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我愛你
無妄深吸一口氣,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回去再說。”他咬牙道,“我早就說過了,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戰神族在這,魔族突破不了魔淵,你留守神界就……”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
月瑤靠在他懷裡,聽著他劇烈的心跳。
她忽然笑了。
“無妄。”她開口喚他的名字。
無妄低頭看她。
月瑤的眼睛裡倒映著他的影子,還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我不會死的。”她說,“我還要等著看歸墟花開呢,大家都會看到。”
無妄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畫面再轉。
神魔之戰的最後時刻。
神界在崩塌。
那棵參天巨木已經傾倒,無數神族的屍體橫陳在廢墟之間。
神界的天空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口子,漆黑的魔氣傾瀉而下,席捲了聖潔的神界。
月瑤站在祭壇上。
她身後,是那座還未完全啟用的護界大陣。
她的周圍,是剩餘的神族,有云寂、月影、星淵……
而祭壇下,是無數追擊而來的魔族和戰神族。
還有無妄。
無妄站在戰神族的最前面,周身神光璀璨,眼睛裡卻全是血絲。
“月瑤,”他的聲音在發抖,“你下來。”
月瑤看著他,沒有動。
“你下來,”無妄朝她伸出手,手在顫抖,“我們一起走。離開這裡,去任何一個地方,都可以。你下來,阿瑤。”
月瑤低頭看他。
她看見了少年眼底的哀求。
她看見了少年顫抖的手。
她看見了少年發白的指節,和他身後那些虎視眈眈的戰神族。
叛徒,她想。
噁心。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一片平靜。
“無妄。”她輕聲開口。
無妄的身體輕輕顫抖著,帶著哀求的漂亮眸子看著她。
“你叫我甚麼?”月瑤忽然問。
無妄一怔。
月瑤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近乎陌生。
“你叫我甚麼?”她又問了一遍。
無妄張了張嘴,那個稱呼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了。
是啊,他叫她甚麼?
從小到大,他叫她月瑤。
偶爾急了,叫她月瑤姐姐。
可方才,他叫她阿瑤。
那是他藏在心裡千年,從未說出口的稱呼。
月瑤看著他,唇角忽然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無妄,”她說,“你手上,沾了同族的血。”
無妄搖頭,朝她走近一步。
“我沒有!”他說,“你下來,我帶你走。那些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若早知道他們要做甚麼,我絕不會……”
“我知道。”月瑤打斷他。
無妄愣住。
月瑤站在祭壇上,身下的大陣已經開始運轉,金色的光芒從她腳下蔓延開來。
“我知道你不知道。”她說,“我知道你被矇在鼓裡,我知道你甚麼都不知道。”
她的聲音很輕,“可那又怎樣呢?”
無妄說不出話來。
“你是無妄,是戰神族下一任神主。”月瑤說,“你身上流著戰神族的血,你的族人他們殺了多少神族,你親眼看見了,不是嗎?”
無妄的臉色慘白,說出的話卻蒼白無力,“我沒有。”
“你沒有動手。”月瑤說,“可你也沒有阻止。”
無妄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甚麼都說不出來。
是啊,他沒有阻止。
在魔淵戰場上,他看見族人突然轉身屠殺神族時,他雖然震驚不解,卻只是站在那裡。
他看見神主帶著戰神族和魔族攻入神界時,他只是站在那裡。
他只是站在那裡。
他甚麼都沒做。
“無妄,”月瑤看著他,目光裡忽然多了一絲柔和,“我不怪你。”
無妄抬頭看她。
“真的。”月瑤說,“我知道你做不到。換作是我,我也做不到。”
她頓了頓,輕聲道:“可我不能跟你走。”
“為甚麼?!”無妄的聲音幾乎是喊出來的,“你留下會死!這個陣法司要獻祭你!你會死!阿瑤,你聽我說,我……”
“我知道。”月瑤的聲音清冷飄渺,
“可我的族人已經死了,神族也被滅了。”她說,“他們死了,我活著做甚麼呢?”
無妄說不出話來。
月瑤看著他,忽然笑了。
“無妄,”她說,“我活了很多年。比你以為的還要多很多年。那些年裡,我見過歸墟的花開,見過神界的日出,見過無數神族誕生,也見過無數神族離去。”
她頓了頓,輕聲道:“可我覺得最珍貴的記憶,卻是你在神樹下對我笑的那一天。”
無妄的眼淚落了下來。
“那天你從魔淵回來,劍上還帶著血,”月瑤說,“你坐在我旁邊,說下次去神閣要帶上我。你說你一個人去,不放心。”
“無妄,”她說,“你不該生在戰神族,我們其實也不應該遇見。”
無妄搖頭,拼了命地搖頭。
“不要這樣說,”他的聲音在發抖,“我要你活著。你下來,阿瑤,你下來,我求你了!”
月瑤沒有再說話。
片刻後,她轉過身。
星淵目光澄然,其他神族的神色同樣平靜。
戰神族這才意識到,他們要毀了神界,帶著他們同歸於盡。
眾神身下的護界大陣轟然啟動,金色的光芒將整個神界籠罩其中。
無妄瘋了似的往前衝,卻被那金光擋在外面。
他拍打著那道光幕,手被灼傷也不肯停下。
“月瑤!月瑤!”
他喊她的名字,喊得聲嘶力竭。
月瑤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其他戰神族和魔族見破壞不了陣法,就開始四處逃竄,本就混亂的
他們感覺到,不僅這裡有陣法,遠處的魔淵外,竟也有神族以身祭陣,在封印魔淵。
魔神憤怒道:“該死!他們竟然願意滅族,也不願臣服!我可是魔神,這樣的陣法,殺不死我!”
戰神族神主已經被月瑤傷得很重了,他心口
而無妄看著這荒唐的場面,卻頹然地跌坐在地上。
他痴迷的目光落在陣心的月瑤身上,而後拔劍,毫不猶豫地閃身出現在魔神和戰神族神主面前。
周圍的一切都開始崩塌,他的劍卻紋絲不動。
戰神族神主臉色一變,怒斥,“無妄,你要幹甚麼?!”
無妄臉上沒有任何生氣,“天魔和神族天生天養,更何況是你們這樣的存在,這陣法的確徹底摧毀不了你們兩個的神魂,可我能。”
魔神怒目:“你想做甚麼?”
無妄沒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側過臉,用眼角餘光看向祭壇上的那道身影。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最深的,卻是愛意。
“阿瑤,”他的聲音很輕,“你方才說,我不該生在戰神族。”
他頓了頓,輕聲道:“你說得對。”
下一刻,他轉過身去。
魔神和戰神族神主被他攔在身前,兩雙眼睛死死盯著突然倒戈的無妄。
“無妄!”戰神族神主捂著心口的傷,聲音裡帶著憤怒與不可置信,“你瘋了嗎?!你是戰神族下一任神主,你體內流的是戰神族的神血!”
“我知道。”無妄說。
他的劍橫在身前,劍身上倒映著他自己的眼睛。
那雙眼睛曾經盛滿少年意氣,此刻卻只剩下一片冷寂。
“可我這條命,”他說,“是她救的。”
魔神冷笑一聲:“就憑你?也敢攔本座?”
無妄沒有回答,或者說此刻他已經懶得回答,他本就是個冷心冷情的人。
他只是抬起手,將劍緩緩抵在自己心口。
無妄回頭,最後看了她一眼。
他笑了。
那笑容和很多年前神樹下那個少年一模一樣,眉眼舒展,帶著點懶洋洋的恣意。
“阿瑤,”他說,“對不起。”
劍尖刺入心口。
金色的血液噴湧而出,卻不是向下墜落,而是向上飄起,化作無數光點,籠罩了整個戰場。
那些光點落在他身後的魔神和戰神族神主身上,竟將他們周身的神魔之氣灼燒出一個個窟窿。
“這是,”戰神族神主臉色大變,“本源獻祭?!”
破壞掉他們的護體本源之力,這陣法足以把他們徹底摧毀。
無妄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從指尖開始,一點一點化作光點消散。
但他的眼睛始終看著祭壇上的那道身影。
他的身影越來越淡,最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阿瑤,我愛你。”
紀歲安站在那片記憶的虛空中,看著無妄的身影一點一點化作光點消散。
她想伸手去抓住甚麼,手指卻穿透了那片光影。
這是六萬年前的記憶。
這是月瑤的記憶。
她的身體此刻脫離了月瑤,她站在旁觀的視角,看向了
祭壇上,察覺到無妄的消散,月瑤轉頭看了過來。
她的眼中深藏著一抹情意,更多的卻是冷意,而看到被傷到的魔神和戰神,她漠然地轉過頭去。
紀歲安在這一瞬間明白了,月瑤在無妄選擇冷眼旁觀的時候,就算好了這一步。
所以她才會故意說那些話,為的就是讓無妄做出這樣的選擇。
無妄只在意月瑤,所以,自然也只有月瑤的話才能讓他做出這樣的原則。
在陣法完成,神界之門崩塌的剎那,紀歲安看到了一道極為璀璨的光芒,從遠處升到空中,到達最高點發現突破不了陣法的時候,猛然改變方向扎進了先前她看到的那株參天巨樹的根系裡。
紀歲安知道,這就是月瑤要留給她的,最後的幫助。
神界最後的本源的位置,在神界那株參天大樹的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