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第四十七章
王三虎被兩巴掌抽的, 腦子嗡嗡響,第一反應就是還以顏色報復回去,然而他抬手還沒來得及落下, 梁映雪左右原本或站或蹲,或整理攤位或招呼顧客的人, 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 一個個對他怒目而視,甚至有兩個年輕人直接二話不說跨過來,抬手便推搡他。
“幹啥幹啥?要打女人呀?你多大本事啊?還是不是爺們兒?”梁榮寶那副張狂樣一擺出來, 活脫脫一個二流子。
“你要打我姑, 你經過我們同意了嗎?”梁大同樣囂張地問。
這還沒完, 短短几句話的時間,周圍幾個攤子的攤主全部放下手裡的事, 呈包圍姿態把梁映雪幾人圍在中央,王三虎就是想跑也跑不出去。
王三虎“咕咚”一聲嚥下口水,後悔得想撞牆的心都有了。
他們棉紡廠每個車間都有許多單身青年, 下班又無處可去, 無非打牌抽菸, 偶爾聊聊女人, 最近他們男職工宿舍的話題人物就是梁家豆腐攤上的豆腐西施, 都說她雖然出生農村, 但人實在長得漂亮美豔,而且身材還特別妖嬈, 比電影裡頭的女明星還要漂亮水嫩。
男職工宿舍裡一傳十, 十傳百,豆腐西施的名頭就越來越大了。
之前大傢伙都秉持著只可遠觀的態度,畢竟人家已婚, 可最近不知道誰在車間傳播,說豆腐西施梁映雪回海市辦離婚手續去了。
這訊息一出,王三虎這群人既震驚,同時又有些心猿意馬,豆腐西施長得這麼漂亮,她丈夫竟然捨得離婚,難道其中另有隱情?
王三虎就是想法比較齷齪的那種人,他覺得肯定是豆腐西施紅杏出牆,她丈夫被戴了綠帽子所以才要離婚。既然豆腐西施水性楊花,他佔點便宜又怎麼了?
可他怎麼知道,豆腐西施不只是豆腐西施,而是帶著十幾二十號人出攤的豆腐西施?請問這還能叫豆腐西施嗎,該叫鋼鐵豆腐西施才是!
早知道周圍擺攤的全是她親戚,借他三條命他也不敢這麼上趕著找死啊。
只是如今混事做也做了,跑又跑不掉,只能硬著頭皮硬上了。
“誰,誰想打她了?我那是喜歡梁映雪同志,真心想跟她交個朋友,而已。”
梁映雪目若冰霜,要不是顧及生意,她恨不得從桌下掏出菜刀追砍他到天涯海角,從小到大敢佔她梁映雪便宜的,沒一個落了好,左右得吃幾個大耳刮子跟斷子絕孫腿。
沒讓她那群年輕力壯堂哥堂侄出場,已經是她對敵人最大的仁慈。
不過眼看周圍越來越多人駐足吃瓜,梁映雪腦子動了下,今天的事還是得迂迴一些。
只是眨眼間,梁映雪眼中蓄淚,泫然欲泣的模樣十分可憐:“有你這樣交朋友的嗎,上來就動手動腳的?要不是你欺負人,我何故打你?要不是看在你是顧客的份上,我就該報警抓你,告你耍流氓!”
王三虎有些慌了,他哪知道這女人竟然這般沒有羞恥心,就這麼大喇喇把他佔便宜的事抖落出來?流氓罪嚴重的話能拉去槍斃的,他被逼急了口不擇言:“你裝啥裝,你丈夫都跟你離了婚,分明就是個不安分的狐貍精,剛才就是你先勾引……哎呦呦……”
後面的話被梁榮寶一個拳頭給揍回肚子裡去了,“你甚麼東西呀?我堂妹就是離了一百次婚,也瞧不上你這個孬貨!往自己臉上貼金,真不要臉,我呸!”
王三虎被一口唾沫吐得不敢睜眼。
梁家其他人紛紛支援,更別提視梁映雪為榜樣的梁大梁二,拳頭捏得嘎吱響。
“我看的清清楚楚,就是你想佔我堂妹便宜,然後被我堂妹打了!”
“沒事多照照鏡子,很多事情就有答案了……”
“敢做不敢當,你是不是男人?你現在認個錯,我還敬你是條漢子……”
圍觀群眾裡不缺和事老以及和稀泥的,尤其是王三虎還穿著棉紡廠的工作服,不少人幫他說話。
“有話好好說,別動手打人啊。”
“你們梁家人是多,但也不能不講道理,王三虎說他對你家妹子有好感,就想跟人聊兩句,這也犯法了?”
“哎喲,這年頭鬧離婚的能有幾個好的?說不定啊,還真是人家先勾搭的王三虎……”
“年紀輕輕,長成這樣的都鬧離婚……嘖嘖嘖,不會是另攀高枝的潘仁美吧?”
周遭群眾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梁映雪身上,審視的,譏諷的,惡意的……各種目光紛至沓來,梁映雪萬分慶幸今天沒讓她媽吳菊香過來,不然她媽看到女兒被鋪天蓋地的惡意裹挾,怎麼受得了?
好在她媽不在,她才能心緒毫無波瀾,畢竟上一世一把年紀離婚,被人嘲笑得還少嗎?她熬過來了,後來發現也不過如此,外人的目光和看法,不過是自己給自己套上的一層枷鎖,她若視若千斤,自己就會被壓垮背脊,她若視枷鎖為羽毛,那就不足掛齒。
她不但毫無波瀾,甚至還引起她的表演慾,她偷偷在腰上軟肉用力一掐,眨巴眨巴眼,眼底便浮起一層水光,她眼睛大,淚珠也大,綴在眼角搖搖欲墜的破碎感,比單純弱小的小鹿更讓人心生憐憫。
很快,她的眼睛紅了,鼻尖也紅了,死死咬住的唇瓣更是像要沁出血珠來,整個人一副脆弱不堪,隨時會哭暈的模樣。
“我是離婚了,我離婚是因為我大冬天跳河裡救人意外喪失生育能力,我救的人正是我的前夫,可我前夫和他家人卻無法接受沒有孩子,所以我自己提出離婚,放他自由。從頭到尾,我從未做過對不起前夫的事,我問心無愧,你王三虎甚麼都不知道,又憑甚麼對我指手畫腳,評頭論足?”
“你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我,你還見色起意,想佔我便宜,被發現了還不敢承認,一個勁地往我身上潑髒水?”
“對,這世道離婚,女人總是有錯的,我錯就錯在當初沒有見死不救,大冬天跳進冷冰冰的河水把自己身體弄垮,我錯在沒把醫院當家,藥吃得不夠多,針扎得不夠疼,不能給前夫生孩子,我錯在不該太善良,竟然主動提離婚,放前夫自由。”
“可我更知道自己最大的錯,那就是長了一張好看的臉,才讓你這樣的無恥之徒心骯髒必現,腌臢汙臭,簡直汙了大傢伙的眼睛!”
梁映雪哭泣的樣子有多柔弱可憐,自辯的樣子就有多倔強冷清,高高揚起的脖頸,看起來白細而脆弱,卻硬生生頂出田野間韌草一般的堅韌不拔,永不服輸的姿態。
兩種截然相反的氣質交織,男人看了同情,女人看了流淚,不僅是吃瓜群眾,梁家人更是心頭不忍,田春鳳王小燕她們女同志都哭了。
田春鳳又氣又急,摟著梁映雪指著王三虎的鼻子罵:“有娘生沒爹養的東西,這下你滿意了?咱們鄉下人不過就是在這賣點東西,想掙幾個錢養家餬口,怎麼就礙著你的眼了?就是我小姑子因為長得看,就要受你這樣的汙衊,你誠心想讓我小姑子去死啊!你可太歹毒了!”
此言一出,梁家豆腐攤的一些老客也幫忙說話。
“我在她家吃了一個多月的豆腐腦,人一家子都是本分人,我可不信小梁是這種人。”
“上回我吃東西把手錶落在這,人家費了好一番功夫,把手錶送還給我,她家人品我是信的。大傢伙做個見證,我是二車間的劉心梅,我這話一點不摻假!”
“小姑娘年紀輕輕離婚,原來是不能生孩子,也是可憐人……”
“自己沒孩子,現在又離了婚,可不要靠自己掙錢,不然老了誰給她養老?”
“有些男同志品性實在堪憂,內心齷齪還貪慕美貌,連這麼可憐的女同志都不放過,實在是太不是個東西……”
“她家東西乾淨衛生,味道好,價格公道,老闆人品也可靠,喂大傢伙,沒嘗過的同志以後可以來嚐嚐,真的好吃!”
“嗚嗚嗚……梁老闆,我保證以後再也不跟你講價了。”一個圓臉微胖的年輕小姑娘含著淚如此說,可把周遭的人逗笑了。
彷彿是被開啟某種開關,為梁映雪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多,此起彼伏。
梁映雪眼見這麼多人關心她,為她說話各種抱不平,一時間她心底某處被觸動,竟隱隱有兩分鼻酸。
原本她真沒太當回事,只是想著賣慘是解決王三虎一事的最優解,大傢伙都同情她,就算多打王三虎幾下又怎樣?誰讓王三虎對可憐的良家婦女耍流氓呢?
同時她自爆離婚原因是因為不能生育還有另一層考量,自古寡婦門前是非多,離婚的婦女門前也不遑多讓,更何況她知道自己長得招人,所以她乾脆自爆不能生育,省得以後擺攤再受人騷擾。
她相信經此一事,又對她動心思的人保證少一大半,剩下那一小波基本就是心懷不軌的臭流氓了,這種人她看一個打一個。
廠區這邊這一兩年就要開發,她的生意只會越來大,越來越忙碌,她可不想把精力都耗在這種破事上。
她從堂哥堂嫂他們的目光中看到了萬分不解,似乎都在問你為甚麼這麼傻,把不能生孩子的事都抖落出來,以後還怎麼找物件結婚?
他們哪裡知道,梁映雪正是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上說了,因為她壓根沒有再婚的打算。
哪個男人不要孩子?她想再婚,除非對方是離異或者失偶的單身父親,人家已經有孩子,所以不需要再婚妻子為他生兒育女。也就意味著她要當後媽,養別人家的孩子。
替別人養孩子?這活她可太熟了。要是她對養孩子有癮,完全可以不跟秦玉山離婚,糊里糊塗過下去養大秦清禾就好,一回生二回熟嘛。
所以再婚她到底圖啥呢?
王三虎眼見大勢已去,就差被大傢伙的唾沫星子淹死,甚至還有人打聽他是幾車間的,要去領導那告他去,省得敗壞棉紡廠的名聲,也有人要扭送他去保衛科,他真是後悔得想扇自己巴掌,早知道這女人這麼難纏,他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會佔她便宜啊。
畢竟工作跟女人,當然是工作更重要,他只要還是棉紡廠的工人,想娶個老婆還不簡單?
形勢比人強,王三虎一臉菜色,在梁家一眾凶神惡煞的人物中逡巡,最後聳眉搭眼,還是向神色冷淡卻不兇惡的梁映雪央求道:“妹子,妹子……”
被梁映雪一瞪眼,立即狠拍自己的臉,“梁同志,是我錯了,我昨晚灌了幾兩黃湯,早上冒犯姐姐您了,我真心跟您道歉。”說著彎腰鞠了一個大躬,不可謂禮不大。
梁映雪沒想鬧得那麼難堪,畢竟以後還要這做生意,便抽噎了一聲,勉勉強強道:“我一個弱女子,原本也拿你沒辦法。但以後若是還有人對我毛手毛腳,出言調戲,我梁映雪就是拼了這條命,也是不從的。”
王三虎訕訕,“我哪有這個膽啊?”
有人對梁映雪的品性更加佩服了,這女子看著美豔招人,但卻是帶刺的小辣椒,外柔內剛,輕易不會被人欺負去,同時還是個善良赤忱,心胸大度的人,看她甘願放手前夫就可以看出來。
無論甚麼時候,能堅持自己品性的人,總是值得被尊重的。
早上發生的這一幕,圍觀者眾多,不只是一眾棉紡廠的工人。
放走王三虎後,梁映雪把東西收拾好搬上板車,推著板車去職工宿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