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第七十八章
叫老李的人灰心喪氣:“老王你不用安慰我, 當初我跟錢廠長打包票,我有絕對信心新培育的朝峰白茶品質絕對優於原本的正溪白茶,誒……沒想到, 長勢慢於正溪白茶不說,茶葉還帶一股苦味, 品質連正溪白茶也不如。”
“我五年的心血啊!結果培育出這麼個玩意, 讓錢廠長和老王你們失望不說,還給咱們茶樹廠造成一大筆損失……唉!我沒臉面再回廠裡,就讓我走吧!”
“老李, 現在咱們茶樹廠幾種優質茶樹都是你精心培育的, 你對茶樹廠太重要了, 你要是離開,不只是錢廠長, 我,咱們廠所有人都捨不得!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同樣捨不得茶樹廠, 現在廠裡幾種茶樹都是你畢生心血, 跟你的孩子一樣, 你不能厚此薄彼, 因為這一次的失敗而放棄其他茶樹!”老王語氣十分激動, “而且要我說, 一次的失敗不能說明甚麼,咱們再培育其他新茶樹就是!”
背對而坐的梁映雪聽到老李深深嘆了口氣, “不一樣, 這次我花了五年時間,比以往培育茶樹更費心,抱有的期待更大, 不怕你笑話,其實我把朝峰白茶當做自己畢生心血的凝結,我想把朝峰白茶名聲徹底打出去,現在……呵呵,不提也罷。”
“我眼裡的李春峰可不是這麼輕易被打倒的人……”
老王和老李又是一頓拉鋸。
梁映雪等兩人口水都說幹了,擰開水杯喝水的空當轉過身來,面上帶笑:“二位同志,剛才你們說的話我聽到一些,恕我冒昧,我想打聽一下,你們茶樹廠的朝峰白茶茶苗怎麼賣,如果價格能便宜,我想在開春後買一批。”
蓄八字鬍的老王詫異地投來一眼,見只是個衣著不顯的小姑娘,覺得人家要麼是傻要麼拿他們開涮,因此臉色不太好:“你要真想買,開春去咱們茶樹廠,自己想買多少買多少去。”
梁榮林同樣轉過頭來,聽老王口氣不好,他面上一繃,扯了下自己的妹子,“人家不願意做這門生意拉倒,咱也不稀罕!”
他心裡也挺詫異,坐躺火車,怎麼又想著買茶苗了?連梁榮寶都眨巴眨巴眼醒了神,好奇地張望過來。
梁映雪笑容不變,“說啥呢哥,我當然是真心想買茶樹,既然這麼有緣分能在火車上遇到,我就想打聽一下,人家一看就是大廠員工,只要我是誠心買茶苗,我想人家肯定不會為難我的。”
梁榮林沒被說服,叫老王的反而被擠兌得幾分訕訕,“剛才你也聽到了,朝峰白茶口感稍微苦了點,既然這樣,你還買朝峰白茶茶苗幹甚麼呢?”
叫老李的頭也沒抬,儼然還沉浸於培育失敗的苦悶情緒中。
梁映雪呵呵笑了兩聲,“我不懂茶樹,只是我和我幾個伯伯家大片後山空著,就想種些甚麼,果樹那些不好侍弄,我想種點茶樹應該是沒問題的。現在國家鼓勵個體經濟,鼓勵農民搞副業,就是想提高咱老百姓的收入,我這不也是響應國家政策,多多嘗試麼?”
“再說……”梁映雪眼眸微動,“你們說朝峰白茶茶苗不太好,價格肯定便宜些,咱們鄉下人捨不得一下子花那麼多錢買好茶苗,先普通一點的,不行咱家自己留著喝。再說了,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朝峰白茶茶苗種你們那長不好,不代表在我們家鄉這也種不好,說不定這種茶樹就適合種我的家鄉呢?”
原來人在無語的時候真的會笑,老王就笑了,“小姑娘,買茶樹不是兒戲,哪有你說的那麼簡單?”
梁映雪不以為意:“你們是鄰省的吧,我聽說你們省西南地勢高,多茶樹廠,我家鄉海拔比你們那裡低一些,四季更加分明,雨水陽光都更充足,我看種下去結果無非兩個,要麼確實如你所說,種出來口感不行,浪費錢和時間:要麼相反,口感更好,證明茶苗只是沒種對地方。兩種結果我都能接受,還有甚麼可擔憂的呢?”
老王語塞,看梁映雪的眼神像在看腦子犯軸的傻子。
但只有她知道,第一種結果壓根不會產生,因為在上一世,六塔縣以盛產朝峰白茶出名,不過按照現在的時間計算,六塔縣開始大範圍種植朝峰白茶應該是好幾年後的事。現在還無人知道,在鄰省遇冷的朝峰白茶,反而在第二故鄉適應得更好,完全綻放自己的光芒,讓世人體會到它的清妙之處。
老王還要再勸,老李卻突然有了反應,抬頭露出一雙幽深帶火的眼睛,拿拳頭捶了兩下額頭,像是呢喃像是自言自語:“是啊,是我魔怔了,正溪白茶適合咱們省種植,不代表它的孩子也一定能適應,雖說大部分好茶都出自清冷低溫的高山,但說不定呢,也許朝峰白茶就是能在低海拔地區長得更好,味道更甘冽呢?”
他一邊說一邊展開工作筆記本,拔掉鋼筆帽開始寫起來,神情之專注,彷彿周圍的人完壓根不存在,這裡就是他一個人的工作室。
老王見老李跟打了雞血似的一掃方才的頹廢迷茫,他神情十分之微妙,再看梁映雪時表情好看許多,堪稱親切友善,十分高興地道:“小姑娘,看在你啟迪咱廠老李的份上,我王文海說了,明年朝峰白茶茶苗一定給你一個滿意的價格!”
梁映雪面上一喜,“那我就先謝過王同志你們倆了。”
老王搖搖頭有些好笑,才多大點的小姑娘,跟他們說話一板一眼,好像是多大人一樣。
梁映雪圓滿完成任務,心滿意足地回過身來,然後便對上兩雙不解的眸子。
“妹子咱花錢買茶樹苗幹啥,咱後山不是有野生茶樹嗎?”
“茶樹苗長成茶樹,最起碼得好幾年時間吧?等咱吃上這口茶,還不知道啥時候呢。”
梁映雪一手挽住一條胳膊,笑著道:“哥哥們哎,咱們不妨把目光看長遠一點,國家在發展,百姓生活在變好,以後大家的需求會越來越多樣,說不定過幾年愛喝茶的人更多,願意花錢的也更多,咱們買茶苗的錢不就掙回來了嗎?就像咱們小時候饞人家的桃子樹,就是因為當時就種下,我們現在才有桃子吃呀。再說咱們梁家後山那麼大,就那麼放著難道你們就不覺得可惜?”
梁榮林和梁榮寶不約而同搖頭,“村裡甚至大隊人家山都空著,又不只咱們一家。”
梁映雪:“……”
“這樣,我先買一批茶樹苗試試,後面如果種得不錯,味道也好,你們就聽我的,把山種上茶樹,行不行?不過我話說在前頭,去年開始我財運非常好,你們要是信我可以不用顧慮那麼多。”
梁榮林不需要表態,因為家中的主都被親妹子做了,而且妹子現在腦子越來越好使,自己有時候確實不需要帶這個玩意。
梁榮寶家裡就他一個人,自然是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剛開始他是非常不理解且覺得種茶樹無利可圖的,可堂妹一提到財運這回事……他可恥的心動了。
打從離婚之後,堂妹的財運真是越發的好了。
“那……那就試試?”
梁映雪露出滿意的笑來。
回去她還得遊說大堂哥、三伯、四伯他們,知道大家雖然掙了錢,但家中人口也多,肯定拿不出多少錢,當然主要是回報太慢,但都沒關係,先種上再說。
等幾年之後朝峰白茶名聲打出去,自家人能掙一點也不錯啊,總比浪費後山資源要好。
火車從白天開到夜幕降臨,梁榮林還是有些擔憂:“咱媽跟亞蘭兩個人,又要擺攤又要給棉紡廠食堂送豆腐還帶著露露,我真擔心媽他們忙不過來。”
梁映雪安慰他:“哥你別擔心,亞蘭說今天下午回拐口村,把小舅小舅媽還有建軍都叫過來幫忙,這樣人手總夠了吧,連亞蘭的生意都不會受影響。”
梁映雪出門前都安排好了,豆腐攤和豆腐腦攤做起來不容易,養客養這麼久,貿然不出攤客人不適應可能就跑了,所以不出攤是非常不理智的,所以她跟她媽商量了下,最後決定請小舅一家來幫忙。
現在小舅腿腳好得差不多,建軍也在家閒著,不如來她家幫幫忙,還能掙點錢。當然如果小舅他們見女兒亞蘭炒貨生意做得好,被說動了心思也想做點小生意,那就更好了。
大家都積極掙錢,努力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這也是她的願景。
到了海市已是晚上,堂兄妹三人依舊入住上次的招待所,這躺帶來的鴨毛和鵝毛比上次還要多,三人費了一番功夫才挑進招待所,怕東西被偷定了個二人間,梁榮林和梁榮寶住進去,梁映雪去睡最便宜的大通鋪。
梁映雪把值錢的東西都交給兩個哥哥保管,自己在吵鬧的房間裡一覺到天明。
第二日早上,梁榮寶一早出門買了他心心念唸的小籠包,兄妹三人吃完早飯,精神抖擻準備出門。
帶來的鵝鴨毛實在太多,三人運不過去,梁映雪跟招待所老闆娘聊了會兒,對人家新換的髮型一頓吹噓,尤其說她打了摩斯的劉海特別漂亮,老闆娘喜笑顏開,幫他們介紹兩個熟悉的挑夫,五人挑著滿滿當當的麻袋出發去羽毛加工廠。
來回倒車差點被擠成夾心餅乾,公共大巴車上不友好的眼神也只當沒見過,又挑著東西走了好一段路,終於抵達羽毛加工廠門口。
梁榮寶剛從口袋掏煙,看門的大哥已經提起電話,“找採購部門的鐘經理是吧?”不等他們回答門衛大哥已經撥過去。
梁榮寶回頭看一眼堂妹,惹得梁映雪很是莫名,她哪裡知道自己堂哥心裡想的是:得,又是一個對自己妹子美貌印象深刻的人。
看,長得好還有這好處,證明信都用不上。
和上次一樣,門衛領著他們去廠倉庫,倉庫外頭站著的,赫然是採購部的鐘愛華。
梁映雪加快腳步上前,笑吟吟招呼道:“鍾經理,我們又見面了。”
看到漂亮如花的女同志,鍾愛華緊繃的心神都不由鬆弛了幾分,同樣笑道:“我在辦公室沒事,索性來倉庫看看。”往梁映雪身後麻袋掃了兩眼眼,“這次收的真不少啊!”
梁映雪眼神微動,笑道:“不到一個月時間就是春節,趕在年前殺鴨殺大鵝的人多。”
一夥人挑著麻袋進入倉庫,倉庫人員檢查稱重的時候,有梁榮林兄弟倆盯著,梁映雪拍了拍手和衣服,湊過去跟鍾愛華說話。
“鍾經理,你們廠裡羽絨服做得咋樣了,這趟過來我還想著給我家人買幾件帶回去呢。”梁映雪猜到鍾愛華應該是遇到甚麼難題,否則他們過來送鴨毛鵝毛,也不過就是打聲招呼的事,哪裡用得著鍾愛華親自蹲守?
鍾愛華下意識皺眉的動作一頓,舒緩了表情後,玩笑似的反問道:“上次施衛民施經理吃了喝了拿了,最後卻屁事不辦,你不生氣?”
她好整以暇打量梁映雪,慢悠悠道:“反正換做是我,我絕對不會這麼輕易就算了。”
梁映雪拖長聲音“哦”了一聲,“我說這趟過來鍾經理不似上回意氣風發,原來是和施經理產生矛盾了。不過你們始終是同事,抬頭不見低頭見,有矛盾可要趁早化解呀!不然誤了工作可不好。”
鍾愛華忍不住磨了下後槽牙,看她的眼神變了又變,“你這小姑娘,說話夾槍帶棒、陰陽怪氣的,有點不可愛了。”
梁映雪同樣回道:“我也覺得還是直來直往的鐘經理更親切些。”
兩人無聲對峙了會兒,最後不約而同露出一抹好笑的表情。
梁映雪畢竟有求於人,還是略微狗腿了下,關心道:“鍾經理是不是遇到甚麼難題了?可以的話不如說出來,正所謂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說不定我能提點意見想法呢?”
鍾愛華決定不再拐彎抹角,把梁映雪拉到一旁,兩人嘀嘀咕咕說起來。
“上回你說的羽絨被羽絨服我們廠都生產了。”
梁映雪眼睛亮晶晶的,“然後呢?”
“羽絨我和領導們自掏腰包都買了一床,一致稱好,蓋上很暖和蓬鬆,不像棉花被那麼笨重,冬天蓋上非常舒服。”鍾愛華說到這眼底泛起笑意:“海市XX百貨商店採購人員來咱們廠參觀過,已經下了大筆訂單,現在我們廠正在加班加點製作呢。”
鍾愛華對羽絨被的前景很看好,有了海市XX百貨商店的關顧,受邀來廠參觀的人原來越多,有意向簽訂合同的人也越來越多,眼看快到年底其他廠都快放假了,他們廠反而更忙碌。
梁映雪眼波流轉:“看樣子是羽絨服沒達到預期成果?”
鍾愛華酒窩隱去,輕輕嘆了口氣:“羽絨服咱們試做了好幾款,有長有短,穿在身上也算暖和,可不知道怎麼的,試過的人都不太喜歡。”
這就是鍾愛華髮愁的點,衣服暖和但大家不愛穿,說甚麼也是白搭。
梁映雪沒急著下結論,淡聲道:“鍾經理不介意的話,可否拿羽絨服讓我看看?”
鍾愛華卻是等不及,直接拉著她直奔做羽絨服的車間,現場觀摩去。
到了車間裡頭梁映雪只見工人們都在製作羽絨被,無一人在做羽絨服,一問才知是上頭領導對羽絨服產品不滿意,只生產一批便暫停了。
梁映雪猜測鍾愛華和施衛民的辦公室鬥爭還沒結束,鍾愛華手裡握著的“羽絨服”這張大牌打不出去,施衛民就“死”不了,兩人還有的鬥。
而施衛民為了不被鍾愛華取而代之,自然是不遺餘力搞破壞,使得鍾愛華處處受阻,鍾愛華的心情自然好不到哪裡去。
這或許就是鍾愛華心情不快,且還在她這裡挑撥拱火的原因。
一時間梁映雪腦子裡想了很多,雖然上輩子她沒有在廠上班的經驗,但一是聽秦家人說許多,二是人性才是一切的主導,她不瞭解辦公室鬥爭,但她對人性的複雜倒是見識得多。
梁映雪暗自揣度的時候,鍾愛華拿幾款羽絨服過來,梁映雪開啟端詳了會兒,很快看出這幾款羽絨服和後世最常見的羽絨服款式有甚麼不一樣。
一眼望去,羽絨服和她印象裡的羽絨服沒有多少相似之處,說是羽絨大衣更合適,方方面面都是按照時下流行的大衣款式來做的,翻領設計,大圓扣,大直筒,袖口敞著,羽絨服的顏色主要就黑白藍綠,堆在一塊周遭顏色都暗淡幾分——顏色實在太深,飽和度太高了。
鍾愛華瞅著梁映雪一副糾結萬分,不知從哪說起的模樣,急忙問道:“你覺得咱們羽絨服需要在哪些方面改進,沒關係儘管說。”
梁映雪沒跟她客氣,要想鴨毛鵝毛生意繼續做下去,她只能盼著他們廠更好。
“鍾經理,那我就說一下我的看法吧,您先聽著,覺得有用您就接受,覺得意見不同也沒關係,咱們各抒己見嘛。”
“在我看來,我覺得羽絨服的功能主要就是保暖,第二才是好看,咱們這幾款羽絨服版型更貼近大衣,大衣這個版型是好看的,可羽絨服太寬鬆會不保暖,一旦風鑽進去,可能還不如穿大衣。”
“我的建議是,要做就做到極致,既然主打的就是保暖,那就把保暖做到極致,羽絨服不用大翻領,顯得太累贅,可以做立領,能護住脖子,圍巾都用不上。袖口最好做有鬆緊繩或者暗釦之類的,不然冬天抬手風便鑽進去,還是冷。”
“不只袖口,女款短款下襬也可以加抽繩做成收放自如的設計,長款羽絨收腰,或是增加腰帶設計,女同志都愛俏,羽絨已經很臃腫,還是得設計一些巧思,男同志要利落點,就做直身的,但不要像大衣那麼寬鬆。還有,我覺得做成拉鍊的比紐扣式的更不容易鑽風,還可以給羽絨服加上帽子……”
鍾愛華忍不住插一句:“這樣的短款羽絨服穿在身上,豈不是胖成球了?恐怕女同志不太喜歡吧?”
鍾愛華想想成品穿在自己身上的模樣,實在是不如大衣利落。
梁映雪笑了,“鍾經理,其實沒必要非二選一,可以合適的天氣穿合適的衣服,天暖和穿大衣,下雪結冰穿羽絨服,我相信在真正的寒冷麵前,風度就沒那麼重要了。海市居民收入高,大衣,羽絨服,完全可以全收了嘛!”
這點鐘愛華倒是同意,畢竟一件羽絨服的成本可比一件大衣便宜多了。
梁映雪見她還在聽,繼續說自己的想法:“冬天是一個單調的季節,容易讓人心情低落的季節,大片黑白或是深藍軍綠穿身上,也不怪大家不太喜歡,我覺得在顏色上,可以稍微淺一些亮一些,我覺得鵝黃、淺藍、粉紅這些顏色都很好看。你想想在銀裝素裹,大雪飄飄的世界,別人都是一身黑,而我穿著鵝黃、淺藍、粉色,看著心情都好上幾分,是不是?”
梁映雪忍不住多說了幾句,說完卻又有些後悔,國人才開始告別黑白灰三種簡單顏色,甚至很多地方依舊是黑白灰,讓羽毛加工廠一下子生產這麼多顏色豔麗的羽絨服,大傢伙的觀念卻還沒扭轉過來,可以預料到銷量有多悽慘了。
梁映雪記得一部不久後的電影《街上流行紅裙子》,《紅衣少女》接連上映,大傢伙才開始穿得越發鮮亮多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