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第三十章
梁榮林隨意衝了下手, 擦了擦就急著要出門:“我去找她。”
梁映雪小跑著拉住自己親哥:“哥,咱們先去問孫長生有沒有給沈潔開證明。”
兄妹倆一前一後跑去孫長生家,孫長生家剛吃完飯, 他老婆跟兒媳婦高翠紅正在收拾碗筷,家裡男人就酒足飯飽坐著嘮嗑。
孫向東原本一腳踩在凳子上, 見梁映雪也來了, 立即放下腳,牙也不剔了。
“孫支書,我媳婦兒是不是在你這開了證明?”
孫長生斂了笑, 分明是一張老實巴交的臉, 面無表情的樣子有幾分唬人。
他等梁榮林急得都冒出火來, 才裝模作樣把剔出的菜葉子扔地上,慢聲道:“是有這麼回事, 上午她找我說她母親重病,讓我開份證明,她要回家探親。”
話音未落, 梁榮林一陣風似的轉身, 轉眼跑得沒影。
梁映雪剛跟著跑出去沒多遠, 就被纏人的蒼蠅攔住, 孫向東嬉皮笑臉湊上來:“梁映雪, 你嫂子回孃家了你管幹啥, 村裡都說她跟你吵架,他們這群知青, 眼睛都長在頭頂……”
梁映雪一記刀眼剜過去, “閉上你的狗嘴,我們梁家的事輪不到你管!”說完拔腿就跑,彷彿後面有甚麼髒東西一樣。
孫向東不但不氣, 反正覺得渾身舒爽,她怎麼連瞪人都這麼好看呢?
梁映雪一口氣跑到村外大橋上,氣喘吁吁內心也焦急,她知道大哥肯定是往縣城方向追過去,但到縣城的公共汽車一最多兩趟,錯過時間只能用腿走,更何況她哥身上向來不留一分錢,他拿甚麼坐車呢?
沒辦法,梁映雪只能跟著追過去,誰讓自己就這麼一個哥哥呢?
情況確實如梁映雪所想,梁榮林身上並沒有帶錢,他也知從梅林村跑到縣城能把腿跑斷,但他沒辦法,他既怕沈潔丟下他跟女兒,又害怕沈潔孤身一人,萬一路上遇到點啥情況,所以他只能一刻不停地跑。
只要確認自己媳婦安全到達火車站,哪怕她還生他的氣,他最起碼心裡放心。
確認沈潔不在梅林村外的站點等車,梁榮林就往前跑,撐著一口氣跑到廠區,在他跑得肚子抽筋時,沒注意腳下,眼前一晃,人被一塊地上鑽出來的石頭絆倒摔在地下。
這一段路是石子大石頭鋪的路面,梁榮林摔得太狠,半點沒爬起來,等那股鑽心的疼勁過了,他才倒抽涼氣翻過身來,低頭一看,右膝被一個石子鑿得血肉模糊,卡在肉裡,骨頭都疼。
梁榮林強撐著站起來,還想繼續往縣城方向去,可剛走一步腿一軟,人再次摔了下去。
梁榮林數次嘗試未果,最後只能坐在石子路上發呆,他垂下脖子,一股無力感油然而生。
他不知道現在的情況為甚麼會發生,他和沈潔才相識是,沈潔是那群女知青中最文靜,最善良的姑娘,他很喜歡人家,所以用心追求了許久,他現在還記得他牽沈潔的手她沒抽回去的那天,他高興得一宿沒睡。
結婚到現在,他對她幾乎言聽計從,不想委屈她下地幹粗活,所以哪怕堂兄弟堂侄子們笑話她怕老婆,哪怕他農忙累得鍾叔,他也沒覺得不對,畢竟人家城裡來的,從小就沒種過地,她願意嫁給他,他當然要全心全意對她好。
不僅是他,他媽吳菊香也從不為難沈潔,他爸也不管,他妹妹嫁到海市還記得給嫂子侄女買衣服鞋子,一家人有事都讓著她,不論高考還是推遲要孩子,他全都尊重她的意見。
起初,他家做的這些不是沒有成效的,尤其是女兒出生後,他跟沈潔的感情越來越穩固,他只是一個期望日子平平淡淡,有妻有女,有吃有喝的普通男人,這樣的日子他已經很滿足。
可近一年他媳婦兒臉上的笑卻越來越少,有時候是因為知青聚會她沒能參加,有時候是曾經的初中同學大學畢業,有時候是曾經的發小跟人喜結連理,有時候是朋友寄來的信件,有時候是她父母哭窮的信件……
他知道,那是因為外面的世界太精彩,可妻子卻因為一紙婚姻被綁在鄉下,像一隻金絲雀落到泥沼裡,對她來說太委屈,太不甘了。
從前他不敢想,可他現在不得不去想,是不是自己已經是妻子的拖累,拖累她不能展翅翺翔?拖累她擁有更幸福的生活?
可他分明已經把自己最好的東西都給了妻子,他已經拿不出更好的東西了!
他甘願為她付出一切,可這不意味這他的母親,她的妹妹也要為了他的私慾無底線的付出。
他是丈夫,但同時他也是兒子,是哥哥。
如果他能再勤快一點,再聰明一點,再有能力一點,能掙更多的錢,妻子是不是就不會因為這種事跟自己爭吵?冷戰?
說到底,還是他太沒用了!
各種念頭繞在心頭,梁榮林只覺百味皆苦,心酸不已。
孟明逸忙活十多天,人跟著瘦了一圈,好在付出都有結果,裝置修理好,領導高興,給他放幾天假。
男職工宿舍抽菸喝酒打牌的屢見不鮮,實在吵鬧,所以孟明逸中午就騎上腳踏車出了廠子,找了一處地勢平坦,草木乾枯鬆軟的地方鋪上外套,曬太陽睡覺。
這個天氣早晚冷,但中午這段時間溫度高,曬著太陽十分舒服,比在男職工宿舍愜意多了。
他半睡半醒,沒想會被男人的哭聲吵醒,要不是青天白日的,他簡直懷疑遇上聊齋本子裡的精怪故事。
同是男人,孟明逸覺得還是裝沒聽見比較好,繼續睡自己的覺。
他又等了一會兒,那兄弟不哭了,沒一會他只聽見一個人從草叢滾下去,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便是男人的慘叫。
孟明逸認命,他自認真的不是甚麼熱心腸的人,可他總能遇到這種需要他伸出援手的事。
他拍拍屁股,走下斜坡去撈地上的人。
兩人視線一對,都認出了對方,畢竟兩人都長了一張叫人難以忘懷的出色面孔。
“你甚麼時候在這的?”梁榮林問。
孟明逸幾不可聞地嘆口氣:“在你之前。我睡了一覺,剛聽到好像有人滾下去,我就起來看看。”
梁榮林臉色好看了些,“謝謝你兄弟。”
孟明逸視線落在他血肉可怖的膝蓋上,認命:“我騎腳踏車帶你去我們廠醫務室看看?”
梁榮林覺得他真是個好人,但他很急:“不行,我老婆鬧著回孃家,我要去縣城。”
孟明逸“呵呵”一笑:“大哥,就你這腿,跑殘廢了也到不了縣城吧?問題你腿真沒了,你老婆可能也沒了。我勸你再想想。”
哭成那樣,摔成這樣,還要拖著傷腿去縣城,就是為了追老婆,估計他老婆是天仙。
梁榮林:“……”
好好一個英俊小夥,嘴巴怎麼跟淬了毒一樣?
“你這麼年輕,恐怕還沒結婚吧?所以你不懂。”
孟明逸抱起胳膊,不客氣道:“我是不懂婚姻,但我有腦子,我知道衝動要不得。”
要不是這青年還有個好心眼,梁榮林真有點手癢想揍他。
兩人正眼神對峙著,梁映雪的叫聲打破這份尷尬的氛圍。
“哥!”
梁映雪一眼看到梁榮林扶著膝蓋,面有痛色,急匆匆從路邊下來,誰知腳底打滑往下頭栽去,而在她的正前方,赫然是面無表情的孟明逸。
孟明逸已經做好被這個女人撞到的準備,哪知千鈞一髮之際,梁映雪腰一扭一手抓住一把草讓倒勢減緩,硬生生栽到令一邊去了。好在野草厚實,摔一下也沒多大事。
這個青年從一開始就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樣子,她可不想撞到人家討沒趣。
梁映雪極快從地上起來,沒所謂拍拍身上的草,走過去從孟明逸手裡接過樑榮林。可當她看到梁榮林膝蓋上的傷口,再看斜坡草叢的痕跡,再往上是一輛腳踏車,她秀眉一蹙,柳眉倒豎。
“好你個姓孟的,是不是你把我大哥撞滾下來的?看把我哥撞的,膝蓋都沒眼看了!”這是她的第一反應,畢竟在棉紡廠幾個技術員那裡這位孟技術員風評十分不咋地,雖然她與對方有過幾面之緣,但她對他本人完全不瞭解,自然有防範心。
孟明逸剛為對方滾下草坡這番行雲流水的動作驚歎,突聞她喊自己“姓孟的”,眼神幾番變幻,面上漸漸有了冷色,一雙清月寒霜似的桃花目對上火光欲燃的杏眼,一冷一熱,氣氛莫名有些緊張。
梁榮林忙解釋:“映雪你誤會了,我是自己摔下來的,這位兄弟下來是為了救我。小兄弟,我替我妹妹跟你道歉,不好意思了。”
孟明逸冷嗤,“你妹妹看起來年紀不小了,是自己不會道歉嗎?”
梁榮林聽著又不樂意了:“兄弟,不用這麼較真吧?我妹子是擔心我……”
梁映雪扯了下親哥的胳膊,昂著脖子衝這位高個青年,秋水似的眸子望向他,大大方方地道:“對不住了孟同志,是我關心則亂誤會你了,非常不好意思。”
不就是道個歉嗎,小孩子犯錯誤還知道勇敢承認,她有甚麼不好意思的?
見孟明逸沒說話,梁映雪扭頭面對親哥又換了臉色,十分鄭重道:“哥你都摔成這樣,身上又沒帶錢,怎麼追嫂子?腿還要不要了?我先扶你回家,找赤腳醫生給你看一下有沒有事,回頭我去縣城追嫂子。去嫂子家的火車都是晚上六七點,趕得及。”
“你去不管用,還得我自己去,你別越勸火越大……”
“我去怎麼就不管用了?不就是說軟話,無理道歉求原諒那一套嗎?你還有啥招嗎?”
“說得輕巧,你是那種能說軟話,無理道歉的人嗎?”
“我……”
孟明逸聽得頭疼,順勢打斷:“這樣,我帶你哥先去我們廠醫務室包紮一下,如果沒事,我騎車送你哥去縣城,可以了?”
梁映雪愣了下,有些意外於他的好心,隨即道:“一來一回不輕鬆,我可以自己騎車載我哥。”
孟明逸衝她笑,皮笑肉不笑:“你知道的,像我這種人,不但我行我素不考慮別人,而且心眼非常小,所以不喜歡別人騎我的車。”
梁映雪:“誒?”
他是怎麼知道她聽了好多關於他的壞話,心裡對他這個出身好的“二世祖”有那麼一丟丟成見的?
梁映雪一想到人家手裡還拿捏著她需要的工業券,轉眼堆笑,“怎麼會呢孟同志,看你一表人才,清風朗月的,一看就是正直又善良的好同志!”
孟明逸指指梁映雪,朝梁榮林安慰道:“我看你可以放心了,你妹子挺會說瞎話哄人,無理道歉這一套的。”
梁映雪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