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第三十二章
沈潔只覺心中一陣暢意。
從前小姑子對自己表面是尊敬的, 但人家嫁給海市機關裡的秦玉山,她當嫂子總得小心翼翼捧著她,而自打小姑子中秋前回來, 對自己又不冷不熱的,好似完全不把她這個嫂子放在眼裡, 甚至在她跟秦玉山徹底鬧翻之後, 竟然還對她出言嘲諷、
一個沒甚麼文化跟本事的農村人竟嘲笑自己?這讓她一時十分接受不了。
可現在呢,梁映雪她還不是得向自己低頭麼?
她一個下鄉插隊的知青,嫁到一貧如洗的農家, 到頭來甚麼都得不到, 如果連那點可憐的尊嚴都維護不了, 她的人生未免太過可悲。
沈潔輕吐一口氣,目光微幽:“映雪, 我已經很久沒回家了,我媽生病,有錢沒錢我都得回去看看才放心。再說, 我需要一點時間靜一靜。請你把這句話帶給你哥。”
小姑子向自己低頭, 沈潔自覺再次回到“高高在上”的嫂子位置上, 沒有再挖諷梁映雪。更何況她也只是個小姑子, 更她說那麼多有甚麼用?
原來沈潔只是夫妻吵架要回孃家, 給丈夫一個下馬威, 可梁映雪卻不由想得更深,沈家就是一個吃女兒養兒子的魔窟, 現在她又要離婚, 不能再給沈家帶來任何好處,再加上沈潔蠢蠢欲動,不安於現狀, 沈潔這趟回孃家之旅絕對不會簡單結束。
曾經多少知青丟兒棄女回鄉探親,然後再也沒回來。
梁映雪目光暗了暗,“嫂子,露露現在不知道媽媽走了,我哥腿還傷著,你真的一點不擔心他們嗎?”
沈潔默了默,將鬢髮往而後掖了掖,緩聲道:“我自然是擔心的,但我媽病情更嚴重,你哥會理解我的,再說我過些天不就回來了麼?露露有她奶奶跟你這個好姑姑照顧她,我很放心。”她說話有點刺刺的。
梁映雪意識到自己跟沈潔壓根說不到一塊去,所以不可能說服她回梅林村,油然而生一股無力感,以及一絲荒謬感,因為有多少人的人生缺憾,當它發生時也不過歲月平常,波瀾不驚,只在經年流轉之後,驀然回首才知遺憾早已鑄成,捶胸不疊。
梁映雪不由去想,或許這就是命,不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該走的還是得走,你強留不得。
她已經替她哥跟侄女挽留過,該做的都做了,她撐著腿從長椅站起,微微垂眸。
許久,她開口道:“嫂子,臨行前我送你最後一句忠告:保護好自己,不要因為你偏心的父母,把自己餘生的幸福都搭進去。”
沈潔神色陡然一變,氣得直起身,指著梁映雪:“梁映雪,你別太過分!我自己家的事,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插嘴。”
梁映雪無所謂地聳聳肩,“你就當我多嘴一提吧。那……一路順風,嫂子。”最後兩個字咬得格外清晰,彷彿別有意味。
說完她不再看沈潔難看的表情,轉身離開候車室。
從候車室出來,梁映雪竟然意外的覺得輕鬆了些,她見旁邊有一公廁,轉身進去。
這時候海市還有收費的公廁,這裡的公廁不收費,自然沒甚麼條件可言,梁映雪日常屏住呼吸迅速解決問題,完了幾乎是衝出廁所。
小跑中她看見前方男廁有一身影出來,正好與她相對,在兩人即將相交那一刻她一側身要躲過去,卻沒想那人故意往她身上撞過來,然後趁機一把摟住她。
“哎呦大妹子,你怎麼撞人呢?”男人流裡流氣,開口便是一陣酒氣混合口氣的生化攻擊,燻得梁映雪直閉眼捂嘴巴鼻子,差點吐了。
趁她捂嘴這短暫空當,男人一手順勢從腰往下攀,眼看就要摸到她腰以下,梁映雪一個激靈,抬膝往上狠狠一頂,男人一聲悶哼,胳膊卸了力道,梁映雪跟泥鰍似的一下子掙脫開。
“你這個臭娘們!”男人疼得五官錯位,一手捂襠,一手作勢要掐梁映雪的脖子。
梁映雪身後便是公廁出口,她原本可以逃走,可她實在氣不過,見對方是個乾瘦的男人,個頭不高,醉醺醺的腳步都站不穩,便起了報復洩恨的心思,畢竟她小時候跟著一群堂哥堂侄混,沒少打架,倒有幾分經驗。
說時遲那時快,男人衝過來的那一瞬間,梁映雪一個彎腰側身躲過他的爪子,男人因為慣性往前撲,梁映雪眼神十分刁鑽,找準空當橫插一腳,一腳把男人絆倒,面朝下重重摔到地下。
男人差點摔懵,蠕動四肢想要掙扎著爬起來,梁映雪動作比他更快,整個人輕輕躍起,再重重往下,跟塊大石頭似的砸到男人後背上,男人“嗷”的一聲,疼得肺都差點吐出來。
孟明逸就在附近,聽到動靜第一時間趕來,結果他看到的畫面就是梁映雪一邊在地上男人後背跳來蹦去,一邊嘴裡叫得悽慘:“快來人啊!有人耍流氓!”
孟明逸看看地上五官錯位,鼻涕眼淚糊成一團的窩囊男人,再看看活蹦亂跳,眼波流轉,臉頰緋紅豔若桃李的梁映雪,心裡只有一個想法:此女彪悍如斯,不可輕易得罪。
有孟明逸幫忙,地上的男人幾次翻身皆被無情鎮壓,直到火車站警務人員到場,一聽男人耍流氓,還有兩名人證,做了口供當場將人抓走。
嚴打期間耍流氓,不是老壽星吃砒*霜,嫌自己命長嗎?
人被抓走,梁映雪跟沒事人一樣坐上孟明逸腳踏車後座,“我們回吧。”
孟明逸琢磨了半路,終是沒控制住自己那顆蠢蠢欲動的好奇心:“沒追回你嫂子,你好像還挺開心?”
是真的開心,路上她都開始哼起《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令他著實沒猜透。
梁映雪兩手捏著青年的衣角,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露出一抹微笑,“開心談不上,天要下雨孃要嫁人,我還能攔著不成?嗨,說了你們這些小年輕也不會懂。”
孟明逸好笑,說的好像她年紀有多大一樣,看樣子也不過二十出頭,比自己大不了兩歲。
話題開啟,孟明逸索性徹底滿足自己的好奇心,“那方才遇到那個醉酒的男人,你不害怕,你該第一時間設法逃跑或是叫人才是最安全的選擇。”
換成正常女同志,都會這麼做的吧?更何況她長得好,意味著風險更大,她更應該以維護自身安全為先,而不是撲上去報復。
他不由想起男人被抓走時,併攏雙腿的慘樣,作為男人,他不得不承認被梁映雪的殺傷力震懾到了。
梁映雪卻輕飄飄道:“那人身材矮瘦,又喝多了酒,我有信心能打得過他,所以就上咯。像這種想佔我便宜的狗東西,我不是沒遇到過,我有經驗得很。”
孟明逸腦海裡不由記起第一次在火車上碰到她的情形,看著柔弱無奇的女同志,竟然把一夥盜竊團伙騙得團團轉,估計到死他們都想不到自己到底怎麼被抓的。
那時他就想,這個女人膽子是真大,性子是真潑辣。
今天所發生的事,只再一次印證他對她的印象。
但她的最後一句話又不得不讓他生出一絲其他情緒,一個女同志,還是一位長相美豔的女同志,如果性子不潑辣點,恐怕會吃不少虧。
所以人家性子潑辣點,似乎也情有可原?
再回到棉紡廠太陽半掛在山邊,棉紡廠醫務室裡梁榮林等得心焦,等梁映雪進來卻沒看到妻子沈潔的影子,梁榮林不無懊惱,一手拍下差點把桌子上裝水的搪瓷杯打倒。
“唉!”
梁映雪走過去坐在親哥身旁:“哥,你別愁眉苦臉的。我跟嫂子道過歉,她說她擔心她媽媽,一定要回去看看才安心,讓你給她一段時間,過些天她就回來了。”
梁榮林抬頭,放下抓頭髮的手問:“你跟她道歉,那她還生氣嗎?她知不知道我摔了一跤?”
梁映雪點點頭,“我都跟她說了,她說她媽媽病情更嚴重,你肯定能理解她的。”
梁映雪沒有潤色修飾,完全據實以告,也沒有這個必要。
梁榮林頹然一坐,仰著頭靠在椅背,閉上眼睛再沒說話。
醫務室角落裡兩名小護士竊竊私語。
“好像是知青老婆跟他吵架,氣跑回孃家去了……”
“真可憐,我看他人脾氣挺好的,怎麼會把老婆都氣跑了呢?”
“讓你嫁到鄉下餵雞養豬,下地插秧,你願意嗎?”
“……”
傷心歸傷心,梁榮林一個大男人,總不能表現得太窩囊,收拾收拾還得回家。
梁映雪正愁著再開口請孟明逸幫忙,是不是有點太不見外了?畢竟人家好像真的挺不願意搭理她的。
好巧不巧,恰好被她在醫務室外頭看到豆腐攤上的老熟人,也就是孔荷花,她立馬叫住她。
“盧大嫂,跟你借腳踏車用用,一毛錢,明早出攤就還你。”
孔荷花屁顛屁顛跑過來,嘴裡嚷著:“兩毛錢,我家腳踏車車胎都是新的。”
梁映雪懶得計較:“兩毛就兩毛。”
夠去縣城兩個來回了,這個盧大嫂心可真夠黑的,但也沒辦法。
孟明逸放好腳踏車,眼神動了動,最後嘴唇微抿,長腿跨上腳踏車,一聲招呼沒打,轉眼騎得沒影。
等梁映雪兩人準備跟人鄭重道句謝,哪裡還有孟明逸的影子?
“明天早上見到人,咱們再好好感謝他就是。”梁映雪說道。
梁榮林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孔荷花把腳踏車騎過來,梁映雪隨便看一眼輪胎,氣笑了,胎紋都磨掉一半,孔荷花說是新換的輪胎。
今天心情不好,她森森瞪人一眼,硬生生把孔荷花瞪萎了。
“就咱們的關係,一毛,一毛總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
梁映雪沒覺得,孔荷花眼裡這女人簡直就是個母大蟲,母夜叉!專來克她的,簡直氣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