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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第 274 章

2026-04-05 作者:奈橋

第274章 第 274 章

下一瞬,鬼鏡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他並非縱躍,亦非疾馳,更像是被風雪本身裹挾著向前——身影在漫天飛雪中拉出一道淡黑色的殘影,所過之處,雪花竟避開他周身三尺,形成一道短暫的空洞通道。

那速度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極限,若非空氣中殘留的那股混合蓮花清香的甜腥血氣越發濃郁,幾乎要讓人以為他從未存在過。

花黎略微頓了頓,足尖在積雪上輕輕一點,身形便飄然而起。她動作看似尋常,速度卻絲毫不慢,如一片被疾風捲起的青影,緊緊綴在那道黑影之後。

花花耳朵一動,緊隨其後,巨大的虎軀化作一道金白相間的流光,四足踏雪無痕,緊緊追隨著花黎的身影。

石之軒卻立在原地未動。

他搖了搖頭,負手而立,黑袍在漸起的風中微微擺動,目光深邃地注視著眼前這條正在緩緩“癒合”的奇異路徑。

青石小徑的邊緣,積雪在巨大的不停歇的風雪下,正如同擁有生命般緩緩向上蔓延、覆蓋,要將其重新掩埋。

就在小徑即將完全消失的最後一刻,石之軒才終於動了——他只是看似隨意地向前邁出一步,身影便已出現在數十丈外,恰恰踏在那最後一截裸露的青石上。身後,雪地恢復如初,再無半點痕跡。

越往裡走,空氣愈發凝滯。

那並非寒冷造成的僵滯,而是一種無形的、粘稠的阻力,彷彿整片空間的“質地”都在變得濃稠。

源自鬼鏡懷中那股奇異的氣息非但沒有被風雪沖淡,反而愈發濃郁粘稠,甜腥中帶著蓮花清冽的香,以及自身所帶的蓮香,氣味交織在一起,竟形成一種令人心神微眩的詭異香氣,沉沉壓在每個人的鼻腔與胸腔。

在黑夜之中以極快的速度行了幾乎又是小半夜的時間,前方的身影才終於停了下來。

風雪不知何時也變得輕慢起來,溫柔而和煦,鵝毛一樣的大雪輕輕地,緩緩地飄落,彷彿如同某種無形之力的牽引,在空中劃出曼妙的弧線。

呈現出一派奇異的靜謐與祥和。

而眼前,一片冰天雪地之中,已然出現了一片湖泊,湖泊裡盛開著無數的蓮花,彷彿看不到盡頭一般。

那無邊無際的蓮池靜默地躺在微微起伏的雪山環抱之中,不起半點波瀾。

花瓣是近乎透明的冰白色,薄如蟬翼,卻能看見內裡淡青色的脈絡,在雪光與不知從何而來的微光映照下,流轉著玉石般溫潤剔透的光澤,有一種驚人的美麗。

蓮心處,卻是一點殷紅,紅得驚心動魄,猶如雪中凝血。

蓮葉大如傘蓋,色如沉璧,靜靜鋪陳在墨綠的水面上。花香清冷徹骨,與鬼鏡身上散發的異香同源,卻更加純粹、古老,將整片湖泊籠罩。

在這片無垠蓮海的邊緣,一塊巨大的黑色玄武岩半浸在水中,巖體被歲月與水流磨得光滑如鏡,倒映著漫天飛雪與蓮影。

黑色巖邊,繫著一隻烏篷小船,船身狹長,木質黝黑髮亮,似已被湖水浸透。

鬼鏡步入了小船。

放下了懷中之人。

又拿起了船槳,回頭看向身後的兩人一虎。

蒼白的面容在蓮花微光與雪光映照下,靜謐的出塵。

“二位,請。”

半刻鐘後,兩人坐在船上。

沒有划水聲,木槳入水,彷彿切入的是濃稠的油脂,只推開圈圈溫柔的漣漪,很快便消散在一片冰雪的湖水中。烏篷船行於蓮葉之間,緩緩的分開蓮花花叢。

石之軒坐在船頭。

他掃視著這片彷彿沒有盡頭的蓮花池,目光在那堆積著薄雪的蓮花上停留片刻,緩緩搖頭嘆息道:“看來若無引路之人,縱是知曉方位,也絕難尋到此地。”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蓮海上顯得格外清晰。

花黎坐在船舷邊,一手探出,指尖幾乎要觸碰到一片覆蓋著薄雪的花瓣,卻又在最後一寸停住。轉而撫摸著擠在身旁的花花毛茸茸的耳朵,目光投向背對著他們、靜靜划船的鬼鏡,微笑著問道:“貴宗此番邀請的賓客想來不少,他們都要經過這片蓮池嗎?”

“九品以下的,沒有這個資格,他們會走其他的路。”鬼鏡聲音從後頭傳來,依舊平淡無波,伴著木槳規律入水的細微聲響,“在大風雪下,他們會改道昆彌川,沿川而入雪山,再登玉虛峰。玉虛峰乃魔蓮宗宗門所在,然玉虛之後,方為聖地。”

“若沒有大風雪呢?”花黎微微笑著繼續問,指尖漫不經心地卷著花虎耳尖的絨毛。

“崑崙北麓至魔蓮宗,群山之間雖有捷徑直行,然縱是九品高手全力施為,亦需數日之功。數日內,遲早會再遇見風雪。”鬼鏡的聲音不疾不徐,如同在陳述最尋常的事實,“除非駐足等候風雪歇止,否則……迷失於群山之間,亦是尋常。”

花黎:“如此說來,這便是雪山吃人的緣由?”

鬼鏡回答的十分簡潔:“不錯。”

花黎又道:“聽說昆彌川的許多書鋪,都會售賣一本叫做《崑崙遊》的誌異筆記,記載了不少崑崙奇談與尋仙訪幽的軼事,在往來客商江湖人中頗有些名氣。”

“昆彌川地廣人稀,只有一家書鋪。”鬼鏡平靜的糾正,語氣依舊無波。

花黎微微笑了笑:“好吧,那是否有這本《崑崙遊》呢?”

“有的。”

“那看來這本書在昆彌川很出名了,連少宗主也知曉。送我這本書的人說在昆彌川也能買到,我得此書後,一路翻閱,其中奇談怪論,前人之事、崑崙群山之異亦都描述甚詳,也不知書中所說是真是假?”

鬼鏡沉默了片刻,只有木槳划水的細微聲響。

“在下也不知。”他終於開口,聲音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幾不可辨的、近似回憶的飄忽,“或可言,半真半假罷。在下知曉此書,是因為在下也看過,我所看過的《崑崙遊》,是我的師尊送我的。”

一直彷彿安靜觀賞著蓮花的石之軒,此刻忽然抬眼,來一首掃鍋一朵近在咫尺、鋪就了薄雪的蓮花,饒有興趣的問:“燕宗主也看過那本《崑崙遊》?”

鬼鏡點點頭:“應是看過的。”

石之軒的目光重新投向似乎永無邊際的蓮海深處,那裡霧氣漸起,薄雪漸少,白霧氤氳在蓮花與冰水之間,更添渺茫:“昆彌川既售此書,貴宗又可否知道此書源頭出自何處?比如……是何人所作,又是基於何因,流傳於此雪域群山之地?”

鬼鏡思考了一下,搖了搖頭,淡淡開口:“不知,無人所知,大約很久之前,這本書便開始流傳了。”

花黎摸著花花的腦袋:“無望鎮又是甚麼地方?少宗主可又知曉?”

鬼鏡划槳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原以為得不到答案。

那平淡到近乎冰冷的聲音,卻又從前頭響了起來。

“知道。”

花黎猜測他大概有其訴說的慾望,所以他只是頓了頓,便繼續開口:

“我少時誤入過一次無望鎮。”

“聽說那無望鎮會隨時移動,每隔上數十年時間,便會主動吞一次人。”

“是的,我少時誤入無望鎮的那一次,便是它剛好吞人的時候,我與……師兄都被吞了進去。”他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那雙淡色的眼眸微微抬起,在安靜的飛雪中泛著一種奇異的光澤,彷彿穿透了風雪層層覆雪的蓮花。

聲音也比周遭的蓮香更淡,更冷,彷彿不是在訴說自己的過往,而是在轉述某個遙遠而他人的故事。

“那一次,江湖上死了許多的人,但我與師兄都活了下來。從無望鎮活著走出來的人,很少。而活下來的人……更少會將其中之事告知他人。”他的聲音裡聽不出是慶幸還是別的甚麼情緒,只有一片沉寂的敘述,“所以,江湖上真正知曉‘無望鎮’之名、略窺其貌者,同樣寥寥。不知花黎小姐是從何處得知這個地方的?”

“一位天師道人口中。”花黎並未隱瞞,指尖輕輕撓了撓花花的下巴。

“他姓葛嗎?”

花黎點了點頭。

“那我應該見過他。”

“那……”花黎的視線也隨之落向那彷彿只是沉睡著的人,聲音放得輕了些,彷彿是怕那‘睡’著的人驚醒,“少宗主口中的那位師兄,可是這一位?”

“是。”鬼鏡回答的很輕。

“還不知這位‘濁蓮池’的師兄名字。”

鬼鏡沉默了片刻,就在花黎以為他又要停下時,他淡色的唇瓣微啟,吐出了三個字:

“白蒼蒼。”

石之軒:“……哈?”

鬼鏡聞聲,緩緩轉過頭。他那雙淡得近乎透明的眼瞳,在朦朧的天光與蓮影中,直直地看向石之軒,沒有任何情緒,卻讓周遭流動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一瞬。

石之軒短促的輕笑,抬了抬手:“抱歉,閣下繼續……”

鬼鏡方才轉過那淡色的瞳孔:“師兄原沒有名字,這個名字是他從別人那裡繼承得來的。那個人原本曾是魔蓮宗僅次於師尊的高手,他是師尊最信任的師弟,後來卻叛出了宗門,先後入了濁蓮池、鏡樓,巫門,又一一叛出,遭到了除濁蓮池以外的所有魔道勢力追殺。”

畢竟眾所周知,濁蓮池有向來出叛徒的傳統。

無論是真心叛,還是被迫叛。

鬼鏡淡淡的聲音繼續著,敘述簡潔得近乎冷酷,:“後來那個人便死了,在那人死前,就把自己的名字給了當時在他身邊,又恰好沒有名字的人。”

“也就是你的這位師兄?”

鬼鏡點點頭。

“是因為濁蓮池沒有追殺過曾經的那位白蒼蒼,他才入了濁蓮池?”石之軒又饒有興味的問道。

“或許吧。”鬼鏡的回答模稜兩可,並未給出確切答案。他靜默了片刻,彷彿在組織語言,又彷彿只是沉浸在某種思緒中。

“師兄是個很善良的人,可能就是因為太過善良,如今才會如此痛苦。他無法徹底入魔,卻也無法成為聖人,因為聖人也需要無情。清濁兩池本為一體,如今雖然互為仇敵清濁難溶,但因為‘濁蓮池’初行的聖人之道,‘濁蓮池’的人總是在救人行善,哪怕會搭上自己的性命。而我是被救人的人之一,在無望鎮時。即便我是敵對宗門之人……”

船停了。

天色也在不知不覺中微微地亮了起來。

不是那種豁然開朗的明亮,而是一種極其幽微的、從極深的水底和遙遠的天際共同滲透出來的、帶著青灰色的光。

這光吝嗇地灑在無邊的湖面與冰白蓮花上,將一切映照得更加靜謐、幽深,甚至……帶著一絲不真實的虛幻感。

鬼鏡最後那句話的尾音,也如同投入這墨綠湖水的雪花一般,悄無聲息地消融在了無盡的蓮花池水與瀰漫的晨霧之中。

他放下木槳,轉過身,蒼白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那雙淡色的眼瞳,平靜地看向船上的兩位客人,以及那隻好奇地豎起耳朵的老虎花花。

“到了。”

“請下船吧。”

蓮海的另一邊,恰在此時也駛過來了一艘小船。

船身上的人彷彿還在輕笑說話。

笑聲慵懶,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戲謔。

“到都到了,急著走甚麼?數年不見,不多陪妾身一會兒?”

說話的聲音穿著月白長袍,外罩銀狐裘,手中提著盞青白色的燈籠,眼中幽光流轉,最終還是下了船,又目送小船離開,轉眼便注意到了蓮海上的另一支使近的小船。

她輕輕搖晃燈籠,青白色的火焰“騰”地竄起,在仍然昏暗的天光下,化作數十條火蛇,嘶嘯著撲向已經遠去消失於連海之中的木船。

“是鏡兒啊,我還道為何不是你來接我,原來是接別人去了?”

那聲音帶著一絲慵懶的拖曳,並非如何響亮,卻清晰地穿透了凝滯的空氣與清冷的蓮香,如同柔軟的絲線,輕輕拂過每個人的耳廓。

鬼鏡對著對方所在小舟方向,微微垂首,聲音依舊平淡無波:“見過聞師叔。”

‘聖後’聞心兒,陰月樓、蝕月地的主人。

在魔蓮宗出現第二位宗師之前。

對方是魔門十道、七大聖地中,唯二步入宗師境之人。

昏暗將亮的天色中,那泛著青光的燈籠微微晃了一瞬,聞心兒轉眼看向花黎。

剎那間,彷彿有無形的光華流轉。即便面容仍半掩於光影之後,當她凝眸注視時,周遭的蓮香、水汽、甚至飄落的雪花,都似乎為之一滯。她並未刻意施展威壓,但那屬於宗師境界的、已臻化境的生命層次與精神領域的無形影響,卻自然而然地彌散開來。

她看著花黎,忽而嫣然一笑。

這一笑,並無多少妖媚惑人之態,反而帶著一種高山雲海般的縹緲與深邃,偏偏眼尾眉梢又流轉著洞悉世情的淡淡慵懶與興味。

“這位,想必就是阿黎姑娘了吧?”她的聲音比方才更柔緩了幾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親暱與好奇,“阿黎姑娘與其身邊這位……”她的目光蜻蜓點水般掠過靜立船頭的石之軒,“好像都是已達宗師境呢。”

她輕輕“嘖”了一聲,似感嘆,又似玩味,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青燈的長柄。

“妾身於蝕月地數年,懶問外事,想不到此番應燕師兄之邀出來走動,尚未至玉虛峰,便已接連得見數字大宗師……”她眼波在花黎、石之軒,以及沉靜不語的鬼鏡身上流轉一圈,最後又落回花黎臉上,笑意深了些許,透著一種久居高處俯瞰風雲的從容,與淡淡的慨然,“這般情景,倒真是……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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