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第七章
“梁映雪,你回來啦?秦玉山呢,沒跟你一回起?”
來人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個子中等,身材一般,長相普通,跟他爹孫長生一樣是個大眾臉,要說唯一的記憶點,那就是他鼻頭有顆痣,他爸媽逢人就說這顆痣長得好,他們兒子以後是要享福的。
“孫向東?”梁映雪認出來人,毫不掩飾自己對他的討厭,“好狗不擋道,讓一下!”
孫向東跟沒聽見一樣,眼睛黏在梁映雪臉上挪不開,嘴裡唸叨著:“尿桶多重啊,我來幫你拎……”
梁映雪一巴掌打在他手上,雙眼噴火:“讓你滾開你聽不見啊?”
孫向東爸爸孫長生之前在公社擔任工作,年初梅山大隊把公社撤了,孫長生回村就把她大堂哥梁榮漢村支書的位置頂了,降為村裡副主任,梁映雪能對孫家人有好臉色嗎?
更別說孫家跟梁家有世仇,是多年的死對頭。
“梁映雪,咱們還是老同學,有必要這樣嗎?”孫向東沒皮沒臉的打哈哈,“我請你看電影啊,《少林寺》看過沒,可精彩了!”
就在梁映雪憋著氣準備往孫向東身上潑尿時,孫向東妹妹孫玉霞推著二八大槓從家裡出來了。
“二哥你在幹嘛呢,我都吃過了,你快送我去廠裡,不然遲到要扣工資的。”
孫玉霞說話時瞥一眼梁映雪,自顧將腳踏車後撐撐起來,然後掃了掃白底波點襯衫上不存在的灰塵,整個人非常精神,不客氣的說,像極了一隻展示自己漂亮尾巴的孔雀。
梁映雪看了兩眼,孫玉霞同樣深得孫長生真傳,長相普普通通,個子還有點矮,但人家挺會打扮,白底紅色小波點襯衫,黑色褲子,腳下不是農村常見的帶絆千層布鞋,竟然是一雙黑色牛皮鞋,穿這一身在他們梅林村,那絕對是全村最靚的姑娘。
梁映雪還注意到她的髮型,她將額角兩側頭髮紮成小辮後匯於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整個人精神奕奕。
小鹿純子頭,日本電視劇《排球女將》在國內播放,引起跟風熱潮,城裡姑娘都愛上小鹿純子的髮型。
梁映雪腦子裡蹦出一句臺詞,小鹿純子頭的風終於吹到了梅林村。
孫玉霞眼尾看她,“現在廠裡女同志都梳這個純子頭,你怎麼也不燙個頭?這雙牛皮鞋我讓我同事幫忙從海市帶過來的,你也在海市,30塊錢是不是有點貴了?”
梁映雪一眼就看出她在想甚麼,左不過是自己穿得像個村姑,穿著比不上她,心裡笑話自己嫁給城裡人也過得不咋樣嘛。
梁映雪懶得理會,表現得很驚訝:“你在哪個廠上班,梅山旁邊那個?我看工廠也不怎麼樣嗎,裡頭職工都說是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不會沒幾年就倒閉了吧?”
孫玉霞生氣反駁:“我們棉紡廠今年才新招了五六百多人,現在加起來都有三千多名職工了,廠房都是新建的,還新開了一個車間,職工宿舍比縣城裡的房子還要漂亮,怎麼可能倒閉?我看你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
梁映雪得到想要的資訊,心裡憋著壞,轉頭又問孫向東:“你妹妹能進棉紡廠上班,你怎麼反而閒在家裡?你爹媽都不管你啊……”
孫向東望著眼前如花似的美豔面龐發呆,聞言也不氣,十分不屑地道:“我爸當然先緊著兒子,是我自己瞧不上,不然哪裡輪得到她呀?”
孫玉霞面容發緊。
孫向東整顆心都吊在梁映雪身上,哪裡顧得上妹妹氣不氣,腆著臉繼續道:“看電影的事考慮得咋樣,我看今天天氣好得很……”
梁映雪不想再逗這對笨蛋兄妹了,嗤笑一聲,“我就是跟豬看,也不跟你看,看你一臉猥瑣樣,看著就倒人胃口。”
小時候孫向東沒少欺負她,打從她張開了,孫向東態度來了一百八十度轉變,整天對著她流哈喇子,沒事就想佔幾句便宜,真是看都看吐了。
對這種看臉下菜的好色之徒,她能給他甚麼好臉色?
孫向東還想糾纏,十米外茅廁裡鑽出一個人,梁榮寶繫好布腰帶,吊兒郎當走過來,嘴裡嚷嚷:“甚麼鳥玩意,大清早嘰嘰喳喳吵死人。哦,孫向東啊,你在我妹這放甚麼狗屁?”
有梁榮寶在的地方,孫向東自覺有點虛,沒辦法,從小到大梁榮寶揍他最狠,揍得最多,別人打架知道痛,梁榮寶打架跟不要命一樣,他真是被打慫了。
恰巧這時候孫玉霞推上腳踏車,冷臉道:“再不走我跟我爸說去,你送不送?”
孫向東踢一腳路邊的野菊花叢,對自己妹妹沒個好臉色:“哪個姑娘上班還天天要人送?真把自己當棵菜了!”
孫玉霞氣得臉膛發紅,要不是自己個子矮腿短了點,騎車上班又慢又累,她才不要看二哥臉色。
她決定了,等新一批職工宿舍建好,自己立馬搬進廠裡宿舍。
上了路孫玉霞忍不住譏諷孫向東,“……人家梁映雪都結婚了,你也結婚了,你還惦記啥?讓他們梁家人看咱們孫家人笑話。”
孫向東豈是好性,立馬就道:“還不是你長得醜,要是當初你能把秦玉山搞到手,梁映雪現在就是我孫向東的!”
哪個姑娘家能聽一句“醜”,孫玉霞氣得發瘋,對著孫向東的後背一頓亂捶,孫向東沒握緊車把手,龍頭一歪,兩個人一起翻進水溝裡。
田邊收割稻子的看著兄妹倆出醜,發出好一陣笑話聲。
另一邊梁映雪往尿桶加水,稀釋,全部澆進菜地裡,回頭梁榮寶還蹲在老地方,嘴裡叼著一根結籽的狗尾巴草,百無聊賴的模樣。
梁映雪上頭有十三個堂哥,四個堂姐,算上她和親哥梁榮林,梁家這輩堂兄弟姐妹加起來有十九個之多。
梁榮寶要特殊些,他是梁映雪五伯家的孩子,五伯英年早逝,就留下樑榮寶這一個孩子,後來他媽改嫁,五房就剩他一個人。
梁家全家上下,不論老小,都對梁榮寶嬌慣得很,哪怕是梁家之寶的梁貴田,遇到這個侄子也得讓路。
到底沒父母教養,梁家叔伯們又不捨得教育,生怕把老五家唯一的種打壞了,導致梁榮寶從小無法無天慣了,不論在梁家,還是在梅林村,那就是橫著走的存在。
這麼多堂哥堂姐中,梁映雪兄妹跟梁榮寶年紀最靠近,從小玩在一起,關係最親密。
想到堂哥上一世的遭遇,梁映雪心中一痛。
她走過去跟梁榮寶一起蹲,“十三哥,啥時候給我找個嫂子啊?”
梁榮寶眯著眼瞅她一眼,吊兒郎當地道:“找啥嫂子?我一個人多快活,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誰都管不到我。”
見梁映雪笑吟吟地看著自己,梁榮寶哼笑:“沒意思,自己結婚了,就開始催起我來了?妹子啊妹子,你怎麼開始跟村裡大媽一個樣了?”
梁映雪嘿嘿笑:“我就隨口說說,其實我也覺得一個人挺好,婚姻嘛,說到底也就那樣,沒意思。”
梁榮寶一個沒心沒肺的糙小夥,想不到那麼多,跟著附和:“還是我妹子有覺悟。”
梁映雪又湊近一些,神秘兮兮:“十三哥,你看地裡稻子也割完了,反正你也沒事,有沒有興趣掙點小錢?”
她家親爹是甩手掌櫃,就大哥一個壯勞力,地裡的活忙不完,沒功夫陪她瞎鬧的。再說她掙錢不就相當於家裡掙錢,沒差。
稻子才割完,脫粒曬乾篩灰到收進穀倉都要人,全梁家也就梁榮寶最有空閒了。
梁榮寶聽到“掙錢”兩個字來了精神,不過還是不太相信:“不是哥說,咱們梁家人都窮這麼多年了,你能有啥掙錢的法子?”
梁映雪但笑不語,“不一定掙到甚麼大錢,兩斤肉的錢總能掙到吧。你就說幹不幹吧?”
梁榮寶舔舔嘴唇,他真是有點饞肉了。
“幹!怎麼不幹!”
梁映雪倒尿桶回來,洗把手進廚房幫忙,這時候梁榮林都去打穀場翻曬稻子去了,吳菊香一早去鎮上割肉,家裡就剩梁映雪跟沈潔母女。
上一世梁映雪自己生不出孩子,跟侄女梁露感情深厚,現在再看圓乎乎的小侄女,只覺得心都化了,見到她就忍不住抱到腿上,一邊燒火一邊逗侄女玩。
“露露,今天會不會叫姑姑呀?叫姑~姑~”
沈潔餵了雞,跟梁映雪隨意扯了兩句,等梁映雪坐下拿搗碎的皂莢搓洗衣裳,她不經意問道:“映雪啊,上個月你哥給你寫的信收到了嗎?”
沈潔說的上一個月,對梁映雪來說卻是上輩子的事,她挖空腦子思索,上輩子這個時間段發生甚麼重要的事情了麼?
梁映雪的遲疑落在沈潔眼裡,那就是另一層意思,忍著不悅,她好聲道:“你也知道,爸他身子不爽利幹不了重活,爸媽還有你侄女就都指望著你哥。你是咱家最出息的人,該拉一把的時候還是得拉一把。你哥過得好,爸媽跟露露就能過得好,你身上的擔子也能輕一點,是不是?”
平心而論,沈潔這番話沒毛病,可就上輩子自己這位大嫂的所作所為,梁映雪聽她的話自然而然犯惡心。
她猜到七八分,她哥寫給她的那封信肯定是關於工作的事,希望她能透過秦家,把親哥拉進金屬廠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