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 75 章 第七十五章
第二日便是元旦, 今天棉紡廠除了部分人值班,絕大多數工人都放假,或是呼朋喚友去縣裡玩耍看電影, 或是在家享受難得的悠閒時光,或是去玉梅山下土地廟的集會溜達。
梁映雪早就想去廟裡拜拜, 不過廠工人的休息日, 對他們來說卻是比平日裡更重要的日子,因為是工人們休息日,又是元旦, 自然要一家人吃一頓好的, 除了肉食, 蔬菜豆腐魚蝦這些都少不了,總要大方一回敞開了買。
早上不只梁映雪他們, 其他攤販也都鉚足勁準備了比平日更多的東西拿出來賣,今天豆腐腦難得遇冷,到最後才堪堪賣完, 但是她跟親哥梁榮寶拉了兩趟的豆腐, 卻只比平日更火爆, 小小攤位前擠滿了人, 想插隊都難。
梁家豆腐攤如今在棉紡廠和木材廠都小有名氣, 賣了這麼多天, 仍舊有顧客至今沒吃上,今天梁家敞開供應, 不少顧客終於將豆腐買到手, 買完不忘跟梁映雪兄妹嘮,下次就準備這麼多,保證都被他們兩個廠的工人全部包圓。
梁映雪打哈哈應付了兩句, 沒想到的是東西賣得差不多後,一位戴眼鏡,穿長大衣,一頭短髮燙成蝶花式的中年婦女來到跟前,她一手揣兜裡,一手提著竹籃,裡頭除了蔬菜還有兩塊豆腐,買菜的家常模樣和她本人領導的氣質格格不入。
梁映雪動作利落地整理桌面,面上帶笑:“姐姐,是我家豆腐有不合你心意的地方嗎?”
就衝豆腐攤老闆這個親切的笑容,也沒人捨得找她的麻煩,女人只嘴角勾了勾意思一下,看出來她平常是個很嚴肅的人。
“我叫戴青槐,是棉紡廠食堂負責人。”戴青槐開門見山:“上回讓你送菜給食堂,你拒絕了,為甚麼?”
梁映雪旁邊梁榮林,梁榮寶以及吳亞蘭都朝這邊看了過來,棉紡廠食堂領導哎,原來長這樣。
梁映雪把眼前的女人和孔荷花嘴裡戴主任聯絡到一起,想到人家畢竟出於好意,所以客氣道:“感謝戴主任的抬愛,不過咱們鄉下的蔬菜都是之前種的,眼看天冷菜地裡蔬菜都快沒了,既然沒法保證供應,就不應該接。”
戴青槐也就隨口問問,她只是好奇面對幾乎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竟然也有人不願意接,可能眼前年輕的姑娘確實沒撒謊,她沒法接下食堂的供應需求。
就在梁映雪以為談話已經結束,戴青槐再次開口:“我吃過你家做的豆腐,做的不錯,以後每日早上給我們食堂送五十斤,這筆生意你接不接?”
梁映雪兄妹皆是愣了下,新年第一天就遇到送財童子了?
梁榮林心中一跳,下意識看自己的妹子,梁榮寶不瞭解內情只是不解地瞅著自己堂妹,奇怪自己堂妹竟然沒有第一時間答應,反而在……猶豫?
戴青槐看在眼裡,目露了然,心想這姑娘果然知道有人在她背後搗鬼,所以才拒絕給食堂提供蔬菜的生意。
“按照你家豆腐售價,一斤豆腐兩毛四分,五十斤也才十二塊錢,扣除成本你一個月能掙多少?你放心,這點錢夠不上某些人的眼。”戴青槐直言,畢竟叫幾個人修理人都不只這個價,更何況還要承擔違法被抓的風險。
一旁吳亞蘭、梁榮寶冷漠臉,恐怕這位戴主任是不知道豆腐的利潤,才會覺得每天五十斤的豆腐少賺。
梁映雪卻聽出她話裡有話,戴主任明顯是知道有人在跟她作對,恐怕已經準備好怎麼對付人家,不然她不可能說得這般輕鬆隨意。
想想也是,對方都快騎到她臉上,她再沒有動作,對方豈不是要騎到她頭上作威作福,直到把她踢下臺?
戴主任話都說到這個份上,送上門的錢豈有不賺的道理?於是戴青槐就見容貌出色的年輕姑娘展演一笑,更勝枝頭海棠。
“戴主任就差為我保駕護航,我還有甚麼顧慮的?您放心,咱們雙方簽好合同後,我保證每日準時把五十斤豆腐送過來,風雨無阻!”梁映雪腦子轉得飛快,家裡黃豆約摸不到兩百斤,看樣子遠遠不夠,得收,一直收下去!
看樣子天冷想要窩在家好好休息一陣子的想法只能泡湯了。
戴主任這才露出一抹算是滿意的笑來,梁映雪提合同的事她都沒氣,哪怕其他人只有求著的份,更別提籤合同這種要求了。
梁家眾人整齊劃一目送戴主任離開,像是感謝送財童子的眷顧,只是梁映雪還是沒太明白,戴主任為甚麼還要幫她?還是因為同情?還是自家豆腐做的太好了?
梁映雪覺得是後者。
最終還買雞蛋的劉心梅為她答疑解惑,原來戴青槐是廠裡有名的女強人,很多年前就毅然跟花心丈夫離了婚,獨自把一雙女兒撫養長大,在十幾年前,可想而知這事有多眾矢之的,多轟動。
只看如今戴主任坐上食堂一把手的位置,兒女也撫育長大,便知她是個堅強且十分有能力的女人。
梁映雪不用想便知越往上,戴青槐遇到的性別針對就越厲害,尤其是屈居戴青槐之下的男人,很可能想方設法搞事情,以證明自己比女人厲害。
這次的食堂供應一事,不正是兩方博弈的結果嗎?說到底她媽和孔荷花夫妻,以及那個斷腿老鄉,都是被殃及的池魚。
若不是她猜戴青槐應該已經有辦法料理了搞事的那人,這次供應豆腐的事她還是不會應下。
梁映雪跟劉心梅熱熱鬧鬧聊了一會兒,從堂哥梁榮茂那抓了一條鯽魚送她,叫她幫忙注意食堂最近人員動靜,劉心梅見事簡單,她與梁映雪也投緣,自然笑著應了。
新年的第一天,梁映雪兄妹從頭到尾忙得腳不沾地,縱有吳亞蘭等人幫忙還是累得夠嗆,等東西全部賣完,兄妹二人腿也酸了嗓子也啞了,不過今天的收入不負二人的辛勞,利潤也創新高,已超過三十元大關。
旁人若是知道她的一早上能掙這麼多,估計得嫉妒死,但梁映雪見得多了,甚至有些麻木,遠沒有當初第一次收入破十塊的興奮。
不只梁映雪兄妹,吳亞蘭的炒瓜子炒花生炒蠶豆全都見了底,其他梁家人也都售罄,就連梁榮寶攤位上的鹹鴨蛋、松花蛋都賣掉一大半,梁榮寶忍不住扯嘴笑,結果牽扯到傷口,笑得十分奇形怪狀,被吳亞蘭跟幾個侄子笑話死了。
回到家中,吳菊香和梁貴田都在家中,一個坐在堂屋吃著新炒的黃豆,嘎嘣嘎嘣,十分難嚼的模樣,但還是把小梁露饞得流口水,吳菊香則坐下院子裡處理一條約摸十來斤的大草魚。
大草魚是梁映雪三伯家給的,說是給他們過節加餐,雖然村裡原本並不時興過元旦,但三嬸實在熱情難卻,吳菊香就收了。
吳菊香準備一魚三吃,魚頭剁下來燉魚頭豆腐煲,反正家裡就是豆腐多,魚身子切一半切塊裹雞蛋麵粉醃製,做紅燒魚塊來吃,雞蛋也是侄子梁榮寶孝敬的,最後剩下一半身子就做成燻魚。
吳菊香許久沒這麼大手大腳地倒醬油倒鹽了,想想女兒兒子都愛吃魚頭豆腐煲和紅燒魚塊,手上開魚脊背的動作就更麻利了。
至於小孟愛不愛吃,原諒她當媽的關鍵時候只記得親生的,暫時把他給忘了。
梁映雪把急著收拾東西的梁榮林拉進堂屋坐下,朝她媽吳菊香說:“媽,您來給我跟我哥做個見證。”
吳菊香笑了下,“甚麼見證不見證的,這麼一本正經的?”
梁榮林十分摸不著頭腦,“妹子你說啥呢?”
梁映雪沒笑,反而嚴肅道:“媽,就是你做豆腐的手藝,我跟哥都是你的孩子,按理說就該一碗水端平。今天棉紡廠食堂戴主任找我,叫我們以後每天送五十斤豆腐去他們食堂。之前哥都是白給我幹活,現在該我幫我哥了,以後食堂的生意我跟哥一人一半,賺的錢平分。就這麼一回事。”
戴主任找的她,她完全不插手不合適,她分少了,她哥肯定不願意,所以就乾脆一半,五十斤豆腐的利潤大概八塊錢,平均分她和他哥每天能拿到四塊,一個月就是一百二十塊錢,一年下來收入也算可觀,這麼一算還真不是一筆小生意呢。
話說完,梁映雪拍拍屁股坐下去。
梁榮林沒反應過來,有點呆:“啊?”
梁貴田羨慕嫉妒恨地翻白眼:“你妹子帶你掙錢呢,真是個呆子。”
梁榮林抓了把頭髮,想了想道:“映雪你都帶哥掙了幾回錢了,賣幹野菊花,賣鴨毛雞毛,還說我給你白乾活?說得你哥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豆腐生意你做吧,戴主任原本找的就是你啊。”
梁映雪跟親哥對視,親哥目光坦坦蕩蕩,絲毫沒有勉強的意思,梁映雪心裡軟了下,不由笑了,“戴主任不是認我,是認做豆腐的水平,豆腐方子是咱媽的,我倆平分沒毛病啊。說實話我還是佔了便宜,畢竟外頭豆腐和豆腐腦都是我在賣。哥,你別跟親妹子客氣,你是我哥,我只盼著你好。”
兄妹倆都大了,說不出甚麼肉麻感性的話來,親妹子一席話簡單直接,可梁榮林瞅著妹子含笑的眸子,是她極少展露的溫情模樣,梁榮寶內心彷彿被甚麼戳了戳,也有些發軟發燙。
梁映雪以為親哥已經妥協,誰知梁榮林話頭一轉,脫口而出:“那我更不能要,錢都你自己收著,姑娘家有錢傍身,比哪個男人都來得靠譜實在。聽哥的準被錯。”
梁貴田:“噗……咳咳咳……臭小子,你這是把你我父子都算進去,一網打盡啊?”
梁榮林銳評:“天下烏鴉一般黑。”男人最瞭解男人,就是他,有了老婆孩子後妹子也得往後靠,能靠得住嗎?
至於親爹……梁映雪和梁榮林不約而同的白眼說明一切。
兄妹倆又爭執了一會兒,最終由鮮血淋漓魚頭的吳菊香做下決斷:“就按照你妹子說的來,你有這份心就夠了,你自己還有老婆孩子要養,以後們兄妹倆有事互相幫襯一下,不急在這一時。”
吳菊香最後沒說的是,等你媳婦兒年後回來,看到小姑子靠賣豆腐掙了不少錢,做豆腐的手藝還是婆婆傳給小姑子的,卻沒傳給兒子,她能願意?
聊到沈潔梁映雪眼珠子骨碌碌轉,狀作開心道:“哥,咱們先別把這事告訴嫂子,等你這次去海市掙了錢,和賣豆腐的錢一起攢起來,等嫂子回來給她一個大大的驚喜怎麼樣?我要是嫂子,我絕對開心死了!”
梁榮林想想也是,掙個一兩百塊也沒啥好說的,第一次賣幹野菊花掙的一百交到妻子手中,也不見她有多開心,可能錢還是太少了吧。
梁榮林暗暗決定,這回一定要多掙一點,讓老婆孩子日子過得更好。想到這,他渾身是勁。
吳菊香和梁榮林離開後,梁貴田眼珠子骨碌碌打量梁映雪。
“看啥呢?”梁映雪白他一眼。
“感覺你在憋甚麼壞水?”梁貴田嚼著黃豆道,只是表情有些幸災樂禍,“你也瞧不上你哥那媳婦兒,是不是?”
梁映雪懶得理他。
梁映雪回屋睡了一會兒,直到中午被她吳菊香喊起來吃中飯,今天中午菜色十分對胃口,米飯還管夠,梁映雪和梁榮林都一聲不吭,只管扒飯,最後吃得是肚皮渾圓,滿足得直眯眼。
要說最慘的大概就是孟明逸,他不太能吃辣,魚頭豆腐煲和紅燒魚塊都有些辣味,他吃得是既快樂又痛苦,痛苦完還想吃,欲罷不能,直到嘴唇吃得紅紅的,像是有些辣腫了的樣子,叫梁映雪一下子聯想到後世的小黃鴨。
飯桌上樑映雪盯著他的嘴唇憋笑半天,看得孟明逸一臉莫名,直皺眉頭,這下子就更加神似小黃鴨了,梁映雪端著飯碗差點把臉給埋進去。
孟明逸:“……”
下午梁映雪要去玉梅山土地廟拜一拜,梁榮林不知道怎麼想的,也要跟著去,吳菊香瞅著孟明逸“孤苦伶仃”的模樣,想著人家許多天沒出門,實在不忍心,就讓兒子騎腳踏車載孟明逸去梅山放放風,梁榮林自然應下了。
梁榮林便先去孟明逸宿舍,把他的腳踏車一起帶回來,有了兩輛腳踏車,三個人總算能上路。
玉梅山土地廟距離梅山大隊不算很遠,三人騎腳踏車不用一個小時就到了,雖然是下午時間,仍然有不少香客進廟燒香,從廟裡出來的人則可以在山下集市上閒逛一番。
孟明逸行動得靠柺棍,上山肯定是不行的,只能坐下山腳下放風,他自己倒是不在乎,在水邊找一塊大石頭坐下,受傷的腿隨意搭在那,愜意地吹著風,不像傷患,更像外出郊遊的公子哥。
他坐下後從腿邊撿起一枚平整的石片,身子後傾,揚起手臂比了比,忽然將石片甩出去,石片跳舞似的在水面蹦躂,直到跳到遠處不見。
回頭見梁映雪兄妹還在看自己,他揮了揮手,叫他們自己爬山拜佛去,不用管自己。
梁映雪瞧著他挺怡然自樂,便跟親哥爬山,土地廟就在半山腰,爬一會兒便到了。
進廟自然要買香,梁榮林買了一棍線香,扭頭準備拿給自己妹子,結果就見她妹子站在煙霧繚繞的香爐前,手裡拿著三根香——三個巨粗無比,比承認手腕還粗壯的香,在一眾細長的香面前,顯得那樣與眾不同,別具一格,叫人側目。
梁榮寶:!!!
梁榮林幾步走過去,“映……”
梁映雪一指放在唇邊,“噓,哥你小聲點……”
梁榮林站在一旁,看著自己從前不太信這玩意的妹子神情無比虔誠認真,左手持香,右手在下,先插中間,再插右邊,最後左邊,十分講究。他又想到自己妹子上午回來還衝了個澡,換上一套乾淨的衣裳,可見有多誠心了。
梁映雪沒注意自己親哥見鬼的眼神,燒了香,她踏入廟內,見到蒲團便跪下,口中低聲呢喃:“信女梁映雪,來自六塔縣梅山大隊梅林村,新的一年唯願母親身體康健,家人平安,當然保佑我新年發大財也不是不行……”
梁映雪不想這麼貪心的,可她一想到自己即將塞入功德箱的錢,來都來了,許都許了,錢也花了,總得口頭上多賺點回來,就算真的啥也沒撈著,撈點情緒價值叫自己高興高興總行吧?
許完一堆亂七八糟的願望後,梁映雪最終總結:“當然,如果以上都有些難度,那我只有一個願望,就是母親身子康健。”說完重重磕頭,直到磕完三個起來。
當然,沒忘記往功德箱塞香油錢,如果她媽吳菊香看到這麼多,估計會急得跳腳。
梁映雪卻並不在意,她腦中上一世的經歷也不知是莊周夢蝶,還是真的發生過,如果真的是重生,那冥冥中到底是甚麼樣的力量呢?
梁映雪無法得知,所以她只能找個寄託,如果她把心寄託在廟宇鬼神,那她就在廟宇前為母親祈福禱願。
從大殿出來,梁映雪撣了撣袖間和頭頂的飛灰紙沫,聞到衣間香火味中還夾雜一抹檀香味,她心底平靜如鏡湖。
梁映雪出來沒多久,梁榮林也進去,跪在土地神像前禱唸:“信男梁榮林……一願母親家人身體健康,順遂平安;二願妹子梁映雪得覓良人,所願皆成真;三願妻子沈潔早點回家,我們夫妻重修舊好,一切順順利利。”說完磕頭,無比虔誠。
梁映雪拜了土地又順著人群去隔壁人最多的地方,擠擠攘攘,籤筒聲,解籤聲,說笑聲不絕於耳。
不遠處還有一棵樹,遠看像是一顆鮮紅的蘑菇,上面掛滿了紅綢子,梁映雪目隨景動掃過去,有求財的,有求姻緣的,有求子的,有求身體健康的,種類十分繁多。
梁映雪來也來了,便徑直排隊抽籤去,當然是抽事業籤,輪到她的時候她倒是隨意,主要覺得有重生經歷,已經是絕妙的運氣,再要太多好像有點貪心,不如隨性。
木籤剛落地,梁映雪還沒來得及看一眼,便被後面的人擠出位置,她擠出人群定睛一眼,嗯,誰來告訴她事業籤裡為甚麼摻雜一份姻緣籤?你怕不是走錯門?
第十六籤:上上
誰謂荼苦,其甘如薺
宴爾新婚,如史如弟
她正想著這次不算,想重新抽一次,身後老頭已經微閉著眼搖晃著頭開始解籤:“釋意姑娘你對感情不要有先入為主的成見,愛一個人就要不分貧賤富貴、階級、長幼、身份……”
梁映雪怒目打斷,“誰說我求姻緣了?”
老頭正欲駁斥,看清梁映雪的容貌,一堆話哽在喉頭,“……確實,姑娘你不愁沒姻緣,只愁姻緣線太多挑花眼,怎麼才能選個最好的……”
後面的話梁映雪根本懶得聽,臨走前只甩下一句:“咒人結婚,天打雷劈……你想有好姻緣,我送你!”說著把木籤塞老頭懷裡。
老頭:“……”看我這一把年紀,皺紋你年輕人年紀還多,像是有桃花的人嗎?啊?
梁映雪在人群沒看到她哥梁榮林,猜測她哥是不是燒了香後徑直下了山,畢竟她哥跟她一個樣,心也不太虔誠,也就遇著事才想著抱一抱佛腳,聊以安慰,她已完成燒香拜神任務,便很快下山。
下山後她遠遠看向小河邊,日光濃烈,只看到水邊一道高大人影,面水而坐,一語不發,久久沒動作彷彿雕塑一般,與周遭熱鬧喧騰的景象相比,襯得他有幾分落寞和格格不入。
等梁映雪回過神來,她已經即將走到跟前,就在她踟躕著要後退的時候,青年彷彿後背長了眼睛,突然回過頭來,一看是她,雲銷雨霽,笑意在眼角眉梢暈染開。
他微微側頭,故作好奇道:“梁映雪,你怎麼不過來,是怕我吃了你嗎?”
梁映雪白他一眼,剛才肯定是自己眼瞎了,才會覺得人家情緒低落。他低落在哪,看他欠揍的樣子,真的很考驗她拳頭的忍耐力。
梁映雪在另一塊石頭坐下,背過身不看這人,目光越過水麵被風拂起的層層漣漪,一直到盡頭,盡頭連著天,泛著淺金色的光,河水澄澈乾淨,金色彷彿徐徐落入水中,水天一色。
梁映雪欣賞兩眼,還是沒忍住側過身去打量孟明逸的衣裳,不知不覺皺了眉,“河邊冷,你衣服少了些,還是換個地方等我哥吧。”
孟明逸面上依舊掛著輕鬆隨意的笑,一雙眼睛卻緊緊攫住梁映雪的:“梁映雪,你這麼躲著我,我會誤以為你對我也有好感,只是不敢面對我?”
來了來了又來了,他是怎麼做到,每次用最平淡隨意的語氣,說出這種叫人面紅耳赤的情話來?
梁映雪下意識捏了捏耳垂,有點燙,不過她可不是少不更事的小姑娘,強壓心跳後,她決定藉機對孟明逸把話說清楚。
“孟明逸,我們不合適。”她鄭重地說道。
孟明逸雙手撐在身後,稍稍後仰,懶洋洋曬太陽的樣子像一隻慵懶大貓,“哪裡不合適了?”
孟明逸沒給梁映雪開口的機會,“那些自貶的鬼話先別說,我就問一句,難道你真的覺得自己很差,完全不值得被人喜愛?”
梁映雪:“額……”這人怎麼不按照常理出牌呢?
她當然不覺得自己差,相反,她覺得自己棒得很,會掙錢長得好還心地善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讀書寫字不在話下,要不是曾經家境所限,她覺得自己努努力,完全可以考個大學,說不定還是個文藝少女。
當然,要說她的缺點,那肯定也是有的,但她已經這麼優秀了,再沒個缺點讓別人可怎麼活呀?你看,連她的缺點都點綴得恰當好處,就說她優不優秀吧?
不管別人怎麼想,反正在她心裡,自己就是最靚的那個仔!
梁映雪的沉默說明一切,孟明逸好整以暇翹起唇角,彷彿看透她的內心,迎風入耳的話語彷彿帶著一□□哄的意味:“你這麼好,我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不是理所當然的事麼?你說呢?”
入眼的美色,入耳低醇的嗓音,無聲敲打她的防線,然而有道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有秦玉山這個失敗的經驗在前,美色於她已經快免疫。
不過轉眼間,她雙眼恢復清明,稍稍挺直了腰桿,但她覺得孟明逸說的對,拒絕一個人不應該用自我貶低的方式,而該是更加坦誠的開誠佈公。
“我不覺得自己差,不過我離過婚,不能生育是事實,而且我才離婚不久,現在開啟一段感情似乎並不公平。再說……”梁映雪頓了頓,道:“不會有結果的感情,更加沒有開始的必要。”
她等了會兒,倒是沒見到孟明逸有被她暗指為“貪花好色”“不負責任”之輩的氣惱,一時心中也不知是甚麼滋味。
“接下來該輪到我來說,或者說,自辯。”孟明逸微哂後坐直了身子,恣意的笑也淡去,面上只餘正色:“一:我沒那麼喜歡小孩子,甚至從未設想過以後會去撫育一個孩子,所以我覺得這或許是上天的旨意,讓你我在萬千人中遇見,否則沒法解釋;二:離婚說明你們不合適,離婚可以視為一種糾正錯誤的行為,離婚我才有追求你的機會,雖然說實話我可能是有那麼點嫉妒,但沒關係,我們的餘生更長……”
他沒說完梁映雪就開始臉頰發燙,熱意從臉一直蔓延到腳尖,有種整個人置身蒸籠,襲上心頭的是被熱氣繚繞燻烤的眩暈感。
實在是兩輩子加在一起,沒人這樣坦坦蕩蕩告訴她自己的愛意,上輩子結婚後她遇到其他男人的示好從來都是遠離,明知她已婚身份,這樣的好感只會令她十分不適和難堪,至於她前夫秦玉山,愚蠢如她,直到認清現實前她還在糾結秦玉山對她到底是愛還是湊合,造成這樣的原因當然是秦玉山對她時冷時熱,時遠時近的態度。
現在她才知,原來不加遮掩的愛意是這樣的,會讓人覺得心跳加速,會讓人面紅耳赤,甚至有些飄飄然,唯一沒有的就是彆扭感和羞恥感。
好吧,現在這個時代,談論感情的彆扭感和羞恥感還是常有的,大家都太害羞太內斂了,以至於不敢光明正大談論感情,吐露愛意,表達方式會遮遮掩掩,會讓人產生談論感情是羞恥的謬論,這讓人怎麼會品嚐到感情的美妙之處呢?
花開得再美,也需要漂亮的光線,否則也就失了幾分顏色。
孟明逸自辯的同時不忘不動聲色打量梁映雪,見梁映雪連耳朵根都紅了,一雙眼睛卻亮晶晶坦然得很,有害羞但沒有一絲厭惡或是牴觸,顯然沒有把他歸為唐突的浪蕩子或是感情騙子那一類,這於他來說更像一種無聲的鼓舞,所以他不禁眼底笑意更深,稍顯緊繃的嗓音也鬆散自然了些。
“三……”孟明逸語氣一頓,面上難得有一絲不太好意思的羞澀感,雖然只是一閃而逝,仿若逝水無痕,“我談物件,咳,自然是衝著長長久久去的。不然人生苦短,浪費這個時間做甚麼不好?”
梁映雪腦子轉了個彎才徹底醒過味來,眼睛驀地一睜,這小子竟然不單純是隻想談個戀愛,而是衝著結婚去的!?
作者有話說:梁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