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第三十一章
梁榮林最終沒拗過親妹和嘴毒小兄弟的聯手打壓, 被梁映雪拖著送上腳踏車,孟明逸長腿一跨,帶著傷員回棉紡廠, 命苦的梁映雪只能望著腳踏車留下的車轍印,嘴角流下羨慕嫉妒的眼淚。
再等等, 只要工業券到手, 她也是有車一族了。
梁映雪氣喘吁吁跑到棉紡廠大門口,孟明逸竟然也剛從廠裡出來,他長腿一撐, 朝梁映雪輕抬下巴:“你哥沒事, 就是暫時不能亂動。我說可以先送他回家, 他心裡只掛著他老婆。”
梁映雪懂了,就是姓孟的載她一起去縣城找沈潔的意思, 既然親哥沒啥事,她內心也放心許多,沒有二話, 當即往腳踏車後座一坐, 示意孟明逸可以走了。
孟明逸沒料想梁映雪這麼直接了當, 原本動了動唇要說些甚麼, 最後甚麼也沒說, 踩上腳蹬一下滑遠。
沒騎多遠, 梁映雪在坑窪不平的路面敗下陣來,雖然路面鋪過, 但由於路兩面不是山就是泥要麼是草, 隨處可見的土坷垃,甚至還有附近的人家在路上曬稻草,曬豆子的……雖然影響不大, 有些只需要左右繞過就好,但對後座的梁映雪來說到底不舒坦。
她試過兩手握住後座或者前座的支撐杆,依舊十分不適,甚至在腳踏車轉彎時差點摔下來。
想到去縣城路途遙遠,她放棄抵抗,直接問道:“姓孟,額,孟同志,介不介意我抓一點點你的衣角?”
從小到大,孟明逸只載過自己妹妹,原本恨不得跟梁映雪拉開銀河一般涇渭分明的距離,但就在方才一次急剎,身後女人直接撞到他後背之後,孟明逸立馬答應了。
“可以。”抓住一片衣角,總比她撞到自己身上得好。
梁映雪順勢兩手將他毛衣背心,以及背心下的白色襯衣一起抓住,因為背心彈性大,她怕一不小心把人家背心扯得能裝下日月星河。
這下樑映雪雙手舒服許多,她用不再全神貫注於車輛前方有沒有障礙物,就有心情關注其他,比如這一路的山巒河流,油畫一般濃墨重彩,但卻隱有蕭瑟之意;又比如咫尺之遙的青年,青年身姿挺拔如松,一頭烏黑短髮在秋風中輕揚,泛著黑色絲綢般低調華麗的色澤。
梁映雪不由低頭看一眼自己長及腰間的髮絲,曾經因為趕時髦燙了捲髮,如今痕跡淡了顯得有些不倫不類,看來是時候剪去這三千煩惱絲,給自己腦袋減重了。
路上孟明逸沒主動找她說話,梁映雪卻慢慢琢磨出味兒來,因為之前聽棉紡廠技術員胡扯埋怨,她把孟明逸當成出身好,搶佔別人機遇,但借勢壓人的二世祖,且還是愛表現,心眼小,脾氣暴躁愛打架的二世祖,現在看來其他的她無從知曉,但人家人品確實還可以。
嘴巴不討喜,但行為絕對比嘴巴正直。
想到自己之前還在心裡罵人家,梁映雪還真有點不太好意思,這回放緩了語氣,好聲好氣道:“你幫我們兄妹這麼多,這回總能告訴我你的大名了吧,我叫梁映雪,孟同志你叫甚麼?”
孟明逸從小怕癢,只覺偶爾觸到自己腰間的手有點惱人,沒好氣道:“你問這個做甚麼?難不成要把我大名在家供起來?”
沒等梁映雪接話,他又道:“我叫孟明逸。”
“不過你跟你哥別誤會,我真不是甚麼好心大善人,實在是你哥不偏不倚偏偏摔在我前頭,周圍就我一個人,我不好見死不救。”青年懶懶地解釋,一副我很無奈,嫌棄麻煩的模樣。“所以下回再發生這種事,麻煩你們可以離得更遠點。謝謝。”
梁映雪只覺得這個年輕人真是彆扭,心明明是好的,非要說自己沒有“好心”這東西,就這彆扭勁,梁映雪只覺得好笑中還有那麼點可愛。
“是是是,下次我哥再追他老婆,我絕對讓他繞得再遠一點,保證不打攪你的清夢。”
梁映雪答得是一本正經,一點沒笑,可偏孟明逸品出了一點揶揄的意味,一時有些耳熱,好在他背朝梁映雪,別人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
輕鬆的情緒只是短暫的,一停下來,梁映雪又忍不住想到大哥和沈潔,臉上就再也沒了一絲笑意。
一路無話,孟明逸踩著腳踏車,在下午四點的時間終於抵達六塔縣火車站。
因為寄放腳踏車要收費,加上是梁家的家事,孟明逸便沒跟著一起進去。
六塔縣火車站並不大,梁映雪沒一會兒就找到沈潔,她正背對著梁映雪坐在木頭長椅上,低垂著頭,瘦瘦的肩膀半拉聳著,腳邊只有一個行李箱,顯得有些形單影隻。
梁映雪一步一步走過去,想了想,還是在她身旁的座位坐下。
“嫂子。”
沈潔一驚,瞬間從思緒中剝離,抬眼時眼中已經看不出情緒,她下意識往小姑子身後看去,沒看到丈夫的身影,沒甚麼表情道:“你來幹甚麼,來笑話我的麼?”
梁映雪嘆了口氣,“我哥一知道你走了,甚麼都不管就跑出來找你,半路上摔了一跤,膝蓋骨頭都能看見。還有露露,她要是兩天見不到你,還不得哭成啥樣。嫂子,你跟我回去吧。”
她看著受傷了滿心滿眼只有沈潔的哥哥,想到只有兩歲稚齡的侄女,她到底還是心軟了。
沈潔忍住掀唇冷笑,“回去幹甚麼,受你的冷嘲熱諷,受你一家人的欺辱無視嗎?梁映雪,我沒那麼沒皮沒臉!”
梁映雪靜靜看她兩秒,心想這輩子因為她提前結束婚姻,她大哥這場婚姻,到底提前發生裂痕,並且是比她想象得還要早得多。
上輩子並不是這樣的,上輩子一直到沈潔和大哥的婚姻結束,沈潔也一直偽裝得很好,沒有徹底撕破臉,所以她哥才總是殘存不切實際的想法,以為沈潔有朝一日願意回頭。
她抿著唇,再抬眼,眼中沒有憤怒或是其他情緒,只有平靜:“嫂子,其實你想孝順父母的心我都瞭解,我也很贊同。但我也贊同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以咱們家現在的條件,確實給不了你父母更多的幫助。雖然窘迫,但這是現實,我們願意也罷,不願意也罷,最終還是得接受現實。更何況日子還長久,表孝心以後還有很多機會的呀。”
“你跟我哥結婚這麼多年,你憑良心說,我哥除了沒錢,其他條件、人品,哪裡拿不出手?最重要的是人品、性格這些天生的,沒錢這點卻是可以改變的。你看自從我們家在棉紡廠開始擺攤,現在生意一日好過一日,國家在發展,咱們的日子絕對會越過越好的。”
“原本我的計劃是讓我哥拿些本錢收購鴨毛,後面我去海市辦理離婚手續,順手把鴨毛賣掉,如果這一躺能夠打通銷路,這門生意就能做長久,咱們就能掙越來越多的錢,日子會比現在好得多。嫂子,你相信我,也請相信我哥,他想讓你過得幸福的心,比任何人都更迫切。這樣一個真心愛你的男人,難道你也忍心傷害嘛?更何況你們已經有了一個可愛的女兒,露露她多乖啊?”
從得知沈潔出走一直到現在,梁映雪的心一直在矛盾中撕扯著,一方面她覺得長痛不如短痛,哥嫂的矛盾提前爆發她喜聞樂見,恨不得兩人關係徹底破裂,再無複合可能,這樣她哥既能少吃愛情的苦,還能避免生命之危。一方面她又覺得親哥跟侄女太可憐了,沈潔於他們父女而言就像一顆裹著糖的毒藥,雖然有毒,但不吃能去掉半條命,如同割自己的肉,太痛苦了。
她沒料想到關係破裂的這天來得這麼早,連她自己都沒有完全做好準備,更何況是她哥?
冥冥中她有一種預感,沈潔這一去,真不一定會再回這個家,畢竟上輩子她其實去意已久,所以離婚時才會那般決絕無情,絲毫不拖泥帶水。
在這樣的矛盾糾結中,梁映雪終究是軟弱了一回,妥協了一回,如果可以,她還是想讓大哥跟露露往後的日子開心幸福。
當她與沈潔目光相接的那顆,彷彿有人在她臉上“啪啪”甩下兩記響亮的巴掌,又彷彿一通涼水從頭到腳澆下,冷得她一個觳觫,不切實際的夢瞬間破碎。
“梁映雪,你是不是把自己當成梁家的救世主了?”沈潔剝離那些偽裝,真實的她又尖刻,又高高在上,好笑道:“你才擺幾天攤,賺那麼一點錢,就覺得自己多厲害,多了不起,都能談論起國家的發展了?我覺得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是多讀點書,認清自己,認清現實,以免太過膨脹而摔得太慘。”
“你要是不離婚,賺錢的事對於你來或許真的不難,可你現在要跟秦玉山離婚,你一個沒讀幾本書,字都認不全的離婚婦女,談甚麼國家大計,談甚麼羽毛廠、銷路……對不起,我只想到一個成語:異想天開。”沈潔彷彿聽到甚麼夢話一般,好笑得直搖頭。
梁映雪臉色早就冷了下來,見沈潔如此,她只覺雞同鴨講,自覺不可能說服“知識青年”沈潔了。
“嫂子,你可以對我的想法嗤之以鼻,但請你好好想想自己的丈夫和女兒,我的想法或許是虛無縹緲的,他們卻是實實在在,有血有肉的人,他們知道疼。”她強行按捺住內心所有想法,一字一句地道:“我願意為我之前不適當的話語向你道歉,我答應你,只要你回去,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我會像尊敬我哥一樣永遠尊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