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第 279 章
空間本身彷彿成了一塊被無形大手攥住的綢布,生出無數細密、冰冷的褶皺,帶著足以碾碎金鐵的力量,向著花黎無聲合攏。
這不是掌力,這是“勢”。
是玉虛峰千年冰雪、崑崙山脈亙古沉寂的意志,被他信手拈來,化為己用。宗師之威,已然近乎“道”的顯化。
花黎端坐未動,甚至杯中殘酒都未漾起一絲漣漪。
她只是抬起了眼。
眸中,一點寒芒乍現,旋即化作燎原星火。
“嗤——”
一聲極輕、極銳利的裂響,彷彿錦緞被最鋒利的刀刃無聲劃開。那籠罩她、擠壓她的無形“勢場”,自她身前尺許之地,憑空綻開一道筆直的裂痕!裂痕邊緣,空氣劇烈震顫,發出高頻的嘶鳴,那不是風嘯,是空間本身不堪重負的哀鳴。
她並未出招,只是“看”了一眼。
以目為刃,斬斷桎梏。
燕虛塵眼神微凝,探出的手並未收回,只是五指極其細微地變幻了三次指訣——一纏、一引、一扣。
霎時間,玉虛峰頂傳來低沉的轟鳴,那不是雷聲,是沉睡在山體深處的萬古寒冰被引動了。花黎身周十丈地面,無數冰稜破雪而出,並非直刺,而是以一種玄奧的軌跡螺旋絞殺,每一根冰稜都吞吐著淡藍色的寒芒,那是被燕虛塵“道韻”浸染的極致寒意,足以凍結宗師真元,絞碎護體罡氣。
冰稜未至,那凍徹神魂的寒意已先一步侵入。
花黎終於動了。
她放下酒杯,杯底觸及長案的瞬間,一圈彷彿月華照耀過後的一圈漣漪,以她為中心轟然盪開!
漣漪所過之處,黑焰如蛇般蜿蜒而出,勾連著中心的篝火,螺旋絞殺的冰稜無聲崩解,不是碎裂,而是“消融”,彷彿從未存在。漣漪觸及燕虛塵遙遙籠罩的“勢”,發出“啵”一聲輕響,那沉凝如山的勢場竟被這柔和漣漪推得微微一晃,出現剎那的鬆散。
與此同時,樊籠已至,無數無形的絲線籠罩住那道灰色的身影。
燕虛塵卻一步踏出。
他這一步踏出,並非向前,而是向上。足尖在虛空一點,腳下竟凝出一片片、轉瞬消失晶瑩剔透的冰晶蓮花。步步生起蓮紋,凌虛而上!
每踏一步,他身上灰袍鼓盪的韻律便與整座玉虛峰的呼吸同步一分,當他踏至第七步,懸停於花黎十丈之外時,他彷彿已不再是“人”,而是這座雪峰意志的延伸,是風雪的主宰,是亙古寒意的化身。
他雙手在胸前虛抱,如攬日月。
雪花狂亂,以他為核心瘋狂旋轉,形成一個接天連地的巨大冰雪漩渦。漩渦之中,不再是柔軟的雪,而是無數薄如蟬翼、鋒利無匹的冰晶刀輪,切割空氣發出億萬鬼哭神嚎般的尖嘯。
也切斷了那一根又一根的絲線。
可那些剩餘的絲線仍然勾扯在他的身上,如生了根一般。
花黎的青衣在雪花飛舞,面對這宛若天災的一擊,她仿若未覺。沒有躲避,也沒有硬撼。她只是抬起了右手,扇子滑落,彷彿輕飄飄的意思,一股冰寒的氣浪便瞬間凍結那冰雪漩渦。
她對著那漩渦中心,輕輕一劃。
“啵。”
又是一聲輕響,比之前更輕微。
但就是這輕輕一點光弧,那毀天滅地的冰雪漩渦中心,突然出現了一個“點”,一個絕對的“空無”之點。沒有物質,沒有能量,沒有寒冷,甚至沒有“存在”的概念。
那個點迅速擴大,所過之處,狂暴旋轉的冰晶刀輪、肆虐的風雪、乃至燕虛塵加持其上的寂滅道韻,都如同被一張無形巨口吞噬,消失得無影無蹤。
彷彿那不是攻擊,只是一個幻影,被輕輕戳破。
吞噬的範圍急速擴張,眼看就要觸及漩渦核心,反噬其主。
那些無形的絲線也真的生了根,一方融入了人的血肉裡,一方融入了那漩渦之中。
燕虛塵面色不變,看也不看那些已經從他身上勾扯出血肉的絲線,虛抱的雙手猛然向中間一合!
“喀啦啦——!”
尚未被吞噬的剩餘大半個冰雪漩渦,連同其中蘊含的恐怖能量,被他以絕強掌控力硬生生壓縮、凝聚,化作無形的劍氣。
凍結虛空的尾跡,向那不斷擴大的“空無”之點,也斬向點後的花黎。
花黎劍指未收,只是手腕極其精微地一顫,扇面劃過一個玄妙至無法形容的弧度。那“空無”之點隨之扭曲、拉伸,竟化作一道極薄、極淡、幾乎透明的“裂隙”,迎向無形的劍。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劍意斬入“裂隙”。
如同泥牛入海,沒有聲音,沒有爆炸,只有劍身從劍尖開始,一段段無聲無息地消失。不是碎裂,是徹底的“湮滅”。
但燕虛塵這一劍蘊含的力量實在太過磅礴,“裂隙”在湮滅了近半劍身後,終於閃爍了一下,似乎達到了承載的極限。
就在這舊力方消、新力未生,兩大宗師氣機交織、相互湮滅、彷彿已經達到某種微妙平衡的剎那——
異變陡生!
一道影子,毫無徵兆地出現在花黎身後三尺之地。
那是一道白色的影子。
而並非光影扭曲造成的錯覺。
又像是正空間本身被撕開了一道“口子”,白色的虛影從中“流”了出來。他全身籠罩在一種非黑非灰的黯淡色調中,彷彿本身就是一個“存在的空洞”,連月光照在他身上都似乎被吸收、扭曲。
他是鬼鏡。
一直端坐在自身師尊座下的鬼鏡。
他出現得毫無聲息,甚至沒有帶起一絲微風。
只有一股蓮花香。
清冽的、冰冷的,生長在雪域群山的蓮花香。
出現的同時,那隻只蒼白、修長、指甲的手,已悄無聲息地按向花黎後心。
手掌周圍,空間彷彿也在微微向內塌陷,彷彿那不是一隻手掌,而是一個微型的黑洞,要吞噬血肉、真元、乃至魂魄。
然而並不僅僅是鬼鏡。
還有魔門其他幾道的高手。
全都是接近宗師,還未至宗師之人。
他們選擇出手,或許並不僅僅是為了祝某人一臂之力,或許也有想借此機會突破自身極限的緣故。
這裡頭的人,甚至還有範長生。
這百歲的老神仙,終究不是神仙,也跟著嘆息一聲,加入了進來。
聞心兒端坐於上方,冷冷的看著這一切。
這荒誕又可怕的一切。
兩位大宗師,數字絕頂高手,選擇在這電光火石、氣機牽制最微妙的時刻,同時發動了致命一擊。
一者詭譎吞噬,一者凌厲切割,封死了花黎所有可能的變化,配合得天衣無縫,毒辣到了極點。
就如同當初對付那個人一般。
為的是甚麼呢?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幾十年來,有一些場景,總是要輪番上演,樂此不疲,不止不休。
她又望向那個被眾人合攻的青影。
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個人,帶來的局勢,江湖改變,確實太大了。
她本身身上所發生的改變,也是一個眾人眼中可遇而不可求的機遇。
她的身上,所有的東西,肯定不只是龜甲殘片。
不怪乎,有人著急了。
畢竟她能得,旁人又為何不能得呢?
越多的高手喪在她手中,便越多人對她渴求,越多的人對她抱以莫大的希望。如同餓了許久的野狗,渴求著一根掛滿了肉,鮮血淋漓的肉骨頭。
人當然會懼怕,也懼死,懼怕一個強大的存在。
可蟻多尚能咬死象。
更何況還有燕宗主這般已站至世間頂峰,被江湖稱為第一人的絕世高手願意站出來,承擔風險,更承以重利以誘之。
那些在江湖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存在。
通通接受了燕宗主的邀請。
至少出現在這裡的,都接受了,答應了。
在必要時刻。
一擁而上,圍殺於她,奪得她背後支援她走到今天的東西。
可過於強求一件不屬於自身之物,焉知能付得起代價?
不過取死之道……
取死之道罷了。
整個席間,還沒出手的人也就只剩下三個。
北魏皇室的重松。
修羅宗的修羅主九命貓,一下一下的撫摸著自己的貓兒。
天河幫老幫主。
也只有他三人還端坐在席間。
哦,不,還有一個。
始終坐於高處的聞心兒。
空氣更冷。
雪花更加狂亂了……
風如刀,雪如刃。
花黎彷彿背後生眼,對這兩記偷襲似早有所料,又似渾然不覺。她並未回頭,也並未格擋,只是在鬼鏡手掌即將觸及後心、不知是誰的掌刀即將切中脖頸的剎那——
她消失了。
不是高速移動留下的殘影,而是真真正正、原地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鬼鏡那吞噬一切的手掌按在了空處,石之軒切割空間的掌刀也斬在了空處。兩人勢在必得的一擊,因為目標的突兀消失,氣機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絲不諧的牽引。
幾乎在同一瞬間,花黎原本所在之地左側的虛空,如同水波般盪漾開。
是石之軒。
在鬼鏡出手的那一剎那,他終於動了。
他輕笑一聲,神情淡漠,眼神卻深邃如淵,右掌豎立如刀,不帶任何風聲,平平遞出,直擊上一人的後腦勺。
這一掌軌跡玄奧難言,看似緩慢,實則瞬間跨越了空間距離,掌緣處空氣泛起層層疊疊的透明褶皺,那是高度凝聚、切割力達到極致的真氣,足以斷玉分金,斬斷護體罡氣如同無物。
那人的腦袋如同西瓜一樣的炸裂開。
這人是個九品。
可是九品與九品之間也仍然有著莫大的區別。
對方並非謝玄,更並非如同寇仲、徐子陵那般總能抓住機會而不死的銳進之人。況且即便是寇仲與徐子陵,在遇到石之軒時,也同樣會避之不及。
更何況如今的石之軒,比當初寇仲徐子陵面對的那個石之軒,又可怕強大了何止百倍。
動了真格之後,這個世界的九品高手,在他與她二人手中,果然還是如同砍菜切瓜一般,可隨意解決。
石之軒一邊出手,甚至還一邊閒情逸致的輕聲笑出聲來:“如你我所料,來此一趟,果然是值得的。”
畢竟在哪裡,又能湊得了這麼多頂尖人物同時出手呢?
而在他出手之前。
明明沒有人忘記他,卻偏偏莫名的忽視了他。
直到他出了手。
眾人才彷彿驚醒一般,將目光落到那個同樣可怕的另一人身上。
鬼鏡那吞噬一切的手掌按在了空處,石之軒掌風輕輕拍碎了一個人的腦袋。
死掉的那人是誰?無人在乎。
他們只看得到殺人的石之軒,以及被眾人圍殺的另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