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第 280 章
而那另一人,卻在那不可能的情況下,消失了。
與她一起消失的,還有那隻老虎。
那勢在必得的一擊,因為目標的突兀消失,氣機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絲不諧的牽引。
而花黎的身影,在下一個剎那,出現在了十丈之外,燕虛塵的斜上方。
她手輕輕一抬,扇尖縈繞的,已不再是“空無”之意,而是一點凝練到極致、璀璨到令人無法直視的月華。
她沒有看下方因偷襲落空而氣機微滯的鬼鏡與所謂魔道正道之眾,只是對著剛剛全力一擊被破、正處回氣間隙的燕虛塵,輕輕劃出了一道月弧。
那一點月孤自飛出,初時不過一道極細的縫隙,離扇之後,見風就長,剎那間化作一道劃破深紫色天穹、拖著長長光尾的流光,帶著一種寂滅、終結、又蘊含無限生機的力量,直洩燕虛塵頭頂。
而下方,鬼鏡與眾多高手一擊落空,仰頭卻見漫天冰藍銀輝傾斜而下,如同雪域群山之上永久不變的冰冷月華……
燕麴塵身上的絲線越來越多了。
那些原本無色的絲線被染上了不知是紅的還是黑的顏色。
粘稠,鋒芒,散發著一股股不可聞不可見的死氣。
沒有預兆,沒有殘影。
石之軒又動了。
上一瞬他還立於風雪中,下一瞬已出現在某道身影身側三尺。
那是千島塢的塢主,記不清叫甚麼名字了,反正年紀早過半百,他的武功修為甚至還未及九品,使了一套九環刀,此次前來,孤注一擲,也不過求一線生機。
他想,反正千島塢還有我兒。
就算死在這裡,也算不了甚麼。
燕虛塵總不會虧了他。
他暴喝一聲,九環刀化作一片血色光幕護住周身,刀風激盪,捲起漫天雪暴!然而石之軒的指尖已輕輕點在那片光幕最盛之處。
“啵——”一聲輕響,如同水泡破裂。狂暴的刀罡瞬間凝滯、瓦解。九環刀的主人如遭重錘,臉色一白,踉蹌後退,刀身上弧光同時黯淡。
幾乎在同時,還有另兩人被包裹在這暴雪之下。
暴雪之中翻滾著生死二氣。
一個是巫門的門主,那個看著十分小像個少女一般的姑娘。足尖在雪地上輕輕一旋,鈴鐺作響間,恰恰躲開了那層無形的漣漪,退出了暴雪中心。
另一人,便是那位逍遙閣的閣主司馬沁了,她出手時不算多出力,初時試探居多,可在這一刻也不敢不拿出看家的本領,司馬沁看似簡單從容,身形飄渺,卻是費了老大力的踏入了風暴漩渦的縫隙之處,以她為中心,一股無形的漣漪驟然盪開。
一聲虎嘯,震天動地的響起。
燕虛塵不知怎樣的對抗住了那道傾天洩下的月華。
他周身上下所有的絲線也盡數泯滅。
無形的、可怕的罡氣震裂開來。
虛空再次隱隱升起了扭曲之態,形如花黎在上個世界時與石之軒決鬥時那般。
剎那間,整座玉虛峰劇烈震顫起來!
萬年積雪轟然崩塌,如天河倒卷,白浪滔天!
但這雪崩並非無序,滾滾雪浪咆哮奔湧,形成一道接天連地的巨大雪牆漩渦,將燕虛塵連同花黎,石之軒盡數困在核心。
不僅僅是她二人,其餘高手也有數人被牽連,幾乎瞬間凍結了心脈。
雪牆之中,無數冰晶凝結成鋒銳無匹的冰刃,隨著漩渦瘋狂旋轉切割,發出令人牙酸的銳嘯!
“燕虛塵!我幹你祖﹠#﹡!”
有人好像在喝罵!
聽不清了……
頭頂似乎又有人冷笑了一聲。
“何必做到這一步?”
那是聞心兒的聲音。
“你這是求生,還是求死?”
他平靜回道:“既已出手,當全力以赴,以求死之意求得生機。”
燕虛塵終於動了。
他並指如劍,凌空一劃。
石之軒出手的間隙瞥去一眼,瞧見的那一眼扭曲的虛空。
一道凝練到極致的玄黑劍氣撕裂雪幕,所過之處,冰刃紛紛崩碎。然而劍氣觸及漩渦核心的花黎時,在她身前三尺盪開一圈微不可查的扭曲。
石之軒的生死二氣在風暴中瀰漫。
奪走了數人的性命。
然後又伴隨著無數新生的血氣,被席捲到那虛空的扭曲之處。
範長生那花白的長長的鬍鬚被不知哪裡來的黑焰燃起,轉瞬便燒掉了一大半。
“十幾年前,生死一瞬,我曾在師弟眼中,一瞥那彷彿扭曲的虛空之處……”
“那是無望鎮。”
“無望鎮……”他低聲重複,聲音被呼嘯的山風瞬間扯碎。
聞心兒口的東西開始發燙。
她將那東西掏了出來。
是她的那枚龜甲殘片,她的徒兒死前給她之物。
原來根本不需要真的將其合而為一。
在燕虛塵口中,說了這麼多,竟沒一個字可信。
滿口謊言。
而在他最後一個字落下,燕虛塵身影在漫天風雪中驟然虛化,就如同他的名字一般,化作虛空中的塵埃,如水墨溶於清水,再無痕跡。
那咆哮的雪牆漩渦失去了核心支撐,轟然垮塌,億萬鈞冰雪傾瀉而下,將峰頂徹底淹沒。
“嗞嗞……”
“甚麼淮河下游重現於世的無望鎮,不過騙局爾。”
真正讓那個地方重現的方法,是要靠人,甚至宗師的性命堆積的。
畢竟,本就是不屬於這個世間的東西。
崑崙的雪與風彷彿被遠遠拋在身後。
一聲彷彿雪堆爆炸一般的聲響。
雪堆四濺了之後。
石之軒的身影從雪堆裡出來,出現在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邊緣時,殘陽的最後一抹餘暉正掙扎著沉入地平線。
無數的人都被埋在了腳下的雪中。
那裡頭有人還活著,有人已經死了。
他看了一眼已經消失不見的花黎,還有到處茫然,刨著雪地,找著主人的花花。
然而下一瞬,花花的身影,也莫名的消失了。
他無言的抽搐了一下嘴角。
到了此時,他怎會還不明白。
那所謂龜甲殘片帶走了所有攜帶它的人,將其圈去了扭曲開啟的虛空中。
而他,沒有那甚麼破龜甲。
所以,其實還是被算計了。
燕虛塵……好一個燕虛塵。
妖異如石之軒,在這一刻恍然發現,他原來還是小瞧了此間之人。
不得不佩服另一人的心機。
他呵了一聲。
盤坐在了冰冷晶瑩的雪地之上。
……
沒有城牆,沒有界碑,只有一條被歲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蜿蜒著探入一片低矮、擁擠的房舍之中。
那些房屋大多由灰黑色的巨石壘砌,縫隙里長滿了深綠色的苔蘚,溼漉漉地反射著微弱的天光。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味,像是陳年的黴腐混合著某種極淡的、若有似無的草木焚燒後的焦香,沉甸甸地壓在胸口。這氣息鑽進鼻腔,與她空間裡的那三塊龜甲殘片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共鳴,彷彿沉睡的脈搏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當花黎出現在這裡時,這便是她所看到所感受到的一切。
而在她身後只有一片白霧。
濃郁不可見物的白霧。
腳下的觸感冰涼而粘膩,石縫間滲出絲絲縷縷的溼氣,幾乎要浸透薄薄的鞋底。
街道兩旁,門窗緊閉,偶有幾扇半開的窗後,人影晃動,卻又在她目光掃過時迅速隱去。
一種被無數雙眼睛窺視的感覺,如同細密的蛛網,無聲無息地纏繞上來。
她慢慢的走了進去,目光平靜的掃過每一處角落。
鎮子異常安靜,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狹窄的巷道間迴盪,又被兩側高聳的石牆擠壓、吸收,顯得格外清晰。這寂靜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喧囂。
她看向一處街角,一塊半人高的石碑斜倚在牆角,大半被厚厚的苔蘚覆蓋。
花黎停下腳步。
石碑露出的部分,隱約可見一些深深刻入石質的紋路。她伸出指尖,輕輕拂去表面的溼滑苔蘚。
指尖觸碰到石面的剎那,一股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震顫感,順著指尖瞬間傳遍全身,彷彿活物。那紋路古樸、繁複,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韻律,與她龜甲上的某些線條有七八分神似,彷彿同出一源,只是更加模糊、破碎。
與此同時。
空間內的龜甲有了玄妙的波動。
她仔細感應了一下那三塊龜甲殘片傳來的細微動靜。
它們如同被投入石子的靜水,正漾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這漣漪並非雜亂無章,而是隱隱指向鎮子的西北方向,彷彿那裡有甚麼東西在無聲地召喚著它們。
大約是第四塊殘片……
她心中如此想道。
花黎循著那微弱的指引,穿過一條條愈發狹窄幽深的巷道。
兩側的房屋更加破敗,石牆上佈滿水漬和裂紋,空氣中那股陳腐的氣息也越發濃重,混合著某種難以形容的、如同鐵鏽般的腥氣。
龜甲殘片的共鳴感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近乎灼熱的悸動,讓她丹田氣海都微微翻騰起來。
更快,她抵達到了彷彿龜甲呼喚的源頭。
然而,她甚麼都沒看見,只看到了一具千瘡百孔的死屍。
是葛青峰。
花黎有些意外又不怎麼意外,因為幾乎在下一刻,她便猜到了他的死因。
他的身體承受不住來自於虛空處的扭曲,所以他已經死了。
那樣的地方,那樣的‘門’,本身便是非宗師不能踏足。
哪怕是宗師,也極有可能被虛空中的一切危險物質攪個粉碎。
如果接近宗師,或許還有一絲活路,可他甚至還未達八品。
所以他其實連屍體都應該不應該存留。
可他的屍體仍然存在,被拋入了鎮中。
是甚麼東西保護了他。
她從他的懷中心口的位置掏出了一枚小小的,白色的龜甲殘片。
果然,是這個東西。
但它也只是保護了他身體沒有徹底消失於虛空,並沒有保住他的性命。
花黎踏過葛青峰的屍體,離開破落的院子,繼續前行。
‘無望鎮’卻像沒有盡頭一般。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眼前沒有燈火,只有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吞噬著最後的光線。
花黎站在巷口,望向又一個方向。
那裡有著更加深沉的黑暗。
但龜甲的下一個指引處就在那裡。
她也沒有別的地方可去,自然只有選擇去龜甲的指引處。
她繼續前行,直到看見目光盡頭的街尾,一杆褪色的酒旗在夜風中無力地飄蕩著,上面依稀可辨一個模糊的“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