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第六章
梁映雪跟吳菊香穿過大半個村子,來到自己家門前,她不由駐足,家還是記憶裡的模樣,河石壘的地基,往上就是黃泥土做的土坯,屋頂一半是瓦片,另外一片都是稻草堆蓋的。
門框門板窗戶這些不用說,都是自己家人動手做的,結實是結實,就是不好看。
就這樣,她家房屋已經是叔伯五家房屋中的佼佼者,沒辦法,當年她爺爺太能生,弊端也顯而易見——家裡窮啊!
不要懷疑,他們梁家就是整個梅林村最窮的人家,往上八代貧農,在大運動期間因為根正苗紅,出身太“好”,當之無愧梅林村第一,所以她大伯家的大堂哥還被生產隊社員選舉為生產大隊長。
推開斑駁的木頭院門,裡頭一個留短髮的女人正坐在原汁原味樹根做的圓木墩上切菜,這菜不是給人吃的,而是喂小雞小鴨。
沈潔抬頭往門口看一眼,一見到梁映雪,她立馬放下刀,在深藍布圍裙上擦擦手,笑容滿面地道:“誒,小妹回來了。上回信裡你怎麼沒說,不然叫你哥接你去,也省得一個人拿這麼多東西,肯定累死了……我來幫你。”
說著她就親親熱熱地接過樑映雪的箱子,幫她拿進屋裡去。
梁映雪“嗯”了一聲,越過嫂子沈潔,徑直抱起在一旁玩鐵皮青蛙的小侄女,“露露,姑姑回來啦,鐵皮青蛙還是姑姑買給你的呢,快喊一聲姑姑給我聽。”
梁榮林兩口子孩子要得晚,梁露才兩歲,幾個月就把親姑姑忘光光,更別說喊人了。掙扎著就要下來。
梁映雪繼續哄:“喊姑姑,姑姑給你買糖吃。大白兔,甜甜的哦……”
梁露很努力,半天“噗噗”兩聲,口水都噴梁映雪臉上。
梁映雪:“……”
自己的侄女自己愛,我忍!
吳菊香見女兒神態放鬆,不復之前無端的悲苦,她心裡一鬆,扭身回廚房掏雞蛋跟臘肉,為今晚加菜去了。
“老大媳婦,你去菜園子摘點蒜薹,跟臘肉一起炒,再摘些扁豆,用豬油渣燒一下就好吃。”吳菊香三兩下就安排好,雖然心裡想給女兒做點好的,但時間太晚沒辦法,去鎮上割肉天都黑了。
“地裡稻穀還剩一點,我得抓緊時間把它割完了。”吳菊香喝完一大杯的水,火急火燎的就要走。
沈潔在廚房淘米忙碌,心底冒出一個念頭:總算能見一點葷腥了。
她剛將淘米水倒進廚房外泔水桶,卻見小姑子又換了一身姑娘時穿的舊衣裳舊鞋子,手裡握著一把鐮刀。
”我去幫大哥他們割稻子。“說完便也出了院子。
沈潔心想,自己這個小姑子手腳還是勤快的。
不是梁映雪吹噓,出嫁前她也是幹農活的一把好手,家裡家外無不妥帖,那時候雖然自己潑辣的名聲傳得老遠,但上門求娶她的人不在少數。
有了她的加入,梁家地裡的稻穀割得飛快,在天邊露出幾粒星子前,地裡稻穀全部收割完成,在月色下,梁家人手腳並用捆稻穀,用木板車或是肩膀運回打穀場。
梁映雪挑一擔稻穀回村,到村口時黑暗裡突然冒出一個人影。
”你一個出嫁的姑娘家,剛回孃家就挑擔子,別人看到還以為我跟你媽虧待你。“
梁映雪被嚇了一跳,聽聲音就知道是自己那個一無是處的親爹,激動的情緒已經過了,再面對親爹,梁映雪忍不住刺了兩句。
“你不做,我不做,就指望我媽跟我哥兩個人做,你是想把他們累死啊?”
梁貴田呵呵笑,不以為意:“不還有你堂哥堂侄子們幫忙麼,呵呵……”
說完他揹著手,慢悠悠往家中方向去了。
自打重生以來,梁映雪告訴自己這輩子要對親爹稍微好一點,不能沒事就挖苦他,諷刺他,罵他,雖然他沒一點用,但有總比沒有強,可當親爹活生生站在她面前,她還是沒忍住脾氣。
她這個親爹實在是太不靠譜了!
她爸梁貴田是梁家六個兄弟姊妹裡最小的,跟哥哥姐姐們年齡差很多,連她大伯家的大堂哥都比他大一歲,加之父母走得早,梁貴田從小身子骨就弱,所以哥哥姐姐們幾乎把當他半個兒子養,要啥給啥,無有不應,比對自己親孩子還要溺愛。
來自五個哥哥姐姐的溺愛,成功把他養成一個啥也不會,啥也不愛乾的懶漢,最氣人的是梁貴田知道自己懶還不願意改,因為他五個好哥哥姐姐又生了一大堆侄子外甥,需要幫忙招呼一聲侄子外甥幹就是。
她爸就這樣過上年輕時靠哥姐,老了靠老婆兒子侄子外甥的悠閒日子。
梁映雪面對這個親爹十分抓狂,生活方面別人能幫到你,但丈夫和父親的角色是無法轉嫁他人的,既然你這麼懶,當初為甚麼還要結婚生小孩?
她跟親哥實在是太倒黴了。
好在他們還有一個靠譜的媽媽,辛辛苦苦把他們兄妹倆拉拔大。
割完的稻子全部送到打穀場,吳菊香說明天殺雞,讓梁家幾房侄子侄孫喊自家長輩明天中午來家吃飯,小夥子們歡呼一聲,各自回家去了。
沾新建的兩個廠的光,梅山大隊下屬村今年通電了,梁家堂屋燈光昏黃,角落裡的蛐蛐叫得發歡。
梁家六口人坐在桌子上吃飯,勉強湊了四道菜,蒜薹炒臘肉,豬肉渣燒扁豆,韭菜炒雞蛋,最後一道炒青菜。
這菜在上一世不算甚麼,放在現在的農村,卻是能待客的,連梁露都吃得很香,小嘴叭叭停不下來。
有人非要找存在感。
“映雪,你跟秦玉山吵架了?還是跟公婆吵架了?”梁貴田嘴裡嚼著飯問,見其他人目光不明望著自己,他莫名其妙:“幹啥,她說回來陪我們過中秋,我一包煙也沒看見。”
雖然他不抽菸,但他愛顯擺呀,找了個這麼出息的女婿,還不允許他顯擺顯擺嗎?
梁映雪無語半晌,“這不還沒到中秋,放心,少不了你的!”
梁貴田滿意了,夾走最後一片臘肉塞嘴裡,完全沒注意孫女饞肉的眼神。
沈潔嚥下米飯,溫聲勸道:“我跟你哥結婚前兩年也是磕磕絆絆的,不都過來了麼?夫妻之間哪有隔夜仇,說開就好了。”
梁榮林點頭附和。
梁映雪慢慢嚼著米飯,內心也在思考,現在該不該說離婚的事?
國家1950年頒佈婚姻法,80年將“感情確已破裂”作為離婚判決標準,在他們梅林村,幾十年來就沒有離婚的先例,在現在這個年代,離婚是有些離經叛道,被人詬病的,在鄉下更是會被人指指點點。
男人還好些,女人離婚,少不了被人在背地裡罵她男人都不要她,還是別人穿過的破鞋。
梁映雪活過一輩子,對名聲這東西早就看透透的了,她不在乎,但她得考慮父母能不能接受,還得考慮他們的臉面。
梁映雪決定暫時不說,等她徐徐圖之先跟大哥透個風,後面再慢慢打算。
她面上扯扯唇角,放下碗筷回答:“秦家人讓我在他們親戚家抱養一個孩子,我不願意,跟秦玉山一家子大吵一架,還把秦玉山妹妹給打了,然後我就自己回來了。”
梁映雪說得是輕描淡寫,梁家人聽得是腦袋炸雷,不過一家子消化得很快,想想自己女兒/妹子這潑辣性子,打了小姑子也沒啥稀奇的,不是還沒打公公婆婆嗎,說明還是知道分寸的。
沈潔看一家子除了自己,全都接受良好,內心十分無語。
梁貴田甚至笑呵呵的:“長嫂如母,你是嫂子,教訓一下不懂事的小姑子,那也沒啥嘛,呵呵……”
沈潔:“……”
她對自己這個公公向來是服氣的。
吳菊香聽著也不太樂意:“結婚才兩年,你去海市大醫院再看看,說不定就能懷上呢?”
梁榮林聽著就很來氣:“就算懷不上那也是為了救秦玉山的命,他們急啥?要說抱養一個,那也該我妹子自己提,他們倒是先安排上了……”
後面的話被妻子沈潔踢一腳,咽回去了。
沈潔不明白,自己丈夫向來好脾氣,怎麼就跟秦玉山不對付,對人家橫挑鼻子豎挑眼的?
梁貴田為秦玉山抱不平:“女婿都多大了,急著要孩子不也正常嗎?女人生孩子那就是鬼門關前走一趟,還容易老,我覺得抱養一個也挺好……”
話沒說完,吳菊香抬手奪走他手裡的碗筷,噴他:“你這個死老頭,瞧你說的甚麼不三不四的話,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梁貴田望望自己空空如也的兩手,半天搖頭嘆氣,“人家都說映雪潑辣,有個不講理的媽,養的女兒能不潑辣嗎?”
不等吳菊香發作,梁貴田揹著手往外走,“我不跟女人一般見識,我找我哥我大侄子說理去。”
梁家人早就見怪不怪了,他們這個爹平日干活不見人影,就愛到幾個哥哥家溜達,跟家裡有刺扎他,待不住一樣。
這麼一鬧騰,梁映雪回孃家的事暫時被擱置一邊,她悄悄鬆了口氣。
才回家第一晚,她可不想把家裡攪得天翻地覆。
吳菊香他們在地裡忙碌一天,大傢伙都累了,各自洗洗便拉燈歇下。
梁家人口少,梁映雪出嫁前的房子還空著,吳菊香手腳麻利地幫女兒拾掇好,準備回房時被梁映雪拉住。
“媽我現在睡不著,您陪我說說話唄。”
吳菊香就在梁映雪身邊躺下,拉上燈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從她幾個侄子老大不小,啥時候能討到老婆,說到今年收成不錯,叫她回海市帶點家鄉的大米給親家嚐嚐,後來又聊到明天請四房人吃午飯,準備幾個菜……
梁映雪藉著窗下清輝,側著身看母親的側臉,輪廓是模糊的,但她內心的安寧卻是從未有過的清晰。
梁映雪覺得自己有點丟臉,明明已經活了一輩子,在母親身邊卻還是想哭。
黑夜裡,梁映雪一手輕輕擦掉眼角殘餘的淚。
反正母親只會心疼她,沒關係的,她告訴自己。
早上天剛亮,左鄰右舍家的大公雞“喔喔喔”地叫著,梁家人除了梁貴田全都起來了。
梁映雪跟母親吳菊香睡一個屋,久違的一夜無夢,早上起來精神百倍,彷彿渾身都是勁。
就是屋裡有尿桶,有點兒味道,她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拎著尿桶送去菜園子,準備給韭菜“加加餐”。
從梁家院子裡出來,拐彎一個人影突然冒出來,把梁映雪嚇了一大跳。
作者有話說:
您的勤勞同志梁映雪已上線,請查收~~~~[星星眼][星星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