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第二十章
梁映雪一行人再次回吳老闆家,此時天色半暗,路都不太看得清。
吳菊香她們卻是特意等到天黑才回去,因為小鴨子體弱膽小,天亮一路帶回去的話,說不好就會出鴨命,趁天黑帶回家,小鴨子看不見環境的變化,出事的機率就小很多。
沒想到到了吳老闆家,梁映雪的小舅吳德泉也在,他看到吳菊香跟梁映雪就咧嘴笑。
“二姐,你回村咋也沒支會我一聲?我還是聽亞蘭那孩子說看到二姑在吳大叔家,我就來看看。”說著他撐著桌角站起來,朝其他人打招呼。
“四嬸,榮漢媳婦,家妹……走,都到我家吃晚飯去。”吳德泉很熱情。
吳菊香盯著他的腳,拉著他到光線足的地方看,“你右腳咋了?都不能下地了你還跑來幹啥,我就來捉幾個鴨苗,馬上就得往回趕。”
四嬸也道:“是哦,回去還要兩個小時,就不留吃飯了。過年你到咱們家,叫榮漢榮林他們陪你喝酒,好好熱鬧熱鬧。”
吳德泉沒注意四嬸說甚麼,他被他姐盯得渾身不舒服,尬笑幾聲道:“中秋前挑稻子崴了腳,快好了,中秋那會兒我躺著都不敢使力。”
吳菊香總算知道這個弟弟中秋為啥沒去梅林村了,不太高興瞪他,“好就是好,沒好就是沒好,沒好就好好養,少逞能。多大人了,幹事情沒譜,真把腿腳弄出毛病,你一家四口指望誰?”
吳德泉訕訕,他都多大歲數,除了他姐,還真沒人這麼數落他。
自從成了家,姐弟倆一年見不到幾次面,吳德泉沒想跟吳菊香爭辯甚麼,連連點頭,“是是是,我曉得了,馬上就回去躺著。”誰讓他一日為弟,終生就是個弟弟呢?
吳菊香臉色好看點,說著從褲兜裡掏出一張半舊的手絹,一層層剝開後在手上吐一口唾沫,從一卷一角貳角的紙票子裡頭數錢,最後數出兩塊錢的毛票子,“我家裡有事離不開,就不來了,這兩塊錢你讓亞蘭媽給你稱兩斤豬肉補補。”
嘴裡嘀咕:“都瘦成啥樣,跟個竹竿似的。”
吳德泉恨不得一下退得老遠,“我都快好了,稱啥肉,又不是過年過節的。你留給映雪他們割肉吃,我這個當舅舅本來都幫襯不了啥。”
梁映雪知道她小舅吳德泉家也難,自打小舅岳父岳母過世,他老婆家的堂兄弟就把幾間屋子跟地都給佔了,他們兩口子都是兄弟姊妹緣淺的,沒個幫襯,鬥不過一群如狼似虎的堂兄弟,只能灰溜溜跑了。
誰讓在這個時代,家裡人口多就是橫呢?
兩口子在拐口村雖然得到一塊地,但為了有一遮風擋雨的地方,夫妻倆七拼八湊才勉強蓋了幾間土房子,到現在債都沒還完,加上還有一兒二女要養,日子也艱難。
所以她媽吳菊香和小舅吳德泉,雖然都有為對方好的心,奈何兜比臉乾淨,有心無力。
別說貧賤夫妻百事哀,貧賤手足執手相看淚眼,那也是無語凝噎,十分無奈。
雖如此,吳菊香對親弟弟的關心是真切的,她利用吳德泉行動不便的缺點,拽著他往兜裡塞錢,姐弟倆爭得是面紅耳赤,拉扯不斷。
梁映雪看她媽難得這麼活泛的模樣,彷彿人都年輕幾歲,她在一旁看得直樂。
最終吳菊香還是沒拗過吳德泉,兩塊錢沒塞出去,反而把吳德泉都氣得先走一步。
吳菊香是又氣又沒辦法,好半天情緒都沒緩過來。
就在兩人爭論的空當,梁映雪注意到吳老闆家角落裡幾個破麻袋,裡頭的鴨毛從個個洞中鑽出來,放置得十分隨便。
梁映雪立即來了精神,湊近吳老闆的老婆閒話家常:“嬸,你家鴨毛放多久了,堂屋都是一股鴨味兒。”
吳老闆老婆瞅她兩眼,糾正道:“你媽才喊我嬸,你該喊我一聲奶奶。”
“哦,吳奶奶。您看著跟我媽差不多大,我一時忘記這茬了。”
吳奶奶臉色立馬好看不少,跟她拉家常:“這陣子家裡忙,過陣子讓我家老大一把將鴨毛都送縣城收購站,多少能值點錢。”
“縣城收購站我去過,他家收購價還挺公道的。”梁映雪評價。
“嗨喲,收購站一斤白鴨毛一塊五毛六,一斤花鴨毛一塊錢都還不到,一次能掙幾個錢?不多攢一點,花路費我都嫌心疼。”梅臺大隊靠近山坳裡,去縣城更遠,來回路費確實更貴一些。
梁映雪轉念一想,人家一隻白鴨鴨苗8毛,一隻小番鴨比一斤花鴨毛還貴兩毛,人家覺得鴨毛不掙錢確實情有可原。更何況鴨毛蓬鬆輕盈,一隻鴨可能就產十幾克甚至幾克的羽絨,想攢個幾斤還真不太容易。
梁映雪的心思一下子想得很遠,收購站的指導收購價一般幾年也不會有變化,雖然她不清楚羽毛加工廠收購鴨毛一般是甚麼價,但絕對比收購站的價格高,畢竟收購站收的鴨毛也會賣給羽毛加工廠,要是沒有賺頭誰賣?
梁映雪很快有了決斷,隨口道:“吳奶奶,過幾天我要去縣裡,要不您把鴨毛便宜點賣給我得了,我掙個幾毛車費錢就成。你跟吳大爺商量下,我馬上就走了,您要是願意,我身上剛好帶了錢。”
吳奶奶沒想臨到晚上,還有一樁生意上門,喜上眉梢小跑著找吳大爺商量,吳德泉前腳離開,吳奶奶就回來了。
“你吳大爺說你是本家小輩,都是親戚,這樣吧,就按照收購站收購價減五厘,行了吧?”
“一斤減五厘?”
“傻姑娘,當然是一斤鴨毛少五厘,這裡三麻袋起碼有個五六十斤,一下子便宜你三毛錢,夠你去縣城來回三趟了!”吳奶奶伸出三根手指頭比劃。
梁映雪嘴角有一絲僵硬,心想到底是老人家會做生意,她挑著幾大麻袋鴨毛大老遠跑縣城,就為掙那一兩毛錢?吃多了撐得慌。
梁映雪面露失望,“那算了,我一個女孩子挑著擔子跑那麼遠,到頭來就掙一個包子錢,我才不幹。”轉身就要走。
“哎哎哎,那八厘……一分就成了吧?”吳奶奶一副吃了大虧的模樣。
梁映雪想了想,勉為其難道:“要不是剛好去縣城有事,我們還是親戚,我才懶得費這個功夫。”
吳奶奶不管她怎麼說,心裡樂呵呵的,有人跑家裡收鴨毛,能省不少功夫,何樂而不為呢?
一大一小各懷心思,目光對上都在笑,梁映雪又換了個笑臉:“您跟吳大爺養鴨是一把好手,人家說好鴨出好絨,我今天倒要見識一下。”
梁映雪說著在三個麻袋各抓一把,湊到油燈底下看了看,又摸了摸,看絨子大朵大朵的,摸著也順滑,也沒啥大的鴨臭味,心下滿意。
“那是,我家鴨毛你就放一百個心,而且我幾個媳婦都挑過一遍,還拿太陽下曬過,現在鴨味都淡了。”吳奶奶道。
等吳菊香她們過來,吳奶奶已經指揮兒子拿手工秤稱重。
吳菊香顧及長輩,看著乾瞪眼,找了機會把梁映雪拉到一旁,沒等她開口,就聽梁映雪說:“媽,我自有打算,你相信我,我心裡有數的。”
她自有籌劃,才敢一次花大錢買下鴨毛。
吳菊香原本想說些甚麼,觸及女兒倒映著燭火跳躍,幽深沉寂的眼睛,突然卡殼,她突然覺得女兒變得不一樣了,分明出嫁前只是個半懂不懂的小大人,可現在當女兒安靜地看著她時,她無端生出一種錯覺,女兒是成熟的,冷靜的,理智的……
女兒好像在她不曾發現的地方,閱盡千帆,經歷種種,從一朵初開的嬌嫩的小花,一轉眼長成一棵大樹,風雨無懼,堅韌強壯。
有一瞬間,吳菊香覺得女兒突然好陌生,又好讓她心臟揪著的難受。
梁映雪沒注意到吳菊香陡然發沉的心情,她忙著儘快處理收購鴨毛的事。
吳奶奶兒子將三袋鴨毛都稱了,最終白鴨毛三十八斤一兩,花鴨毛剛剛二十斤,梁映雪一口氣付出去七十八塊六毛六分。
吳菊香看著一疊大團結給出去,心都在滴血,就鴨毛這玩意,怎麼能花這些錢?真的太貴了!
吳奶奶看在多給的五厘的份上,大方的借她一條長扁擔,不然梁映雪沒法挑回去。
梁映雪五個女同志各自帶上今天的戰果回村,此時月亮已就位,高冷地掛在頭頂,冷眼旁觀人類的悲歡喜樂。
快到村口的時候隱隱看到前方有一盞馬燈被人提著。
“是二姑嗎?我是建軍,我爸叫我送你們一程。”靠近了吳建軍一眼看到梁映雪挑著擔子,二話沒說接過來,“給我!”
梁映雪沒跟小自己一歲的表弟客氣,抻了抻懶腰道:“挑一會兒我來,換著來不累人。”
“成!”吳建軍答得乾脆。
不過當他意識到擔子的斤兩,他笑了,“這才多重,瞧不起人啊?我一口氣能挑到你們梅林村!”
梁映雪聽他大言不慚,轉身取下田春鳳的大揹簍,二十多斤的小豬崽子就掛他後背。
吳建軍:“……”你真是我的好表姐啊。
有了吳建軍這個小夥子在,吳菊香她們路上輕省不少。
路上吳菊香跟吳建軍打聽他家中境況,吳建軍就說挺好的,父親腳快好了,現在家裡有他跟他媽範春花,加上二妹吳亞蘭一共三個勞動力,家裡地又不多,沒啥忙不過來的。
吳建軍提起三妹吳亞娟又高興得很,他跟二妹沒有讀書天分,上完小學就輟學了,可三妹今年中考超常發揮,竟然考上了高中,他們全家都高興得很,可在村裡長臉了。
要知道吳大舅家兩個兒子,一個念過初中的都沒有。
聽著吳建軍絮叨,吳菊香只擔心弟弟家又要背上多少債,不知道啥時候才能還的上。
吳建軍說是送一程,吳菊香不放心吳建軍一個人夜裡走山路,還是拉大侄子一道回村,叫他明早吃完飯再回去。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