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第四十六章
梁映雪聽到動靜, 立馬掀開布簾進去,這時外頭只剩下隱隱的亮光,屋子裡頭很黑, 連對面的人臉都看不清,只能聽到對方聲音裡的一抹難忍。不過在她進屋後, 對方聲音立即止住, 仿若剛才的動靜只是幻聽。
梅林村拉電線不過近兩年的事,從小到大她早習慣了摸黑行動,所以她輕車熟路摸到父母床頭的木頭櫃子, 把碗筷放好, 再摸黑摸到煤油燈——不湊巧, 鄉下時常電力不足,又停電了。
“呲~”火柴棒劃過, 煤油燈被點燃,起初火苗泛著藍,幽幽的, 很快火苗上漲, 房間裡瞬間亮了許多。
等她順著光往床上望去, 病弱的孟明逸也在看她, 對方安分躺在床上, 被子拉到胸口, 似乎並無不妥,可梁映雪還是注意到他眉頭微微蹙著, 往日冷峻傲氣的眉宇有些懨懨的, 額髮裡甚至隱隱滲出幾抹冷汗,越發襯得他那張清俊如玉的臉蒼白而虛弱。
梁映雪思索無果,索性直接問:“你是不是要上廁所?還是傷口疼了?”
孟明逸默了下, 搖頭,意識到光線昏暗,又道:“沒事。”一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梁映雪不明所以,大喇喇走過去扶孟明逸坐起來,“那我扶你起來吃飯。”
她對孟明逸,那是從未有過的好臉色,算起來這人在火車上幫過自己,上回幫過她哥,這回又救了她媽,這就跟上輩子養子秦清禾玩的遊戲裡的人物一樣,狂刷NPC的好感度,輪著來,這回可算把她家所有人的好感度都刷滿了。
她對人家能不擺好臉色嗎?
誰承想青年看著清瘦,襯衫下兩條胳膊硬邦邦的,身子更是沉得很,跟一塊烙鐵似的,又重又熱,加上還要顧及他受傷的那條腿,兩人弄得呼吸都急促了幾分,梁映雪更是鼻尖沁汗,好一番功夫才把人扶到床頭靠著。
梁映雪直起身來,雙手叉在腰上,深深吸了兩口空氣,身上那股燥熱的汗意才散了些,扭身把碗筷拿到近處。
“喏,吃完叫我,不夠我再給你盛。”
昏黃的光線,很好的掩蓋孟明逸微微泛紅的臉,他望一眼比自己臉還大的粗碗,冒著尖的米飯肉菜,沉默了兩瞬,忍痛道了聲謝。
從梁映雪的角度,青年今天一頭黑髮稍顯凌亂,修長的脖頸微微垂下,垂眸道謝的樣子意外的客氣,可能是身上有些病氣,以至於冷峻的氣質減弱,甚至顯得有幾分學生氣的乖順模樣,梁映雪內心無故勾起兩分同情。
梁映雪語氣不由柔和下來,“你幫了我媽,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聲謝呢。你是我們家的恩人,照顧你是應該的,後面就不用這麼客氣了。有事直接叫我,沒事的!”
梁映雪風風火火地說完,然後又風風火火地離開。
隨著她的離去,原本熱鬧的屋子瞬間安靜下來,孟明逸確實餓了,端著飯碗用飯,只是受傷的腿依舊一陣一陣的抽疼,擾得他心煩,連帶胃口都差了幾分。
他靠在牆上閉眼忍耐了一會兒,等腿上那股勁慢慢減退,這才有力氣拿筷子慢吞吞吃起來。
他才吃到一半,梁映雪又來了,這回她送來暖水瓶和搪瓷茶缸,可以看出她家的東西都有些年頭,暖水瓶褪了色舊舊的,連上頭的花紋都模糊不清,搪瓷茶缸也有摔過修補的痕跡,不過都洗刷得很乾淨。
梁映雪倒一杯水放在孟明逸觸手可及的地方,嘴裡嘀嘀咕咕:“看你嗓子都啞了,多喝熱水。”
說完她一掀簾子,跟一隻忙碌的小蜜蜂似的,嗡嗡嗡又跑了。
可能是因為失血過多的原因,孟明逸確實渴得厲害,嘴唇乾燥得厲害,梁映雪走後,他不顧剛倒的水有多燙,沒吹幾下,幾分惡模樣地喝著水,直到嗓子傳來清晰的痛感,這才有些可惜地放下水杯。
唇齒間還殘留著一絲甜味。
在水尚有些燙嘴之前,孟明逸一斤將水全部喝進肚中,之前那股酸脹感更加明顯起來,他在開口叫人幫忙還是自己下地爬出去解決之間猶豫,只是從早上到現在,梁家大部分時間似乎只有梁映雪跟她媽媽的聲音,吳阿姨似乎唸叨過她兒子去了外地,她丈夫……吳阿姨讓他就當沒這個人。
就在他考慮爬下床解決生理難題的可能性,以及爬下去拖著一條腿的姿態是否有些怪異時,梁映雪再次一陣風似的鑽進來,裹挾著夜晚的涼氣,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嘴裡叼著一截細竹條,雙手插兜有些流裡流氣的男人。
梁映雪回頭一看,不客氣地拽掉梁榮寶咬著的細竹條,沒好氣道:“十三哥,沒看到你的牙洞大得能蓋房子了嗎?可別再戳了,又不是天天吃肉,有啥好戳的?”
梁榮寶向堂妹投去哀怨的一眼,認命過去拉起孟明逸一條胳膊往自己肩頭架著,準備彎腰把人架起來,“聽說你很能打啊,忍著點痛啊兄弟……”
梁映雪敏銳抓住孟明逸俊臉上一閃而逝的痛楚,忙過去幫忙,尤其是孟明逸受傷的那條腿,還夾著木板固定,情急之下她腰壓得極低,全神貫注扶著傷腿,一萬個不敢馬虎。
恩人的腿,瘸了可就完蛋了。
被兄妹倆架著的孟明逸面容緊繃,神色閃過幾抹不自然,腿疼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尷尬,從小到大,他何曾這般狼狽過?
等堂兄妹倆通力合作把人扶著坐到床邊,梁映雪把便桶拿到近處,非常識相地先避開出去了。
梁映雪出去後直奔廚房,端起才動了幾口的飯,繼續吃了起來,心裡想著明天一定要去鎮上一趟,沒記錯的話,鎮上供銷社應該有夜壺賣,明天就給孟明逸買一個去。
看人家傷成這樣,俊臉蒼白如紙,腿傷好像疼得很,連自己爬坐起來都做不到,這回她家欠孟明逸的恩情可大了去了。
不用吳菊香耳提面命,梁映雪也知這回要對人家態度更好一點,務必讓他感受到梁家人對他春風一般溫暖貼心的照拂,以助他早日康復。
梁映雪拿出上輩子年輕時對待秦玉山和養子時的耐心與體貼,晚上熄燈前帶著一張可親的笑臉,輕聲細語詢問孟明逸:“孟同志,要不要再添點水?肚子餓不餓?要不要上廁所?有需要儘管說哦。對了,明早我還要去棉紡廠擺攤,需要跑腿拿東西可以現在告訴我。”
床上孟明逸側過頭來,露出一張病若西子的臉,長睫虛弱地眨了兩下,才道:“宿舍鑰匙在我衣服裡面的口袋,收攤你們自己把東西放進去,方便的話給我帶兩本書。”
梁映雪也眨了眨眼,光線雖暗,但燈下觀美人,猶勝三分色,模糊了五官,反而襯得她面部線條極柔美流暢,堪可入畫。
“沒問題。”梁映雪爽快道,她微微一笑,暗淡的臥室都亮了三分。
直到半夜三更,孟明逸才有了一絲睡意,迷濛之間額頭上上好似貼上一隻手來,是獨屬女人的柔軟細膩。
耳邊似乎有女人低聲呢喃:“……沒燒,年輕人身體就是好啊。”
第二日梁映雪就恢復了往常的作息,只是天亮得越發晚了,梁映雪得看著手錶行動。
出了吳菊香無端被人掀攤子一事,梁映雪也提著心,早上出攤前不忘把家中豁了口的菜刀踹上,不過正式出攤後,人流一茬接著一茬,她壓根沒工夫記掛這事。
在她去海市之前,她就額外花錢在鎮上訂了兩套桌椅,還加錢做成能摺疊的。梁映雪原本計劃是回來後就每日供應八十斤豆腐腦,只是現在親哥不在,母親吳菊香留在家照顧孫女和病人孟明逸,梁映雪只得把計劃再往後靠。
不少客人聽她又要延後,少不得埋怨一頓,質問她為何有錢不賺,梁映雪把家中困境擺出來,沒人說話了,棉紡廠技術部門副主任孟明逸的英勇事蹟還張貼在廠區公告欄裡,正冒著熱氣,大傢伙都知道大門口的早市有人鬧事了。
當棉紡廠工人得知梁家人把孟明逸接回自己家中照料,一下子引起無數議論,有誇自家廠裡的孟副主任英勇果敢,表示敬佩的,有誇梁家人知恩圖報,有良心是厚道人家的……無形之中,大家對梁家豆腐攤的認可度更高了。
梁家人做事厚道,知恩圖報,買她家的東西肯定不會坑人!
今早天氣有些涼,但梁家豆腐腦攤的生意卻異常紅火,連帶著她周遭其他梁家人的生意也好得很,大傢伙熱熱鬧鬧擠成一團,有說有笑,有叫賣聲有砍價聲,有炊煙有香氣,還真有點小早市的感覺。
梁映雪是第一個賣光收攤的,只是她有些疑惑,孔荷花今天怎麼沒來?以孔荷花鑽錢眼的性子,交了定金她不可能不來拿豆腐腦,就算是生病她也絕對會叫其他人來拿,難道她家發生甚麼事了?
梁映雪站著思索,這時最後一位客人主動把碗筷遞給梁映雪,梁映雪自然順手去收,可當她碰到碗,對方卻偷偷蓋住她的手,臉上笑意放蕩,小聲道:“梁家妹子,哥我都聽說了,上個禮拜你不在,是回海市辦離婚手續的。既然你都離婚了,你看我咋樣?你考慮考慮唄。”
梁映雪看看比自己還矮兩公分的男人,再看看兩人交疊的手,面上擠出一抹假笑,諷刺道:“沒想到你雖然長很醜,想的倒是挺美。記住,下回追求女同志別上來就動手動腳,倒胃口……”
趁男人被她的笑臉迷得暈頭轉向,梁映雪抬起膝蓋就往下三路頂過去,然後掄起胳膊,在他臉上狠狠扇了兩個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