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梁映雪他們摸黑走夜路,人多倒也不怕,加上今晚月色明亮,現在人視力都好得很,走路時小心些,路上說笑壯膽,也就走回來了。
吳菊香踏進院子第一件事就是提溜繩子,開啟廚房的燈,見木桶裡已經泡上黃豆,這才徹底鬆口氣——她怕兒子太忙忘記泡上。
她這才有心情往灶膛塞一把乾草,把鍋裡飯菜再熱一熱,然後再從破罐子裡小心翼翼拿出三個雞蛋,另起爐灶燒開始開水。
另一邊梁映雪幾番挑選,最後摸黑把十隻小鴨子放進放農具糧食的雜物房,鄉下有貓,有黃鼠狼,還有野老鼠,可得把小鴨子照看好。
梁榮林兄妹跟吳建軍說了一會兒話,飯菜都熱好了,最後吳菊香給侄子吳建軍端上一碗加了紅糖的糖水蛋,催促他快趁熱吃。
紅糖比白糖還要金貴,吳菊香沒捨得放很多,糖水卻也澄紅澄紅,飄著絲絲縷縷的甜味,三顆溏心蛋安安靜靜臥在糖水中,時不時露出白嫩嫩的蛋白,可想而知當軟嫩的雞蛋混著糖水的甘甜送入口中,該是何等美妙的滋味。
大晚上的,梁榮林兄妹都有些看饞了,但糖水蛋是用來待客的,兄妹倆只有眼饞的份。
梁映雪端著飯碗目不斜視,心如止水,雞蛋,會有的,麵包,也會有的。
吳建軍被他姑勸了一會兒,最後沒客氣,一口一個雞蛋,紅糖水更是喝得一滴不剩。
“啊~~~真舒坦。”吳建軍一聲喟嘆。
“要是每天都能吃一碗糖水蛋,我這輩子就無憾了。”
梁榮林忍不住踢他一腳,抱臂笑罵:“出息!”
晚上吳建軍跟梁榮林睡一屋,梁映雪跟沈潔睡一屋,梁映雪得了機會,瞧著月色下侄女蘋果似的小圓臉蛋,肉嘟嘟的,沒忍住輕輕戳了戳。
沈潔揹著月色翻了個白眼,“好不容易睡踏實,別把她弄醒了。”
“喔。”梁映雪乖乖收手,偷偷靠在小侄女身邊輕嗅一口,小孩子的味道,比花香更叫人舒心,喜歡呢。
沈潔心裡暗嘲,怕不是想孩子想瘋了?一個小丫頭片子,至於稀罕成這樣?
吳菊香高興了一晚,興奮了一晚,也肉疼了一晚,糾結了一晚,夜裡幾乎沒怎麼睡沉,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一掀被子,風風火火穿衣穿鞋,急著起來磨豆子。
女兒賣豆腐腦掙錢給不給她,她也無所謂,反正她就是攢了錢,那也是給兩個孩子的。
梁貴田一輩子沒煩心事,睡眠質量嘎嘎好,一點沒被房內動靜影響。
梁貴田和沈潔母子尚在睡夢中,梁映雪兄妹聽到動靜跟著起來,因為昨天豆腐腦賣得不錯,今天就多做一鍋,包子同樣多做一點。
母子三人有條不紊操作起來,磨豆子的功夫,梁映雪跟他哥說笑:“哥,我最近擺攤的花費加上收購鴨毛,手頭可沒錢付你工錢。”
梁榮林一來一回推著磨,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我幫自己妹子,就一把子力氣的事,還要啥錢?你現在花錢如流水的,自己留著吧。”
吳菊香揉著面,灶膛的火光打在她一側臉上,照在她還沒來得及梳理的頭髮絲上,她不無憂慮地道:“一下子收這麼多的鴨毛……丫頭你跟媽說實話,你到底有啥準備?”
梁映雪知道她媽,要是不告訴她,她得天天記掛,便如實說道:“我知道海市有一家羽毛加工廠,他們廠肯定收鴨毛。我準備擺攤的事走上正軌,哥也得了空,讓哥陪我就去海市辦理離婚手續還有遷戶口的事,順道把羽毛賣給羽毛加工廠,一舉兩得的事。”
吳菊香第一次聽到離婚是一種“得”,面上沒說甚麼,心裡卻替女兒苦。
想到女兒從海市回來到今天,就剛回來那天哭了一場,再沒掉過淚,每天忙忙碌碌的,看來人確實忙點好,忙起來就不記得傷心事了。
想此種種,吳菊香揉得更賣力了,她得再加把勁,努力幫女兒把日子撐起來。
梁榮林自從跟著小妹掙了一筆,聽到掙錢就來了勁,更何況妹子說他也去海市,頓時星眸熠熠生彩:“海市羽毛加工廠大不大,要是能掙錢,我們去大隊再收點啊!”
梁映雪與梁榮林四目相對,不禁都笑了,“哥你可以啊,這樣,你收算你的,我收算我的,各憑本事,怎麼樣?”
梁榮林跟著笑:“我覺得沒毛病。”
梁映雪有些話想說,最後還是嚥進肚子裡,她怕他哥收鴨毛的事沒那麼順利。
轉頭她又說起其他的:“對了哥,雞毛也可以少收一點,羽毛廠拿來做雞毛撣子或是雞毛毽子。”
“哈哈,雞毛許多人家都不愛要,這玩意好弄。”梁榮林興致勃勃。
梁映雪手上機械似的往磨盤洞裡倒豆子,心裡在盤算,自己也就佔著重生的優勢,在搞人際關係,銷售能力這方面實在天賦平平,是不是可以找堂哥梁榮寶一起去海市,要是能順利打通銷路,後面還能掙更多更多。
八十年代,燈泡大王,紐扣大王,鴨毛大王,萬元戶……絕大多數並非天賦異稟,他們是膽子大,敢闖敢幹,才能在改革開放的浪潮中弄潮搏浪。
清晨雖涼,梁映雪兄妹心思滾燙。
一家人說了一會兒,吳建軍也起來了,跟著一起幫忙。
四人一起忙活,效率更快,最後做了兩大桶豆腐腦,三十個包子,一半韭菜雞蛋的,一半酸菜餡的,東西裝好,吳建軍跟著吃上了豆渣餅,四人一起摸黑出了大門。
這回他們沒讓梁大幾兄弟幫忙,吳建軍回梅臺大隊,他們母子三輪流挑擔拉木板車,倒也沒耽誤腳程。
路上母子三人說話,都在擔憂今天兩大桶豆腐腦和兩鍋包子能不能賣完,事實證明他們的憂慮是多餘的,他們桌椅還沒擺好,就有幾個工人從職工宿舍那邊來,拿著飯盒買豆腐腦和包子,等到了交班點,下了夜班順道過來吃早餐的就更多了。
今天梁家鋪子前放著價格表,大傢伙排著隊,從一碗熱乎鹹香的豆腐腦,一個暄軟開胃的包子開始,開啟美好的一天。
三人打豆腐腦,澆滷汁,拿包子,收錢找零……忙得一刻不得歇。
好不容易能喘口氣,吳菊香讓梁榮林給棉紡廠門衛大爺送去一碗,梁映雪就地坐在一塊石頭上,捧著大碗喝水,順道聽鄰桌的工人吐槽他們年輕的領導。
“……以前日子多瀟灑,自從姓孟的來咱們技術部,天天瞎折騰,看我幾個大夜熬的,像不像鬼?”
“姓孟的小白臉這麼裝?最煩這些大學生,以為自己多牛逼,就愛出風頭,到頭來苦的還不是咱們?”
“誰讓人家會投胎呢?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少爺,看他養得細皮嫩肉的,才來幾天腳踏車就買上了,聽說他一支手錶就得抵咱們一年的工資,真有錢。不過人家有錢沒錢跟咱也沒關係,我就是看不慣他年紀輕輕,都沒工作經驗,憑啥一畢業就能當技術部副主任,就憑他有個有權勢的老子?反正我們組的人都不服他。”
“我聽說你們組長陸延秋還跟孟明逸幹架,都鬧到副廠長那去了?”
“原本都說陸延秋師父要調來技術部當副主任,現在被空降兵孟明逸佔了位置,當然看不過眼!換我我也想揍他!”
“陸延秋脾氣好人緣好,這下孟明逸怕不是把你們整個技術部的都得罪完了?”
“等著吧,沒人向著他,說不準哪天他就出甚麼紕漏,直接捲鋪蓋滾蛋!”這位技術部的技術員說完憤憤吃一口豆腐腦,仍是義憤填膺,滿臉不服氣。
不說人家不服氣,梁映雪隨意聽了幾句都覺得姓孟的可恨,她作為出身農村的草根,跟人棉紡廠普通員工一樣,最討厭這種靠出身佔盡便宜的二世祖。
你家已經有權有勢,在家躺著享福不好嗎?還要出來跟普通人搶工作,搶榮譽,簡直太不道德了,就跟有錢人從乞丐碗裡搶錢一樣,一點不體面。
然後她不免想到秦玉山,秦玉山畢業後進入機關工作,工作不可謂不體面,不前途無限,不羨煞旁人,其中他爸秦振邦沒少出力,換言之,她前夫秦玉山也算個二世祖。
想到此,梁映雪對棉紡廠技術部孟副主任就更厭惡了。
人群散去,梁家兩桶豆腐腦和三十個包子都沒剩下,對於幾千工人的大廠來說,消化這點東西實在太容易。
看今天則個態勢,梁映雪對擺攤更是信心十足,她現在就跟狂飲十杯咖啡一樣心跳加速,十分上頭,她不禁去想,原來靠自己雙手掙錢,感覺會如此累並暢快著。
現在她更清晰的認識到,這片新廠區就是一塊寶,隨手撈一撈都能撈到錢。
在廠區尚未來得及開發前,她一定要牢牢把握機會,積攢更多資金。
回去路上她想了很多,到了家中她心裡已經有了大概的章程。
首先是攤子上的事,棉紡廠工人來自五湖四海,口味不一,她準備去鎮上買些幹辣椒和大料等,回頭做一碗香辣香辣的辣椒油,以滿足嗜辣顧客的口味。
二是等擺攤這門生意走上正軌,她該考慮取個好記的名頭,價格表也要再最佳化一下,臨時做的價格表實在粗陋,不過這些都是後面的事。
三是她想做一些豆腐一起賣,她媽做豆腐水平更好,廠區那邊買菜買生活用品都不方便,正所謂有需求就有掙錢的空間,她覺得這個錢能掙。
說到菜,鄉下別的不多,蔬菜最多,她覺得明天還可以從菜園子裡摘點蔬菜拿去賣。
四是收雞鴨毛……
梁映雪越想想法越多,東一榔頭西一榔頭新想法冒個沒完,最後乾脆不再去想,還是先把手頭幾件事做好,一件一件的來。
日子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