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全書完
花黎抬步,朝著那杆酒旗的方向走去。青石板路上,她的身影很快融入了無望鎮濃稠的夜色之中,只留下身後空寂的巷道,以及那無聲潛伏在黑暗裡的目光,冰冷依舊。
那杆褪色的酒旗在無風的夜裡紋絲不動,彷彿凝固的汙血。花黎推開虛掩的、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更濃烈的陳腐黴味混合著劣質酒氣撲面而來。
門內並非想象中的大堂,而是一條狹窄幽深的過道,兩側牆壁溼滑,滲著水珠,僅靠盡頭一盞豆大的油燈勉強驅散著咫尺黑暗。油燈的火苗在渾濁的空氣中不安地跳動,將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如同鬼魅起舞。
沒有掌櫃,沒有跑堂,甚至沒有一絲活人的氣息……
只是又兩具死屍。
一個是那千島塢塢主的,記不得叫甚麼名字了。
另一個,也不怎麼認得。
像是魔門中的甚麼人。
兩人身上果然各有一塊碎裂的白色龜甲殘片。
摸走殘片之後。
她看向眼前。
過道兩側是幾扇緊閉的房門,門板老舊,縫隙裡透不出半點光亮。龜甲殘片的悸動並未因進入室內而平息,反而像被投入滾油的冷水,驟然激烈起來,一股尖銳的寒意順著脊椎攀升。那暗處的窺視感,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在踏入這“棧”的瞬間,變得粘稠、具體,如同無數冰冷的觸手,從四面八方悄然探來。
“出來吧,司馬閣主。”
花黎的腳步在過道中央停下。
她沒去看那些緊閉的房門,目光落在盡頭那盞油燈上。燈芯爆開一個微小的燈花,發出“噼啪”輕響,在這死寂中格外刺耳。“出來吧。”她的聲音不高,輕輕的,卻清晰地穿透了凝滯的空氣,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在狹窄的過道里迴盪,“藏頭露尾,不過徒增笑柄罷。”
司馬沁從一門後走了出來,神色十分蒼白,嘴角還有一抹血,面上帶笑,眼中警惕的看著眼前之人。
她的身上還有著大大小小的傷口。
幾乎成了個血人。
而且傷口也不知含有甚麼物質,竟不能在逍遙道的功法調息下自我癒合。
然而她身上的血腥氣卻彷彿被門扉隔離。
思量間,對方果然向她疑惑問道:“司馬閣主原來還沒死。”
司馬沁笑了笑,謙虛道:“僥倖,未有一死。”
但離死也不遠了。
因為自身所瞭解的資訊,她其實去往魔蓮宗之前,已經猜到了一絲燕虛塵的用意,但她卻竟不知非無望鎮出現於塵世主動吞人的情況下,這樣的路竟如此危險。
儘管她的身體也不能完整的穿過虛空,但她身上所攜帶的龜甲殘片保護總算起了作用,沒讓她死在那兒。
說實話,她還真有些後悔了。
付出這麼大的代價,又甚麼都沒能得到的話。
才真的讓人想要罵娘。
花黎平靜的看著她。
忽而又道:
“可你應該很快就要死了。”
司馬沁疑惑的問:“為甚麼,是因為宴席上,也是圍殺小姐的人的原因嗎?可小姐應該看得出,我當時並未用盡全力。”
花黎搖了搖頭:“不。”
“嗯?”司馬沁目光顫動,微微的抬起了眼。
“是因為,你接下來不自量力的想與人一起偷襲於我。”
話音落下。
空氣中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與原本的黴腐氣息混合,令人作嘔。
就在花黎一掌震飛最後一名撲上來的嘍囉時,一股陰冷、凝練的氣息,驟然從過道盡頭的陰影裡爆發!
那身影如同鬼魅般閃現,速度快到極致,幾乎在花黎話音一落的瞬間,那隻枯瘦如鷹爪、泛著金屬般烏光的手掌,已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直插她的後心!
這一擊無聲無息,陰毒狠辣,拼盡窮極之力。
然而花黎甚至沒有回頭。
在那隻枯爪即將觸及衣衫的剎那,便輕扇一揮,斬斷了那人的右臂。扇面再一推,一股崩山裂石的勁道伴隨著無形的罡風,向後狠狠撞去!
“嘭!”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偷襲者顯然沒料到花黎能反應的如此之快。
明明這裡的門扉能夠隔絕所有武道高手的感應。
他的手斷了。
身體在於門板相撞之間,發出一聲金鐵交鳴般的巨響。
花黎在司馬沁臉色瞬間變得更加蒼白的注視下,輕輕轉過身,彷彿半點也不在意身後的另一人,會不會再次出手。
她看清了偷襲者的模樣。
那是一個身材幹瘦的老者,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暗紅色舊袍。但其實那身袍子不是紅色的,只是被血給染紅,從破爛處滲出,染紅了整件衣袍。
對方臉上佈滿深刻的皺紋,如同刀刻斧鑿,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閃爍著野獸般的兇光。對方正是當時司馬沁左手邊的那個老者,藥山的長老,人稱‘井老’。
藥山的人都善毒、善藥。
可惜他腰間的毒囊已被毀於虛空。
否則應該有拿下眼前之人的機會。
井老如此遺憾的想到,然後再次嘩啦吐了一口大血。
可惜他資料不全,不知花黎也會毒,也會藥,就算他的毒囊就在身側,他也依舊無法拿下她,只會死於她手。
本就是強弩之末,這一出手,更早已是孤注一擲,用盡了他的力氣。他無法再從地上起來,只能無力的靠著木板。
於是,下一秒光華輕易洞穿了他那被染得暗紅的衣袍。老者悶哼一聲,等他再次低下頭時,胸膛已然被切割成兩半。
他眼中瘋狂之色瞬間被一瞬間的驚駭與迅速浮現的死灰取代。
然後,再也無法動彈。
走道再次恢復了死寂,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地上的屍體。
司馬沁苦笑了一下。
“我就說不能出手,井老偏生不信。”
花黎拿起那第七塊龜甲殘片,心想,她收集這東西的慾望其實並沒有多少,為何總要主動跑到她的手中。
她抬起了頭,看向司馬沁。
女人的臉色扭曲了一瞬,然後忽然變得平靜,她問道:“我把我的那塊交給你,你能否不殺我。”
花黎搖了搖頭:“我不殺你,你也會死。你的身體你自己應該最知曉,你難道還能承受仍然在你傷口內瀰漫破壞的物質?”
對方不甘的道:“或許能找到活下去的生機呢?”
“那你試試吧,跟著我,看看你能不能活下去。”
無望鎮的夜色濃得化不開,像浸透了墨汁的破布,沉沉地覆蓋在殘垣斷壁之上。
花黎穿行在死寂的街巷,腳下是溼滑的青苔和碎裂的瓦礫,每一步都悄無聲息。她手中虛握著剛剛到手的龜甲殘片,指尖彷彿能清晰地感受到它甲片上的血,以及那冰冷的質地,陰冷、駁雜,卻又與她空間內三塊殘片隱隱呼應的奇異波動。
身後之人的腳步已經越來越慢,越來越慢……
那腳步疲憊而沉重。
如灌千斤。
對方身上的血氣越來越濃。
青石路上粘稠的液體也越流越多。
腳步越來越重,身體卻越來越輕。
她終於倒在了潮溼的地面。
如何起也起不來。
心中只能無限唾罵燕虛塵,無限後悔此次赴崑崙雪山一行的決定。
這所謂的無望鎮。
根本甚麼都沒有……
無望……果然無望。
花黎這回甚至都沒有取走龜甲。
她仍然在走,循著感應,偏離了主街,拐入一條更加狹窄、幾乎被荒草淹沒的小巷。
巷子盡頭,隱約可見一座破敗庭院的輪廓,院牆大半坍塌,院內一株枯死的老槐樹在黑暗中伸展著扭曲的枝椏,如同鬼爪。龜甲的悸動,源頭就在那裡。
就在她即將踏入院門的瞬間,一股極其微弱、卻帶著某種清冷、幽寂氣息的波動,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她敏銳的感知中漾開。
這氣息與龜甲的古老蒼茫不同,也與濁蓮池的血腥腐朽迥異,它是乾淨的,清冽的,更是一種……近乎枯萎的蓮香。
花黎的腳步在院門前頓住。
她再次一動,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隱入坍塌院牆的陰影裡。
目光穿透稀疏的荒草和斷壁,落在庭院中央。一個身影背對著她,站在那株巨大的枯死的槐樹下。
那人身形傾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被,雪白的長髮簡單地挽起,插著一支樣式古樸的木簪。他微微低著頭,似乎在凝視著樹下某個東西。
那個東西是一個人。
是在宴席開始時,被帶到峰頂廣場上,如同傀儡般站立的白蒼蒼。
月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吝嗇地灑下幾縷微光,恰好照亮了他腳下——那裡,似乎有一小片溼潤的泥土,與周圍乾燥的塵埃格格不入。
恍惚間,白蒼蒼的眼前又甚麼都沒有。
沒有人,也沒有物,只有一片黑暗。
她來到白蒼蒼的身前。
發現他竟然完好無損,絲毫也沒有傷口。
身體也沒有遭受到任何損傷。
只是眼睛閉著,彷彿睡著一般。
她拍了拍對方的臉頰。
沒能把人拍醒。
便又起身離去。
枯樹旁有一口枯井。
下一道感應便在枯井內。
她跳入了井中。
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狹窄裂縫隱藏在井中茂密的藤蘿之後。若非龜甲的指引,無人能夠將其發現。
裂縫內潮溼陰冷,瀰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一種更為古老、沉寂的氣息。
花黎側身擠入,指尖能觸碰到兩側石壁上冰冷滑膩的苔蘚。通道曲折向下,深不見底,只有她自己緩慢的心跳和呼吸聲在狹窄的空間裡清晰浮現,拉長。
彎彎繞繞,不斷向下。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才又亮起。
一股更為陰冷、帶著陳腐塵埃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花黎踏出裂縫,發現自己置身於一條寬闊的墓道之中。
墓道兩側的石壁上,鑲嵌著早已失去光澤的青銅燈盞,燈盞下方,是連綿不絕的巨大壁畫。
壁畫的色彩早已斑駁剝落,但線條依舊清晰,透著一股蒼涼磅礴的氣勢。
花黎的目光瞬間被吸引。
第一幅壁畫描繪的是一片混沌的星空,無數星辰破碎、湮滅,一道巨大的、龜裂的痕跡貫穿天幕,如同蒼穹的傷口。
第二幅,則是在那龜裂的“傷口”深處,隱約可見一個懸浮的、由無數奇異符文構成的巨大龜甲虛影,龜甲的中心,似乎有一點微光,如同世界的種子。
第三幅,描繪的是一些渺小的人影,正艱難地試圖穿過那道龜裂的“傷口”,他們的身體在穿過時呈現出扭曲、破碎的狀態,有些人成功抵達了龜甲虛影所在的“彼端”,更多的人則在途中化為齏粉……
前行……前行……再前行。
穹頂高聳,隱沒在黑暗中,四壁光滑如鏡,同樣繪滿了斑駁的壁畫,內容依舊是破碎的星辰、扭曲的人影與巨大的龜甲虛影,只是規模更大,細節更顯猙獰。
巨大的空曠處,矗立著一座巨大的石臺,石臺上空空如也,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凹痕輪廓。空氣中瀰漫著比外面更濃重的陳腐與塵埃氣息,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源自亙古的沉寂壓力。
但除了這些,也就沒有更多了。
離去前,又最後望了一眼那枯死的巨大的槐樹。
沒有看見那道雪白的身影,她挑了挑眉,再次步入夜色。
不知行了多久。
天色漸漸的明亮起來。
混沌的白霧中,沒有太陽,沒有日光,只是亮。
甚至沒有風。
這是一片死地。
是除了踏入此地的人,沒有任何活物的死地。
一塊已經死掉的地方。
而花黎則依舊沒有走到鎮子的盡頭。
她沒有看到燕虛塵,也沒有看到他的徒兒鬼鏡。
除此之外的人,她也再沒看到。
只是又看到一個死去的老和尚。
她終於停了下來。
“呵。”靜默片刻後,花黎平靜的,輕輕嗤笑了一聲。
她其實早已經確定,這大名鼎鼎的無望鎮,其實甚麼都沒有。
行走一天一夜,也不過是加深了她的猜想。
或許是時機不對,或許是相應的條件沒有達到。
甚麼寶貝,甚麼天珠,甚麼機緣,至少在這一刻,這個地方甚麼也沒有,除了那地底的壁畫。
所謂條件……或許是那大批被吞入的活人,又或許是別的甚麼。
總之,這一刻,這裡是甚麼都沒有的。
真有些沒意思。
甚至,花黎已經有所明悟。
在所謂吞人的‘通道’再次未開啟前,無人再能離開這兒。
除了……她。
她伸出手,在這裡再次輕而易舉感應到了那股玄妙的氣息。
虛空扭曲了一瞬,下一刻,花黎消失在了整個無望鎮之中。
燕虛塵在哪裡呢?
聞心兒又去了哪裡……
他們兩個都是大宗師,不該全然無蹤。
不過,那已經不是她所關心的事了。
在踏入虛空之後。
眼前倒反而又有了新的畫面。
一幅巨大、虛幻、由無數流動的、散發著古老蒼茫氣息的奇異符文構成的圖卷,憑空顯現!
圖卷的輪廓,那是一隻揹負玄奧紋路的巨大龜甲。
龜甲天書的完整投影!浩瀚、磅礴、蘊含著天地至理的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流,瞬間充斥了整個虛空。
懸停的星辰在這氣息下無聲化為齏粉,凝滯的時間與空間如同冰雪般消融。
某一瞬間,她彷彿看見了一身華服的重松,情緒極淡的鬼鏡行走在無望鎮的某個地方,卻被這股無法抗拒的威壓死死按在原地,無法前行,無法挪移腳步,無法動彈,只能微微仰望虛空,眼中充滿了複雜的神思與心緒。
而花黎的意識,則完全沉浸在了那展開的龜甲天書投影之中。無窮無盡的資訊、玄奧莫測的軌跡、天地能量的本源律動……如同灌頂般湧入她的識海。
過往所行之路,經歷過的每一個瞬間,無數滯澀、困惑,苦痛、難捨、愛恨,甚至還有江南水鄉那帶著微微花香的暖風,汴京城內的滿樹花燈,小院內的藥香……還有,母親溫柔的眼眸。
這一切的一切,都在這一刻一一浮現,又一一消失。
“嗞……嗞……”
眼前的路依然存在。
她晃了晃神思,再次踏去。
消失在了這世間。
與此同時……雪山之下,不斷各處刨著雪堆,尋找著阿黎的花花也消失在漫天雪域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