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月瑤的記憶
謝清塵站在原地,耳尖還是紅的。
他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耳朵,唇角卻止不住地往上揚。
雲落雨眼尖,湊過來問:“小師祖,小師妹跟你說甚麼了?”
謝清塵看她一眼,沒說話。
但那眼角眉梢的笑意,卻罕見地藏都藏不住。
玄凰在後面悄悄戳了戳玄龜:“你猜小神主說了甚麼?”
玄龜面無表情:“不猜。”
“沒意思。”
姬青崖看著謝清塵那副樣子,輕咳一聲,把目光移開。
罷了罷了,他倆的事,他還是少摻和。
他只是看著那片空地,低聲說了一句話。
“歲安,平安回來。”
紀歲安睜開眼時,入目的是一片灰濛濛的虛空。
沒有天,沒有地,沒有上下,沒有方向。
只有無盡的灰色,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微弱光芒。
她懸浮在這片虛空中,像是一粒塵埃。
“這裡就是歸墟?”
她的聲音在這片空間裡沒有迴音,這片空間實在太大了。
紀歲安沒有慌。
她握緊手中的歸墟鑰匙,那枚鑰匙此刻正微微發燙。
她閉上眼睛,感受著這片陌生的空間。
神族的誕生之地。
那些死去的神族,最後的歸處。
她的眉心微微發燙,一道金色的光芒從那裡亮起,緩緩蔓延至全身。
那是她體內的神族血脈。
下一刻,灰色的虛空像是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光芒從裂縫中湧出,將紀歲安整個人籠罩其中。
她睜開眼睛,眼前不再是虛空,而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星海。
無數星辰在她周圍緩緩旋轉,它們的光芒交織在一起,將這片空間映照得如夢似幻,幾乎是超乎人想象的美麗。
而在星海的最深處,她看見了一道門。
一道由星光凝聚而成的門。
紀歲安深吸一口氣,朝那道門飛去。
越靠近那道門,她懷中的玉盒就越發滾燙。
月瑤的記憶。
還有那些神族碎片。
紀歲安抬手按住懷中的玉盒,低聲道:“別急,我帶你們回家。”
那道門越來越近。
當紀歲安終於站在門前時,她看清了門上的紋路。
那些紋路和她手中歸墟鑰匙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她抬起手,將鑰匙按在門上。
深紫色的光芒從鑰匙中湧出,順著門上的紋路蔓延開來。
下一刻,門緩緩開啟。
門後是一片璀璨的光海,光海中有無數璀璨的光點漂浮其中。
紀歲安看著這一幕奇異的景象,抬步跨過那道門,走入光海。
那些光點像是察覺到了甚麼,忽然靜止了一瞬。
而後,它們開始朝她湧來。
紀歲安沒有躲。
那些光點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肩上,落在她髮間。
它們輕輕觸碰著她,像是在試探,又像是在問候。
紀歲安閉上眼睛。
她感覺到了。
這些光點裡,藏著神族的記憶。
那些誕生於這片歸墟的神族,在漫長歲月中留下的最後痕跡。
她睜開眼睛,取出懷中的玉盒和那一箱神族碎片。
“我帶你們回來了。”她輕聲說。
玉盒緩緩開啟。
一道柔和的光芒從玉盒中湧出,化作一道纖細的身影。
月瑤。
她站在光海中,看著這片熟悉的星海,神色微微複雜。
月瑤轉過身,看向紀歲安。
她沒有說話,只是深深看了紀歲安一眼。
而後,她的身影漸漸消散,化作無數光點,融入了這片星海。
紀歲安站在原地,雖然月瑤沒有開口,但他卻讀懂了她想說甚麼。
她說:我的力量太過脆弱,無法向你傳遞記憶。等我恢復,帶著你要帶的人,再次進入歸墟吧。
紀歲安對著月瑤消失的方向重重點了點頭,而後開啟了那個箱子。
箱子裡的神族碎片感應到了甚麼,開始微微發光。
紀歲安將箱子傾倒。
那些碎片落入光海,激起一圈圈漣漪。
它們化作一道道光芒,與那些古老的光點交織在一起。
紀歲安看見,那些光芒中隱隱浮現出一道道身影。
有的高大,有的纖細,有的年輕,有的蒼老。
他們站在光海中,看著她。
沒有人說話。
但紀歲安從他們的目光中,讀出了千言萬語。
那是感謝,是欣慰,是解脫,也是期盼。
紀歲安朝著那些身影,深深鞠了一躬。
“諸位前輩,”她說,“你們的繼承人,我會帶他們回到這裡。你們守的東西,我也會繼續守下去。”
那些身影靜靜看著她。
良久,最前面的一道身影,那是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朝她微微頷首。
而後,所有身影同時消散,重新化作光點,歸於光海。
紀歲安直起身,看著這片光海。
她知道,從今往後,這裡不再只是神族的歸處。
這裡,也是她的來處。
她閉上眼睛,任由那些光點輕輕觸碰著她。
眉心進入歸墟後顯現的那道金色印記越發滾燙。
她感覺到,有甚麼東西正在她體內甦醒。
那是來自初代神族的傳承,是歸墟對她的認可,是無數神族最後的饋贈。
不知過了多久。
紀歲安睜開眼睛。
她的眼眸深處,多了一抹淡淡的琉璃色。
她看向周圍,周圍仍舊是那片光海,不遠處屬於月瑤的那個光點卻亮了不少。
她垂眸看向掌心,看來,她已經待了一段時間了。
月瑤的光點察覺到她醒來,徑直飛了過來,在紀歲安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融進了她的眉心。
紀歲安只覺得眉心一燙。
下一刻,她眼前的世界徹底變了。
不是光海,不是星門,而是一棵參天巨木。
巨木的枝幹遮蔽了整片天空,每一片葉子上都流淌著金色的光芒。
樹根盤繞之處,無數神族的身影來來往往。
神界。
這是六萬年前的神界。
“月瑤。”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
聽到聲音,此刻正透過月瑤眼睛看著這一切的紀歲安轉過身。
她看見了一個少年。
少年身形挺拔,眉眼凌厲,一身紅色長袍上繡著戰神族的族徽。
他手裡提著一把劍,劍身上還帶著沒有擦拭乾淨的血,顯然是剛從戰場上歸來。
但他看向月瑤的目光,卻柔和得不像話。
“月瑤,你又在發呆。”少年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想甚麼呢?”
紀歲安感覺到月瑤的情緒。
那是淡淡的歡喜,是被刻意壓制的悸動,還有一絲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眷戀。
“在想你這次又殺了多少魔族。”紀歲安聽見月瑤開口,聲音清冷。
少年笑了,隨手把劍往旁邊一扔,就地坐在她身側。
“不多,也就十七個天魔。”他說得輕描淡寫,“倒是你,聽說你又去神閣了?”
月瑤沒有說話。
少年偏頭看她,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看了很久。
“月瑤,”他忽然開口,“下次去神閣,帶上我吧。”
月瑤轉頭看他。
少年的眼睛裡倒映著那棵參天巨木,倒映著她的身影。
“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他說。
月瑤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嘈雜的呼喊聲。
“無妄!無妄回來了?快讓他來看看,我兒子說想跟他學劍呢!”
無妄本略帶恣意的臉頓時垮了下來。
“又來。”他嘟囔了一句,卻還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
臨走前,他回頭看了月瑤一眼。
“等我。”他說,“晚點我再過來。”
月瑤沒有回答。
但她看著少年遠去的背影,唇角卻微微彎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畫面一轉。
魔淵外。
裂痕在腳下蔓延,無數扭曲的裂縫在天幕上撕開猙獰的口子。
那些裂縫裡湧出漆黑的氣息,腐蝕著周圍的一切。
月瑤站在一塊碎石上,周身光芒黯淡,衣袍上沾滿了血跡。
她懷裡抱著一個奄奄一息的少年,那是一個年輕的神族,胸口被貫穿了一個血窟窿,生機正在快速流逝。
“神主,”年輕神族睜開眼睛,看向她,“我、我還能回去嗎?”
月瑤低頭看他。
年輕神族的眼睛裡並沒有恐懼,卻帶著對生的渴望。
月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她也知道,這個年輕的神族,活不了了。
“月瑤姐姐,我不想死。”年輕神族的聲音越來越弱,甚至開始胡言亂語,“我還沒看過歸墟的花開呢,他們都說,歸墟會開花,可我活了好多年,一次也沒見過呢。月瑤姐姐,司命神尊他們是不是在騙我?歸墟其實不會開花的吧……”
月瑤抱著他的手在發抖。
她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一片決然。
她抬手按在年輕神族的胸口,體內的神力瘋狂湧入那個血窟窿。
年輕神族的眼睛驟然睜大。
“神主!”
“閉嘴。”月瑤的聲音很輕。
年輕神族的傷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但月瑤的臉色,卻以更快的速度蒼白下去。
她燃燒了自己的本源。
等她終於收手時,年輕神族已經沉沉睡去,呼吸平穩,生機恢復。
而月瑤卻連站都站不穩了。
她踉蹌著後退兩步,險些跌入魔淵裂隙。
一隻手從身後伸來,穩穩扶住了她。
月瑤回頭看去。
是無妄。
少年的臉上沒有笑容,眼睛裡全是她從未見過的情緒。
有憤怒,有心疼,有後怕,還有更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你瘋了。”他說。
月瑤看著他,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