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第 273 章
而他在看著另一個人,在他的對面。
一個身穿白衣赤足,氣質很淡的一個身影。
這位又是個熟人。
當初給花黎代魔年宗宗主下帖之人,燕虛塵的親傳弟子,魔蓮宗的少宗主,鬼鏡。
鬼鏡膚色極淡,唇色極淡,瞳色同樣也很淡,他淡淡的看向剛剛出現的二人,眼中露出一分抱歉的顏色。
“原來是花黎小姐與石先生已經到了。”
“抱歉,在下應該去接二位的。”
“因為一點小事,耽擱了,還望二位見諒。”
那白衣赤足的少宗主望著二人,張開那唇色極淡的唇瓣,幾乎無甚起伏的開口道。
花黎又看了看他對面散發著濃郁蓮花香的身影,心中瞭然。
“少宗主何必追著我不放?”那殺了人的瘋子嘴裡吐出了一口血,開口。
“你毀了兩座中心的蓮池。”
那瘋子擦了擦嘴邊的血,矯正鬼鏡的話:“只毀了一半。”
“這足以定你之罪,讓你死上千百遍。”
“誰定,小鏡你嗎?還是你師尊?不過是濁蓮池的叛門中人罷了,我竟不知何時有這資格?”那人問。
“你師尊已死,你之實力,雖已九品,卻還未破鏡,並不足以掌控濁蓮池。‘清蓮’如今已有兩位宗師,早有能力,也有資格將兩座蓮池重新合而為一,你為何要如此抗拒?”他的聲音冷漠而平靜,彷彿在訴說著一個事實。
“真是好笑……一隻背叛家門的狗回來妄想吃掉主人,成為主人,兩位,聽他的話,不覺得好笑?”那手上撐著彎刀的‘濁蓮池’瘋子看向花黎與看戲的石之軒,如此問道。
石之軒卻笑了笑,看了看兩人,很是唯恐天下不亂的道:“其實若有實力,有何不可呢。”
“說得倒也是,那我想毀掉兩座蓮池,又有何不可呢?”那人笑得滿口血牙。“不過你想殺我也是可以的,畢竟少宗主,比起我這‘濁蓮池’的瘋子,還要更加冷血無情、殺人不眨眼一些。少時在敦煌平亂,殺死的人又何止萬人,親手殺掉的師兄與師姐,更不知有多少,以至於如今‘清蓮池’的傳人就你一個。我這個昔日的別派師兄又算得了甚麼?”
一身白衣的鬼鏡沉默了片刻,他安靜的看著眼前之人。
“我給過你機會的。”
“甚麼機會?讓我將聖地‘蓮池’雙手奉上,向你與燕虛塵搖尾乞憐,求得一線生機的機會?”
“你在執迷不悟……”鬼鏡看著眼前之人淡淡開口。
他眼前之人諷刺至極的扯了一下嘴角。
刀光如網,率先罩向白衣赤足的身影。
那刀光並非直來直往的劈砍,而是如同活物般扭曲、延展,帶著一股黏稠的血腥氣與濃郁的蓮花異香,瞬間便織成了一張幽藍色的光網,兜頭蓋臉地朝鬼鏡罩下。
鬼鏡身形未動,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他膚色極淡,在漫天風雪與幽藍刀光的映襯下,恍若一尊冰雕。就在刀網即將觸及他衣角的剎那,他那隻赤著的、踩在染血雪地上的右腳,極其輕微地向後滑了半步。
僅僅是半步。
“嗡——!”一聲極其細微、卻彷彿能穿透風雪直抵神魂的顫鳴響起。那鋪天蓋地的幽藍刀網,在距離鬼鏡身體不足三寸之處,驟然凝滯!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無質卻又堅不可摧的牆壁。刀光劇烈震顫,發出刺耳的嗡鳴,卻再難寸進。
那“濁蓮池”的瘋子瞳孔一縮,眼白之中彷彿又染上了些許血色。
握著彎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顯然已用上了全力。他嘴角溢位的鮮血更多,染紅了蒼白的下巴,襯得他臉上的笑容愈發腥甜詭魅:“‘鏡花水月’呀,鬼鏡,你何時突破的‘心鏡’修為,我竟不知。你魔蓮宗第二位宗師,該不會就是小鏡你吧?”
鬼鏡依舊沉默,那雙淡得幾乎透明的眼眸平靜無波地看著對方。他並未反擊,只是維持著那半步退後的姿態,彷彿一座亙古不變的冰山,任由狂濤駭浪拍打,巋然不動。
石之軒站在花黎身側,墨色的衣袂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饒有興致地觀賞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對決,嘴角噙著慣常的閒適笑意,彷彿在看一場精彩絕倫的戲碼。他甚至還與花黎閒聊:“鏡花水月,這位少宗主修煉功法所在的境界嗎?話說阿黎,你當初可否看出來他是宗師修為?”
是的,此刻鬼鏡所展露出來的已是宗師修為。
看來他確實就是魔蓮宗的第二位宗師。
花黎如實道:“我當初沒有看出來。”鬼鏡的修為似乎全部內含盡收,沒有動手時除了氣質有些出塵,站在你面前就如尋常人一般。
她目光卻並未完全停留在激斗的兩人身上。她微微側頭,視線掃過這片被清理出來的空地,以及空地中央那七八具快要被新雪掩埋的屍體。屍體上的黑衣,衣襟處繡著的蓮花紋飾在雪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與地上凝固的暗紅血跡形成刺目的對比。蓮花……又是蓮花。無論是魔蓮宗,還是分裂出去的“濁蓮池”,都以蓮花為標識。
一清一濁,原本互相融合,如今卻互為對立。
猶如一正一反。
空氣中瀰漫的蓮花清香混合著濃重的血腥味,在風雪中顯得格外詭異。這味道,讓她再次想起了關帝廟,想起了那個同樣身染蓮香、行事癲狂的“濁蓮池”瘋子。只是眼前這人,身上的氣息更加駁雜,也更加……絕望。
“我毀掉蓮池,你猜我為甚麼要毀掉蓮池,它根本不該存於世間!甚麼聖人之道……甚麼清濁雙修,不過是一團汙穢,吸食鮮血培育瘋子的器皿!”
鬼鏡靜靜的看著他。
“要麼絕情絕欲,要麼癲狂成魔血流成河……”
“我兩個都不選,我要毀了它!”
那‘濁蓮池’的瘋子嘶吼著,手腕猛地一抖,那被“心鏡”之力凝滯的幽藍刀網驟然崩散,化作無數細碎的流光,如同暴雨梨花般再次射向鬼鏡!
這一次,刀光不再追求籠罩,而是凝聚成一點,直刺鬼鏡眉心!
速度之快,在風雪中拉出一道淒厲的殘影。
鬼鏡終於動了。
他那隻一直垂在身側的右手,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動作慢得彷彿時間在他周圍凝滯,卻又在抬起的瞬間,精準無比地出現在眉心之前。他伸出兩根手指,食指與中指併攏,如同拈花般,輕輕一夾。“叮!”一聲清脆到極致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蓋過了風雪的呼嘯。
瘋子臉上的瘋狂瞬間凝固,眼中流露出了一絲絕望與悲哀。
“小鏡,我真後悔沒在你幼時殺了你……”
“後悔也無用。”鬼鏡那雙淡色的眼眸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如同冰湖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極淺的漣漪。他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風雪:“汙濁與否,不是你一人能斷。蓮池聖地,不容褻瀆。”
話音未落,他夾著刀尖的手指微微一錯。
“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
那柄狹長幽藍的彎刀,從刀尖處寸寸碎裂!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從內部瓦解,瞬間化作無數細小的金屬碎片,叮叮噹噹地散落在雪地上。
“師兄。”
那瘋子倒在雪地上。
“不要負隅頑抗,隨我回去見師尊吧。”
他眼中的瘋狂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空茫的疲憊。嘴角的血還在往外湧,染紅了鬼鏡那身纖塵不白的白衣。
“為甚麼……”他又問了一遍,聲音很輕,像風中的雪沫。
鬼鏡沒有回答
那雙淡色的眼眸裡,依然沒有多少情緒波動。他只是伸出另一隻手,在對方胸口的幾個xue道輕輕點了幾下,暫時止住了傷勢的惡化。
最後往他的眉心一點。
那‘濁蓮池’的瘋子終於閉上了眼睛。
鬼鏡的目光終於從瘋子身上移開,轉向石之軒和花黎。
他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對著花黎微微頷首,淡聲道:“讓二位見笑了。宗門內務,汙了二位的眼。”
花黎只是靜靜的撫摸著腳邊蹲坐著的花花,並未開口。
石之軒則輕聲笑道:“無妨無妨,看戲嘛,自然是越精彩越好。不過少宗主,你拋下其他事物,辛苦追著這位‘濁蓮池’的師兄而來,原來竟不是為了殺他。”
他這話問得意味深長,目光幽幽的凝視著鬼鏡那雙淡色的眼眸。
鬼鏡沉默了片刻,並未回應他的這個問題,只是道。
“未去準時迎接二位,是我之錯。”
風雪似乎在這一刻變得更加猛烈,捲起地上的積雪,形成一片迷濛的雪霧。他赤足站在雪中,白衣勝雪,彷彿隨時會與這天地風雪融為一體。
石之軒笑道:“怎會,貴宗的聖地被毀,也不算小事。”
鬼鏡抱起他喚作師兄之人,甚至還拿起了那半截掉落在雪地的彎刀,無甚情緒的繼續已讀不回:“既已遇見,兩位可要隨我入聖地?”
石之軒:“……”
真有意思。
已經很久沒人忽視他的話了。
風雪依舊著,且越來越大。
雪地中的屍體已被慢慢覆蓋。
花黎繼續撫摸花花。
鬼鏡已轉過了身。
她忽然感到一絲異樣。
那感覺極其微弱,彷彿一根冰冷的細針,輕輕刺了一下她的識海深處。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悸動從她丹田氣海深處悄然升起,如同沉睡的火山被喚醒了一絲縫隙,絲絲縷縷的暖流不受控制地開始流轉,與周圍呼嘯的寒風、冰冷的雪意,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難以言喻的共鳴!
她下意識地抬眼,望向風雪肆虐的崑崙群山深處。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彷彿觸手可及,在那混沌的天幕之後,在那連綿無盡的雪山之巔,有甚麼東西連線著他們眼前那道白色的身影。
她看向石之軒。
他皺起了眉頭。
這一刻,對方也明顯感覺到了異樣。
花黎丹田氣海深處那股奇異的秘流驟然加劇。
它不再只是絲絲縷縷的流轉,而是如同地底奔湧的熔岩,帶著不容忽視的灼熱感,猛地衝撞著她的四肢百骸。這股力量並非她自身修煉的真氣,更像某種沉寂已久、被外界刺激驟然驚醒的異物,帶著一種古老而蠻荒的氣息。她下意識地停住了撫摸花花的動作。
足下厚厚的積雪,竟以她站立之處為中心,無聲無息地向下凹陷、融化,形成一個淺淺的、蒸騰著微弱白氣的坑窪。這異象極其細微,轉瞬便被新落的雪片覆蓋,但石之軒的目光卻敏銳地掃過,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嗚——!”
風,毫無徵兆地改變了方向。
不再是雜亂無章的呼嘯,而是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操控,打著旋,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捲起地上層層積雪,在眾人頭頂上方瘋狂旋轉。雪粒不再是輕柔的飄落,而是被賦予了可怕的動能,高速摩擦,發出尖銳刺耳的嘶鳴,如同億萬只冰蜂在同時振翅。
旋轉的雪暴中心,光線急劇扭曲、黯淡。一個模糊的輪廓,在混沌的風雪中緩緩凝聚成形。
它沒有五官,沒有肢體,只有一片不斷翻湧、變幻的灰白,彷彿一團被強行捏合的風雪之魂。唯有“臉部”的位置,兩個深邃的空洞驟然亮起,投射出兩道冰冷、死寂、毫無情感波動的“目光”,牢牢鎖定了下方還站立著的三人。
在石之軒手指再次微微一動之際,鬼鏡再次開口:“還請兩位莫要動作。”
“啵!”
又是一聲輕響,如同戳破了一個無形的肥皂泡。
前方的景象驟然扭曲、變幻。原本被厚厚積雪覆蓋、看似平坦的雪地,竟憑空顯露出一條蜿蜒向前的路徑。
原本被厚厚積雪覆蓋、看似平坦的雪地,竟如同水紋般盪漾開來,積雪無聲下沉,顯露出一條蜿蜒向前的青石小徑。
那路徑古老而溼潤,石縫間有深青色的苔蘚,與周遭的純白冰雪形成詭譎的對比,彷彿這條路徑本不屬於這片雪原,而是從另一個時空硬生生嵌入此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