第93章 第 93 章 第九十三章
“砰!”
遙遙傳來一聲槍響, 站在外圍的梁家人神色短暫凝了一下,接著便如冬雪融化,一個個臉上神色一鬆, 浮起和緩的笑意。
梁榮寶連發愣的機會都沒有,徑直點燃鞭炮, “噼裡啪啦”響個沒完。歡歡喜喜的氣氛以梁家人為中心散開, 比大過年的還要振奮人心。
今天來的都是小輩,他們只知道孫長生不做人,以前經常為難自家人, 又在二十多年前害死五叔/五爺爺, 今天孫長生終於被槍斃, 自然是歡天喜地的大事,一個個恨不得鼓掌跳舞。
現場只有幾人神色不明, 一是梁榮寶,孫長生死了,只是了了他一件心事, 給死鬼老爸一個交代, 只是人死了就是死了, 孫長生死了他老子也回不過來, 因此他面上倒沒剩幾分喜意。
二是梁榮漢、梁榮茂幾個年紀大的侄子輩, 五叔梁貴山於他們亦叔亦兄弟, 他們的心情跟梁榮寶差不多,人死不能復生, 孫長生以死償命, 也不過一報還一報,到底不能抵消五叔無辜枉死的現實。
三是梁映雪,五伯被孫長生所害的真相一直是她重生後的一個心結, 她害怕舊事重演,害怕堂哥重蹈覆轍,所以內心一直不得安寧,現在的狀況比上輩子的慘烈要好得多,她也終於能稍稍放下心來。
另一邊孫家,孫長生被執行槍斃後,家人可以殮收屍體,帶回家安葬,可孫家人卻完全沒這個意思,史盼娣第一個跳出來不同意。
“孫長生是死刑犯,死在刑場,咱老家的規矩,死在外面的人不能帶回家,所以不行,我不同意!”
面對警察們詭異的表情,大哥孫向庸又一臉死了爹的晦氣模樣,孫向東不得不出面解釋:“按照老一輩的說法,我爸這樣死在外頭的,他的鬼魂也飄在外頭,如果把屍首帶回家,他的鬼魂反而找不到路,這樣影響他投胎,所以確實不能領回家中。”
警察們哪裡管得了人家的家事,“隨你們,但是今天就要把屍體領走,明天就是除夕,還留在這說不過去。”
“那肯定。”孫向東點頭哈腰,其實內心恨得要死,死鬼老頭子真是晦氣,連行刑日期都這麼晦氣,偏偏在除夕前一天,治喪要三天,這個年還怎麼過?
要不是家裡實在沒人管事,孫向東真懶得管,一是他媽因為這些年受的苦,他爸這些年風流賬無數,連私生子都鬧出來,他媽只恨不得他爸死遠點,要不是怕村裡人講她,她今天都不會過來,更何況是收殮?
二是他大哥,一條腿殘了後整天陰沉著個臉,跟全世界都欠他一樣,家裡啥事都不管,他們爸都被槍斃了,他也無動於衷,一副事不關己的冷漠態度。
三是小妹孫玉霞,他媽的更是氣人,叫她今天過來,她說要加班走不開?她親爹都要被槍斃了,她說要加班?加班比她老子命還重要?他媽的他真是被氣笑了。
到頭來,這事還是落在他這個老兒子肩上。
算了,就當是自己繼承老子的遺產,為老子最後做的一件事吧。
孫向東寬慰著自己,然而當他一個人去殮收屍體,面對親生父親紫漲僵硬的臉,雙眼圓睜彷彿死都不能瞑目,他瞧得是一陣心慌和害怕。
“爸啊,你死都死了,還嚇我幹啥?”孫向東幾次給他抹眼睛,然而不論他怎麼抹,死鬼爹的眼睛就是闔不上。
孫向東瞧著害怕又上火,乾脆拿新買的壽衣蓋他臉上,眼不見為淨,省得晚上做噩夢。
這一晚,有人跪在亡父墳前低聲私語,禱告亡靈,有人披麻戴孝替亡父守夜,內心卻猶如蛇蠍之地,怨氣盈天,絲毫沒有對亡父的感恩和悼念。
村裡人現在恨不得離孫家人十里遠,又是年關,誰都不想去孫家沾晦氣,所以壓根沒啥人去他家弔唁,對於死人來說,沒人相送,確實挺慘的。
隔日便是除夕。
梅林村家家戶戶一早就忙碌起來,有招兄喚弟上山給祖宗燒紙錢的,有自家熬漿糊貼春聯的,有還在家大掃除的,有在家門口砍柴挑水的,有在村裡到處串門嘮嗑的,有小孩子從家裡鞭炮偷幾響出來,召朋喚友炸魚塘、炸牛糞、嚇雞逗狗的,有一早坐在人家門口要債的……總之這一天所有人心情都不一樣,絕大部分人都喜氣洋洋。
除夕就是年,新年伊始不高高興興,明年豈不是年頭鬱悶到年尾?那可使不得!
梁家五房除了梁榮寶家冷清些,其他四房可熱鬧了,因為人多,幹甚麼都起勁得很,尤其今年家中有進項,除夕過得比以往更富饒些,大傢伙就更激動興奮,笑容多得跟撿錢了一樣。
這幾天吳菊香的笑臉就沒拉下來過,一是自家日子過好了,雞鴨魚肉都整治整齊,能吃個美美的年夜飯不說,在小孟的幫助下,女兒花錢把家中房子茅草屋頂全部換上瓦片,兒子侄子和小孟他們把舊牆也修葺一番,幾間老屋堪稱煥然一新,吳菊香怎麼能不開心呢?
二是今年女兒也在家,雖說女兒婚事上多磨難,但對她來說,現今兒女都在身邊,只要他們都健健康康,日子有奔頭,當母親的就滿足得很,沒啥不高興的。
唯一的缺憾就是兒媳婦沈潔不在家,不然一家子就團圓了。
三是今年小孟也在她家過年,家裡是真熱鬧呀。
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她發現小孟這孩子是真能幹,除開要去廠裡值班,其他時候在梁家作用可就大了,砍柴,燒火,幫幾家親戚修理東西,全都修理好好的,他還幫家裡寫對聯,一手毛筆字寫得極漂亮,惹得四嬸表妹張家妹他們都羨慕上了,央求她找小孟寫上一副大門對聯,貼外面好看漂亮!
村裡還有人花錢找小孟寫,不知是不是因為過年的關係,小孟樂呵呵來者不拒,給每一家至少寫了一副,錢卻一分沒要,只說大傢伙喜歡他的毛筆字,是他的榮幸。
這帥氣小夥,連話都說得這麼漂亮,她都莫名覺得臉上有光吶。
這小夥子還有一個少見的優點,釣魚從來不會空手而歸,不論天氣好天氣差,只要他想吃魚,隨便找個有水的地方坐下,就能稱心如意釣上幾條魚來。
年夜飯桌上除了三伯梁貴銀家給的魚,剩下都是小孟親自釣的,今年年夜飯能可勁吃魚了。
吳菊香不禁懷疑,難不成水裡的魚也看臉上鉤,長得醜的不要?也不對呀,自己兒子長得也俊,咋釣魚就沒魚愛上鉤呢?
吳菊香對自家孩子是不太會誇讚的,可對孟明逸那是怎麼誇都嫌不夠,孟明逸每次幫忙吳菊香就要誇一回,誇他能幹,勤快,腦子好使,心眼好。
她不僅自己誇,在她的耳濡目染下,田春鳳四嬸她們也誇,誇得太過直白熱烈,以至於孟明逸時常被誇得面色緋紅,那就更不得了了,吳菊香她們又要誇這孩子臉皮薄,是年輕人中少見的純情,連臉紅都比別的年輕小夥耐看。
對此孟明逸:“……”
梁映雪內心惡寒,天天小孟長小孟短,孟明逸哈口氣那都是仙氣?早晨眼角有凝結物那都是精華?可拉倒吧,這人真實模樣你們壓根沒見識過。
只能說,男色誤人,誰讓孟明逸老少通殺呢?不到三歲的侄女小梁露盯孟明逸臉的時間都比盯旁人的長。
其實吳菊香覺得小孟還是有缺點的,比如說:他不太喜歡孩子,面對自家如此可愛人見人誇的孫女,小孟竟然從來沒抱過,甚至面對孫女的主動靠近,小孟敷衍的模樣像是恨不得敬而遠之,真是叫人看不懂。
吳菊香猛誇孟明逸,除夕做年夜飯時,留在廚房幫忙的孟明逸投桃報李,對梁映雪的廚藝大誇特誇,非常之不吝誇讚。
“……映雪姐刀工很厲害,土豆切絲根根分明,絲絲勻稱,光看著也賞心悅目。”
“映雪姐竟能一心二用,一手管一鍋菜,絲毫不亂方寸,瞧著便是老手。”
“紅燒肉不加一滴水,油和肉香全部被逼出來,燒得顫顫巍巍,油亮潤澤,香氣撲鼻啊……”
“做魚看著簡單,實則考驗廚藝,能做到肉質鮮嫩清甜,鮮香入味,既又料香,又保留魚的原味,兩者交融才是一道好菜。今晚的魚瞧著就不錯。”
抄著鍋鏟虎虎生風的梁映雪:“= =!”
梁映雪很想拿鍋鏟直接趕人,可甫一抬眼,隔著嫋嫋鍋氣的青年眼神真摯而熱烈,讓人相信他的這些誇讚完全發自於真心,她又怎好趕人?
而一旁的老母親吳菊香瞧著樂呵呵的,只覺得小孟真是有眼光,會夸人吶!
今年年夜飯幾乎都是女兒梁映雪整治的,吳菊香是欣慰也是高興,晚上年夜飯飯桌上她難得想品一下白酒,主要是想跟家中三個小輩碰碰杯,喝酒助興,樂呵樂呵。
村裡不絕於耳的鞭炮聲和歡笑聲中,梁榮林、梁映雪、孟明逸分別向吳菊香敬酒,吳菊香來者不拒,很快臉也紅了,可笑意卻一刻不曾下去過。
梁貴田慣例不在家中,每年除夕都去老大梁貴金家祭祖,和自家兄弟喝酒嘮嗑,吃完年夜飯才回家。
梁貴田不在,飯桌上反而更自在,小輩們聊起自己的話題,擺攤,海市,羽毛廠採購一把手之爭,茶樹,齊省省城,梁榮林這幾個月的見聞比以往半輩子都多,夠他聊的。
梁榮林半杯酒下肚,話越發得密了,比平日裡熱絡許多,後來甚至還起身要給親妹子敬一杯,他心裡明鏡似的,要不是妹妹幫他,做啥事都拉拔他,他今年不可能有這麼大的收穫。
梁映雪起身言笑晏晏跟親哥碰杯,兄妹倆都喝乾了,兄妹間一切盡在不言中,有時候無需多言。
只是隨著親哥越喝越多,連眼角都汪著淚花,梁映雪面上笑吟吟,內心卻嘆了一口氣。
這一個月以來她哥騎腳踏車去了縣裡幾回,結合她在打掃的時候在她哥房間桌子上看到過信封跟郵票,都被拆開用過,所以她猜測她哥應該給沈潔寫過信,還不只一封。
從她哥今晚狀態來看,估計沒有啥好訊息,不然也不至於這陣子沒怎麼多提沈潔,面對女兒梁露的時候還偶爾會發呆,眼底有些鬱郁。
只是這陣子家裡事多,收黃豆,做豆腐,擺攤做生意,蓋瓦片,修繕屋子,大掃除,準備年貨,還有堂哥梁榮寶的事……她哥腦子被太多事佔用,所以狀態還可以,而今天除夕,這個閤家團聚的日子裡,妻子的缺失就顯得尤為突兀,也不怪她哥狀態不太好。
親兒子瞞得緊,吳菊香並不知兒子兒媳關係出了問題,今晚她難得放肆一晚,酒也喝了,還和小輩們划拳,情緒高漲時,面對孟明逸的敬酒,她抬起酒杯,笑呵呵道:“小孟……今天是個好日子呀,咱們這的年夜飯是不是跟你們家那邊的不太一樣,你就多擔待,擔待。”
孟明逸俊臉已染上薄紅,星眼一絲水意迷濛,他笑道:“嬸子你這樣說我可要傷心了,你要是把我當自己人,這些外道話就請不要再說了。”
“哎,哎。”吳菊香應著,忽然道:“小孟要不你給我當乾兒子吧,你哪哪都好,嬸子是既喜歡你,又心疼你。我給你當乾媽,以後想家就來嬸子家吃飯,我兒子女兒就是你乾哥乾姐……怎麼樣?”
梁映雪和孟明逸前後被嗆著,爭先恐後地咳嗽。
“咳……”
“咳咳咳……”
吳菊香瞅瞅女兒,瞅瞅乾兒子預備役,微微眯起眼,只覺得小孟跟自家人真有緣分,連咳嗽都能咳到一起去。
“咋樣小孟?你同意不?”吳菊香藉著酒勁,把近日來的想法都說了。現在她也瞧出來,小孟不是那種眼高於頂的勢利眼,不會嫌棄有一門鄉下乾親的,而且她是真喜歡這個青年人。
孟明逸眼波流轉掃過某人,道:“嬸子,給你當兒子我是一萬個願意的,只是我想再等等。”
“等等?”吳菊香不解,“認乾親還要等啥?那掐個黃道吉日?”
“我想努力爭取一個結果。”孟明逸心平氣和地解釋說。
埋頭吃菜的梁映雪心裡莫名一個咯噔,不過很快釋然,肯定是自己想多了。
吳菊香他們更是不解了,“爭取啥呢?”
孟明逸微微苦笑:“不瞞您說,我在廠是空降兵,部門很多人不服我這個副主任,我想在新的一年努力幹一把,給廠做點實事,也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說到這裡孟明逸都有些恍然,有些事就這麼輕而易舉說出來,若是在自己那個家,他大概永遠不會開口提,當然也無人在意。
他很快回過神來,“到時候雙喜臨門,豈不是更好?嬸子你說呢?”
吳菊香臉都笑成花了,小孟都說一萬個願意,走形式今天還是明天,能有啥區別?
“好好好,都聽你的,呵呵呵……”
梁榮林立即舉杯,眼神已有些許渙散:“那媽,我提前祝您收了個好乾兒子!”
小梁露有樣學樣,裝了雞湯的小杯子捧得高高的,也要和奶奶碰杯。
“嘣!”
“那這杯必須得喝了。”吳菊香喜滋滋的,先跟孫女碰杯,再和兒子碰,笑得那叫一個見牙不見眼。
生孩子對女人來說是痛苦的,但自己養大的孩子乖巧懂事,孝順勤快,長得一個賽一個的俊,被人從小誇到大,那份為人母的自豪感卻是歡喜的,所以兒女大了後吳菊香反而有些許的遺憾,要是當初能多生一兩個,現在家裡豈不是更熱鬧?
現在小孟同意認她做乾媽,相當於她又多了一個俊俏的兒子,三個孩子漂亮的漂亮,英俊的英俊,方圓幾十裡就沒有比自家孩子更好看的,她瞧著都高興,比喝了蜜還甜。
今年的年夜飯十足熱鬧,賓客盡歡,是孟明逸久違的溫馨感,雖然吳嬸子一家同他沒有血緣關係,這一晚卻給了他一種家的感覺,叫他心安,叫他珍藏,裝好放進心底,以後的日子裡,他可以挖出來反覆品嚐,暢飲這份馨香。
久違的放鬆和怡然,一家子除了梁映雪和侄女小梁露,其他三位喝得有點多,說話都有點不利索。
梁映雪先把操勞一年的親媽送回屋子裡躺下,倒一杯水放在一邊,再把酒後變話癆的親哥勸回屋子裡,侄女小梁露過年太興奮中午沒睡覺,還沒吃完飯眼皮子就開始打架,梁映雪給她洗漱好,裝好鹽水瓶連人帶瓶子一起塞親媽被窩裡。
待梁映雪把親媽親哥親侄女都安排妥當,回廚房一看,燈火闌珊下孟明逸脫下軍大衣,毛衣袖子被拉上去,腰上不倫不類地繫著圍裙,高大的身影站在灶臺邊顯得很是格格不入,偏偏正主毫無自覺,絲毫不妨礙他乾淨利索的刷碗動作。
見他洗了過半,梁映雪乾脆抱著胳膊懶懶靠在門框處,安安靜靜瞧著他洗碗筷刷鐵鍋。
她就說人長得好,挖土都比旁人帥氣耐看,瞧他利落的動作,修長勻稱的手指頭泡在水裡,白得像羊脂玉,指尖泛著粉粉的白,手指頭修長如嫩竹,哪怕在幹粗活,也賞心悅目。
除夕夜,兩杯薄酒下肚,隱約燈下望美人,別有一番意趣。
孟明逸餘光早就看到她,眸子懶懶睨過去,“瞧夠了沒有?幫我把毛衣袖子捲上去。”
梁映雪其實也有一絲醉意,邁開軟綿綿的腿走過去,青年伸來一隻胳膊她就卷一隻,卷好再換另一隻,細緻又耐心,動作乖巧得像一板一眼做題的好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