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第 278 章
花黎身上有著三塊白色龜甲殘片。
一塊是從關帝廟中所得。
那塊應當屬於關帝廟中那位濁蓮池的瘋子,他將其放置在了關帝像下方的機關處。花黎得以‘重生’,從其他武俠世界回來後,離開關帝廟前,將其拿走,帶著離開了。
一塊從血煞門中得來。他們大概在她之前或者在此之後,又從別的甚麼地方,收集得了這麼一塊龜甲。可惜血煞門在她手中一朝覆滅之後,血煞門所有之物,也就都成她的所有之物。
最後一塊,便是在建鄴城時,她那位母親給她的。屬於最初故事開始時,原應該被血煞門所奪,葛青峰手中的那塊……
花黎想罷,垂下眼簾,又輕笑了一聲,篝火的映照下,天邊飄落的雪落在她的頭頂,她的手中端著一杯酒,飲下。
然後對那上方的燕虛塵燕宗主道:“想讓我將龜甲主動奉上,當然是可以的,但得想要的人自己來拿。”
燕虛塵猛地頓了下來,雙眼平靜的看著她。
玉虛峰上是十分寒冷的,靜下來時,猛然攫住你,籠罩你。
這一刻,不止是風。
那是,一種沉甸甸、無邊無際、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的、實體般的存在。然後,宗師以下的,所有江湖人,都在這一刻感到耳膜被這巨大的“無聲”壓得生疼。
花黎與燕虛塵靜靜的對視著。
雪越加的大了起來。
就如同那無處不在,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的能量。
雪域群山上的天穹是深紫色的,只是被厚厚的雲翳遮擋著,一塊厚重的灰絲絨,此刻黑絲絨靴被一隻無形的手倏然攪動、揭開,冷白色的月光懸在崑崙群峰鋸齒般的剪影之上,孤絕,高不可攀。
光瀉下來了。
雪仍然在飄,伴隨著瀉下來的月光。
像一種極細、極密的銀霜,從虛空中凝結出來,簌簌地、一層又一層地、耐心地覆蓋在每一道山脊、每一道冰裂、每一塊巨石的紋理上。
於是,整片莽莽崑崙活了,不,是“顯形”了。
在月光的雕琢下,山脈巨大的骨骼、肌肉的線條、沉睡的姿態,纖毫畢現。
那是一種剝離了所有色彩與溫度,只剩下最純粹結構與力量感的、令人屏息的真實。近處,被風雕塑出的雪浪凝固成驚濤駭浪的瞬間,月光在其上滑過,激起一片幽藍的磷光,彷彿有古老的魂靈在雪下呼吸、反光。
就如同此刻一身灰袍的燕虛塵。
剝離了溫度與色彩,只有最純粹結構的力量感的,令人感覺到窒息的真實。
在這絕對的寂靜裡。
花黎像是變得無限的小,就像面對著整座崑崙雪山。
在燕虛塵那目光的透視下,她彷彿薄得像一張蟬翼,輕飄飄的,被這亙古的寒風吹得不知所蹤。
這一刻,時間彷彿被凍結、被拉長、又被壓縮。
這是一種絕對至高的精神上的壓迫。
花黎又輕笑了一聲。
所有的壓迫蕩然無存。
這一下,不僅僅是像山一般施加給她的精神能量,包括席間所有人耳邊周身無聲的擠壓也跟著消失無蹤。
那股讓所有人都感受到不適、難受,想要嘔吐的感覺,驟然消失,周遭瞬間變得風清月朗,月光也變得清冽如冰泉,彷彿能洗滌靈魂深處積攢的塵垢。
之前耳邊聽到燕虛塵,談及天外天,談及長生術,談及破碎虛空,所浮現的一切心浮氣躁,也彷彿隨之消散,變得片刻寧靜、澄明。
花黎終於又再次開口說話:
“燕宗主怕是糊塗了,同為宗師,你這般的精神壓迫,對我怎會有用。”
她平靜的道:
“還是說您認為我比你小,所達境界就必不及你?”
燕虛塵仍然看著她:“你的宗師境界因何而來?”
花黎也望著他,淡淡開口:“那燕宗主的宗師境界又是因何而來?”
“自然是修行而來,練武,悟道。”
“那麼我也是修行而來,練武悟道。”
燕虛塵又問:“武是甚麼?道是甚麼?”
花黎:“武是形,道是意。”她回答了之後,又向眼前之人反問,“武道又是甚麼?”
燕虛塵微微一笑,見她反而向他開始拷問,亦不怎麼在乎,從容回道:“斧劈開混沌,界定形狀,這是“武”;樹默然生長,向著天空與大地同時伸展,迴圈不息,這是“道”。無武,道無以承載其厚重;無道,武是飄萍無根的殺伐之術。二者舍其一,不能圓融,二者合,才是武道。”
花黎:“武道之極是甚麼?”
“武道之極,不在降龍伏虎,而在叩問蒼天。先天之上,更有何境?此問懸於千古武者心頭,如利刃,如寒霜。直至有人,於絕巔處舉目四望,但見星河倒懸,法則如鏈,方知“虛空”二字,方是牢籠,亦是門扉。門扉之外,便是天外天。”
燕虛塵的聲音迴盪於每一個人的耳邊,響徹於識海,彷彿無所不在:“武道盡頭,破碎虛空。”
花黎:“破碎虛空,天外天嗎?”
“不錯。”燕虛塵:“小姐可相信世上有著天外天?”
花黎:“當然,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一直相信。”
燕虛塵:“長生之術呢?”
花黎:“甚麼是長生?”
燕虛塵:“亙古長存,不朽不滅。”
“就是永久的活著,你想當神仙妖怪?”
“本座只想當我自己。”
“燕宗主想長生?”
“不可嗎?”
“可。但世上真能有人得長生?”花黎的聲音帶著些微的起伏,語調清晰而平靜,穿過崑崙雪山上的風雪,彷彿定論不變的至理,“燕宗主當知,世間上的任何事物,沒有甚麼是不朽不滅,人亦如是。萬古的長石會碾化為塵埃,滄海會死,化為桑田;高山會死,化為溝壑與平原,世間萬物都會死,都有其滅亡的一天,既有其滅亡,如何長生?”
她的聲音平靜而清晰,迴盪於崑崙雪玉群山,一次次叩擊神魂,有種振聾發聵之感
但即便是如此清晰的聲音。
化作聲線,在修為不及之人的耳朵,也變得虛無,修為更進一步的,能夠聽得清晰,卻也生理性的耳嗚目眩。像有甚麼東西刺破耳膜,充血眼中。
這是一場論道。
燕虛塵雙目深處倒映著連綿起伏的群山,群山已經開始微微的起伏,晃動,雖然他的聲音依舊平靜:“所以當吾輩化為虛無之時,或許才得長生?”
“不錯,可虛無也就等於死亡。”花黎:“生是活著,長生是長久的活著。燕宗主,你想活,想長久的活,所以,你懼死。燕宗主,原來你怕死啊。”
彷彿掀開了雪山之頂被厚厚的雪層長久掩埋的辛密一般,她輕飄飄的說出了那幾個字,得出了最終的結果。
燕虛塵平靜的看著她。
他回答不了下一句話。
只有沉默。
所以他輸了。
他怕死啊……
原來他竟是怕死。
活了這麼些年,追求武道極致的下一步,原來,竟是怕死。
但也確實如是。
他怕死。
別看他外貌還如此年輕,實則與範長生亦不逞多讓。
尤其,十幾年前,他的師弟白蒼蒼死前那一掌,不僅毀掉了那突然陷於塵世,雕刻著天書的龜甲,還傷了他的根本。
畢竟當時,他是離他那師弟最近之人。
即便後來他悔之甚矣,也無法改變這已經發生的事實。
換做二三十年前,他或許還能從容。
如今,卻是早已經端不住宗師風度了。
所以,他必是要尋解到天外天之秘的。
到達那武道的極致。
破碎虛空。
追尋到那長生之術。
他向那群山一瞥,又垂下雙眼,像悲憫世人的神佛注視向她,嘆息了一聲道:“世人皆懼死,吾輩也不能免除。所以只能請你,將那三片龜甲殘片,交予給本座了。”
他猛地探出了手。
花黎也沒有再開口了。
到了這一步。
任何言語都已成多餘。
花黎腳邊的花花耳朵動了動,抬起了頭來。
雪,倏然停了。
不,並非停歇,而是以花黎與燕虛塵為中心,方圓百丈之內,所有的落雪、氣流、乃至月光,都陷入一種絕對的凝滯。空氣沉甸甸的,彷彿凍結成半透明的琉璃。
然後又瞬間狂亂。
席間的人亦沒能想得到這一刻燕虛塵突然而然的出手。
這太過毫無徵兆。
而其間的大多數人,以他們的能力,也根本無法應對兩個宗師級別之間的交鋒。
哪怕只是並不參與,只是觀看。
說實話,江湖上也很久很久沒有再出過,宗師級別的打鬥。
畢竟到了這樣的境界,動輒毀天滅地,道消身隕,越是修煉到這一步,越是難得,很難會再有宗師親自出手對敵。
包括到來之前,很少有人會能預料到這一場交手。
有人慌亂不堪,有人興奮至極,眼冒金光,有人擔憂,深鎖眉頭。
還有不少人在師長嚴肅的叮囑下,閉上眼睛,慌亂的封閉了五感,半點也不去看,不去聽這一場,他們絕對承受不住的威勢。
比如範長生,叮囑不及,還得親自出手,為漢中王劉必迅速封住五感。與此同時,範長生的愛徒呂洞仙也一揮袖,憑著一份同門之誼,乾脆直接的敲暈了那最開始隨著劉必之子劉誠殿下到來的小祭酒。
在兩人的身邊,也就只有與他們一同前來的葛青峰還能睜著一雙眼睛,目光直直的看著最中心處越來越密集旋飛的雪域。
而這也並不是對方的功法已臻化境,到達與宗師接近的境界,他的功力甚至未達八品。
與當初在花家時相比,雖然武功境界大有進益,在江湖上屬於榜上有名的高手,但這崑崙雪山之上的席間,眾多大佬面前,也仍然屬於最為底層的修力。
然而他的身上又有了一小片龜甲。
那一小片龜甲,因緣機會鑲在了他的胸前,使他暫時抵抗住了一些東西,不用封閉五感,只是觀看觀聽便受到影響。
即便他的眼力,他可能根本就看不清。
範長生在這狂亂的風雪之中,嘆息了一聲:“唉,就知道來這裡,絕對宴無好宴。”
他的徒兒呂洞仙一旁說著風涼話:“但師父您老人家不還是來了?”
“生死兩立啊,看來真要晚節不保,晚節不保了。”
這話也不知說的是燕虛塵,還是他自己。
重松卻又倒了一杯酒,如同看戲一般,身軀微微後靠。美人飲酒,醉人醉已,端的一幅絕美的畫面,可惜她的身前身後都是在這片刻間被敲暈的鮮卑武將,人高馬大的倒在席間,半點也不美麗。
敲暈這些人的自然不是她。
她還沒那麼好心。
她的侄兒愛惜他這群武將,讓他身後的老和尚將人全部給護好了。
那老和尚是個九品高手,不僅可以保護好周圍的人,還能留有餘力,不讓他的侄兒也封閉五感,能夠清醒著,觀看到這一切。至於帶來的那個沒用的北方天師道祭酒,早在上一刻就消失在了席間,不知去了何處。
也是頗為膽大。
沒有預兆,沒有呼喝。
燕虛塵那隻探出的手,五指微張,彷彿只是要拈起一片雪花。然而隨著他指尖的遞出,那凝滯的“琉璃”驟然向內坍縮、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