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第四十五章
吳菊香見女兒侄子神色都不太好, 便不想再就這事說下去,轉頭問起自己一直記掛的事:“這趟去海市事情都辦妥了?親……秦家人怎麼說的?到底夫妻一場,好聚好散才好。”
這回輪到梁映雪不想聊了, 要是她告訴她媽自己狠敲秦家的竹槓,獅子大開口要了三千塊, 她媽得嚇得撅過去, 她媽這樣的厚道人,是看不得別人吃虧的,哪怕吃虧的是自己, 誰讓這代人就信吃虧是福呢?
吃虧是福, 誰愛吃誰吃去, 反正她不吃。重活一輩子,還吃虧呢, 上輩子吃的還不夠多嗎?
至於三千塊錢的事,只有離婚當晚跟她一起去秦家的兩個哥哥知道,她讓兩位哥哥保密, 所以梁大梁二並不清楚數額。
她也不準備告訴親媽, 親媽當然不會害她, 但她親媽沒那麼重的提防心, 萬一被有心人套話, 知道他們家有這麼多的錢, 以後就不用過安生日子了,保證一堆遠親近鄰跟她借錢, 理由千奇百怪, 奇形怪狀,叫人捧腹的那種。
上輩子嫁到秦家那些年,可讓她見識了物種的多樣性, 甚麼玩意兒都有。明明長了一張人嘴,張嘴就是鬼話。
話說回來,現在改革發展,外頭機會那麼多,她當然得留點本錢,以備下次再遇到甚麼好的機遇,她能好好把握住!要是沒本錢,再好的機會也只能從指尖溜走。
所以,這筆錢她輕易是不會動的,她不僅不動,她還要存進郵電局,現在存錢的人少,利息比後世高多了,活期都有%,定期就更不用說了,一年定期高達%。
梁映雪心思百轉,面上卻在撒嬌賣痴,挽著吳菊香的胳膊拉回家,拉長音調道:“婚都離了,還提那家子晦氣東西幹啥?反正這趟有我哥跟十三哥他們幫我撐腰,秦家人拿我一點沒辦法,全都被我拿捏了!”說著還伸手一握作拿捏狀,彷彿一切盡在掌中。
吳菊香心裡悶悶的,還是有些不得勁,好好的一對夫妻,怎麼說散就散了呢?女兒出嫁彷彿只是昨天的事,米缸上的“囍”字紅色尚未褪盡,姻緣倒是先散了……
梁映雪一眼看穿她媽不得勁,立即插科打諢,拉吳菊香去堂屋,興沖沖地道:“媽,告訴你一件好訊息,海市羽毛加工廠同意收購咱家的鴨毛了,可能呀,咱們以後不僅要收鴨毛,還要收鵝毛,嘖嘖,咱們家可就要發達咯!”
她說完貼在吳菊香耳邊,小聲道:“媽,這趟我又掙了五百!”
吳菊香雙眼瞪圓,雖然上次收野菊花就掙得不少,吳菊香還是忍不住懷疑,現在掙錢真的這麼簡單嗎?把鄉下的雞毛鴨毛賣到海市,倒手就進賬五百?他們在地裡刨食的,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百,女兒這錢掙得也忒快忒容易了。
她隱隱都有些害怕,怕這賺錢的門路不被允許,哪天就被抓了……
梁映雪把迷迷瞪瞪的吳菊香拉到木頭凳上坐下,開啟皮箱開始向自己親媽展示起來。
“我跟大哥他們逛了一趟海市百貨商店,給家裡買了一些小東西,媽你看看這兩條印花床單,你是喜歡米黃色,還是粉色的這條?”
“我哥買的孔鳳春白玉霜,我買的海市蛤蜊油,孝心加倍。冬天多塗塗,手就不怕皴裂了……”
“買了些輕薄軟和的布料,夠咱家明年開春一人裁一件上衣……”
“幾袋奶粉,露露喝了長身體,你也要喝,看您這幾年瘦的……”
“我看牛皮鞋挺軟,價格也合適,給你跟露露一人買了一雙,不下地的時候穿穿,您快試一下。露露,咱們有新鞋咯……”她抱起侄女靠在膝蓋上,給她也套上。
吳菊香憂慮的情緒眨眼被吹散,著急忙慌道:“哎喲,你掙了錢自己留著,一下買這麼多東西幹啥?這得花多少錢啊?家裡床單不是還能用嗎?我一個農村婦女,喝啥奶粉,穿啥牛皮鞋,都留給你自己用……”
“都給你自己用……”梁映雪跟親媽吳菊香不說默契非常,簡直是異口同聲,連語氣神情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吳菊香:“……”這甚麼孩子,能不能扔了重新買一個?
眼看吳菊香有些動怒,梁映雪幫侄女換好鞋,自己忙過去圈住母親的肩,幾分可憐地說道:“奶粉咱家人都能喝。至於皮鞋,我親媽穿得樸素簡單,我這個做女兒的就算有漂亮衣服鞋子,我好意思穿嗎?你不要,那我就跟著您一起穿打補丁的舊衣服就是了,反正從前就穿的這些。”
“這怎麼行呢?”吳菊香下意識反駁,不說女兒嫁給秦玉山過上城裡人的日子,一時半會怎麼適應得了,就說自己女兒長得這麼水靈漂亮,二十三歲正是姑娘家最好的年華,把自己捯飭得好看些那是天經地義,怎能跟她們中年婦女一樣灰撲撲的呢?
梁映雪嘴角飛快翹了下,“就是嘛,哪怕就是為了女兒,你也該穿一穿。再說後面我跟哥都能靠收鴨毛掙錢,您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有啥捨不得的?”
吳菊香沒話說,雖然心裡始終不踏實。
梁榮寶見沒自己的事,早就跑沒影了,雞蛋事業放下好幾天,擺攤的人冒出好幾茬,他得趕快收一收。幸好他有所準備,去海市前跟老熟人們提前打了招呼付了定金,還讓其他朋友幫忙盯著點,可不能讓別人把雞蛋都收完了。
梁貴田從三哥梁貴銀家得到訊息,揹著手晃悠悠回家,見吳菊香正穿著皮鞋左看右看,孫女梁露腳上也穿著嶄新秀氣,還帶著笑蝴蝶結的小皮鞋,他加快步伐兩步跨進來。
“給你媽你侄女都買了牛皮鞋啊,好看好看,你爸我的呢?”梁貴田有幾分眼巴巴的。
梁映雪隨手一指箱子裡捆起來的解放鞋,“喏。”
梁貴田竟然也不惱,拿解放鞋左右端詳,隨即面上露出滿意笑意:“就這鞋好,比啥牛皮羊皮的經穿多了。”
梁映雪母女對視一眼,沒忍住都笑了。
梁貴田三下五除二把鞋底磨兩破洞,鞋底板都斷層的黑布鞋脫下,慢條斯理換上新鞋,突然斜眼看女兒,隨意道:“婚離啦?你一個黃花大閨女嫁到他秦家,現在成了離婚婦女,怎麼也得賠償點吧?”
他說話聲沒控制住,吳菊香忙道:“以後說話都輕點,小孟需要多休息。”
梁貴田有些不耐煩,老婆子非說那個姓孟的小夥子睡閨女的床不合適,睡兒子兒媳的床也不合適,最後竟把他這個一家之主擠出家門,簡直倒反天罡,不過現在他顧不上這個,始終一錯不錯盯著閨女。
梁映雪揮蒼蠅似的揮揮手,“您老就別操這心了,我帶那麼多人過去,還能吃虧?”
梁貴田聞言滿意地點點頭,緊接著又搖頭,捂著胸口長吁短嘆:“看來最近又不能出門了,只能在三哥家院子裡轉轉,哎……”
女兒離婚,梅林村頭一份,對他來說村裡的議論聲,不懷好意的詢問聲,無疑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梁映雪眼帶薄怒,冷笑一聲,可不嗎,女兒離婚,哪比得上他不能出門叫人難過?
梁貴田腰背猛地一彎,意識到自己的話有點不該,哎哎哎,閨女原本就潑辣,輕易招惹不得,現在是離過婚的潑辣姑娘,那滋味就更叫人難以招架了。幸虧今晚起他就住進三哥家,可不用面對愈發難惹的閨女了。
善哉善哉。
這兩天吳菊香都在忙著孟明逸的事情,加上擺攤用的桌椅碗筷都有損壞,有一個木桶鐵片也脫落了,所以兩天沒出攤,今天只掏錢讓梁家侄子去鎮上幫忙割了點肉,又稱一點骨頭帶回來,準備給孟明逸補補營養,也好得快些。
梁映雪先去四堂哥梁榮茂家,見損壞的桌椅已經修了一大半,不影響明天繼續擺攤,這才放心,回家就幫母親吳菊香做飯炒菜。
燒火已經形成肌肉記憶,她完全不用動用腦子,就隔一會兒就往鍋裡塞幹稻草跟乾枯樹枝就是,倒是抱著不倒翁娃娃的小梁露,自然而然往她懷裡一靠,自顧摸著娃娃,時不時咯咯笑。
現在的小梁露腦子裡已經存了一些記憶,她知道自己有個眼睛大大,長得白白的,好漂亮好漂亮的姑姑,姑姑帶回爸爸給她買的大娃娃玩具,姑姑買的新鞋子真好看,姑姑往她口袋裡塞了甜甜的糖果,姑姑還讓她嚐了一口乾乾的奶粉,好香啊……但是姑姑偷偷親了她兩口,說她比奶粉還要香。
“姑姑,不,不要……七……”梁映雪枕著侄女毛茸茸的腦袋瓜,侄女突然轉過頭來,兩顆眼睛被灶膛火光染色,像兩顆剔透的琉璃珠子。
梁映雪:“啊?甚麼七,七甚麼?”
小梁露:“笨,笨,鴨……咯咯咯……”
梁映雪:“……”
吳菊香佯裝回身舀水,其實差點沒忍住笑了。
梁映雪看著侄女憨態可掬的模樣,情不自禁揚起嘴角,她不由去想,如果自己也有個孩子,會不會也像侄女這般可愛呢?
再往下想,梁映雪心臟漫上一陣扭曲式的痛楚。
為了給孟明逸補身子,晚上吳菊香破天荒炒了菜,上午割的肉肥肉全部切下來煉成豬油,晚上就用豬油渣和豬皮燒了一鍋蘿蔔,蘿蔔煮得軟爛,吸滿了豬肉的油脂和香氣,再撒上一點翠綠蔥花,一開鍋,梁映雪都忍不住多吸了兩下,簡直連蒸氣都是清香呀!
大骨頭中午就裝進陶罐裡,蓋好蓋塞進灶洞,在柴火木炭的餘燼下文火慢熬大半天,甫一開啟,骨頭裡的油脂香氣盡數被熬了出來,上頭飄著一層動人的油脂,吳菊香拿湯勺舀出一勺,油脂在碗裡漾出漂亮的油花漣漪,豬肉軟爛噴香,骨髓顫顫巍巍比豆腐腦還嬌嫩……
梁映雪再也忍不住了,伸出筷子就要夾,伸到半途卻被吳菊香無情制止。
“陶罐只能熬這麼幾塊,我準備留著肉跟湯給小孟明天下麵條吃,你吃蘿蔔去,油渣也好吃。”
梁映雪動作一木:“蒼天啦,能看不能吃,我可太慘了……”
小梁露:“咯咯咯……”
吳菊香拿湯泡一小碗的米飯喂小梁露,剩下的撈米飯看樣子全是孟明逸的了,梁映雪就看著她親媽把菜肉堆得高高的,然後由她這位“可憐人”給貴人端過去。
梁映雪還未進屋,裡頭傳來一人倒抽氣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