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第 271 章
崑崙北麓。
暴雪是幾日前夜裡開始下的,起初只是細碎的雪霰,打在氈篷上“沙沙”作響。到了後半夜,風漸急,雪片便大了起來,鵝毛般簌簌落下,將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雪一連下了多日,他們不得不停在了崑崙北麓腳下,直到今日晨光初現時,雪停了。
花黎手中拿著一本舊書,掀開氈簾,冷冽的空氣撲面而來,帶著松針與冰雪的清冽氣息。
眼前是連綿無盡的雪山,峰巒疊嶂,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銀白。山腰以上全被積雪覆蓋,只有山腳下露出一片片冷杉林,林間偶爾有鳥雀驚飛,翅膀撲稜聲在寂靜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牧民氈帳零星散佈於雪原,如灰白畫卷上潑灑的墨點。帳前拴著的犛牛低垂頭顱,厚毛覆滿冰碴,撥出的白氣頃刻凝成霜粒。
“雪暫時停了。”
石之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這廝十分講究的披著件墨色大氅,手裡提著個黃銅暖爐,爐中炭火正旺,散出融融暖意,嘴角噙著慣常的閒適笑意。
“再往前便是崑崙墟,魔蓮宗的勢力範圍。”石之軒雖然是從旁邊的氈帳中走出,但整個人卻似乎剛從風暴堆中走出來,還撣了撣氅口領口的雪沫,身上帶著股未散的寒意。“但牧民說今夜會再有暴雪。”
這幾日他們借住在雪山腳下的牧民處。
其實崑崙墟腳下的整片雪原都是魔蓮宗,或者說魔門的勢力範圍,也是其庇佑之所。
畢竟濁蓮池也在崑崙群山之中。
不過崑崙北麓這片兒歸屬於魔蓮宗。
並且不僅僅是濁蓮池,魔門十道之一的陰月樓,其聖地‘蝕月地’所在也在崑崙群山。
據花黎目前所知,兩座‘蓮池’位於北麓,陰月樓的聖地‘蝕月地’則位於崑崙群山的黑海。那個地方在上古時候也被稱為‘瑤池’所在,地標位置大概在崑崙群山的東段。
“確實停不了多久。”花黎望了望天。
看到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山巔,厚重得彷彿隨時會塌下來。“可能不用到今夜,傍晚前就會來一場大雪。”
“那麼看來要麼抓緊趕路,在半日時間內到達目的地,要麼就得耐心等一等,等後頭的人同行了。”
他們後頭的人有好幾支,皆隊伍龐大,屬於不同的勢力。
皆是這兩個月內,兩人在路上時,到達此地前所看到的隊伍。
有時是擦肩而過,有時是直接碰到,有時是遠遠的感應到其龐大的隊伍。
看上去有魔門其他幾道的,也有五湖四海南北幫派宗門的,甚至軍閥勢力也不是沒有。
不過兩人駕著馬車,行走的低調,所以花黎與那些隊伍都並沒有直接碰面過,由於怕麻煩,大多都直接遠遠避開。
不像上次那樣蹭別人的船,行跡光明正大,半點也不掩藏。所以也無人得知路上這輛平平無奇的馬騎內便是如今前後滅了血煞門,挑戰了謝家謝玄那位僅次於謝安的九品上江湖頂尖高手,讓整個江湖再次掀起波瀾,然而對方又拍拍屁股失去了蹤跡的花黎。
不過如今後頭離兩人最近的只有兩支隊伍。
其中一支裡頭還有熟人,就是當初那位從北地去往南方,結果落入血煞門被囚了三年的天師祭酒,對方主要跟在一位看上去頗有身份地位的貴胄身側,純正的鮮卑面孔,大概是一位北魏的拓跋皇室。其隊伍有一支小百人的軍隊,除了對方這個道教天師,這支隊伍中還有一小支和尚隊伍,不多,就幾人,剛剛超過一手數而已。
除此之外,據說與那天師祭酒一直纏著還害得他一起被囚的‘濁蓮池’瘋子也在其中。
另一支隊伍嘛,就頗為陌生了。
似乎是由數個勢力合而為一的隊伍,領頭的那幾位分別是逍遙閣閣主的兩位親傳弟子,一個據說、漢中王劉必第三子劉誠、蜀道天師教道人,還有混雜進來的一些勢力。
但是,最近的這兩支,大概都在幾百裡外。
石之軒將暖爐順手遞給她,“以你我的能耐,冒著風雪不是不能前行,不過……我去問了問,這片崑崙墟確實素有傳說,風雪來臨之時,最易讓人迷失,會引得人的神魂迷失在風雪之中。”
在前幾日,兩人見這大風雪,歇息了一日,想直接頂著風雪前行之時。
他們所居住的這處牧民氈帳老人便一個勁兒的唸叨雪山吃魂。
不讓輕易前行。
當時,那牧民老嫗掀開氈簾,頂著羊油特製的燈出來的昏黃的光。那雙褶皺間嵌著風霜的眼睛在二人身上停了停,忽然以生澀的漢話道:“雪山……吃魂。”枯瘦的手指指向自己心口,又猛然張開,如同釋放某種無形之物,“迷路的人,魂留在雪裡。”
“我昨夜也去探過了。”
石之軒唇角微揚,眼底閃過一絲興味:“這片雪山是有古怪。昨夜暴雪之中,我以精神印記為引,卻仍險些迷失方向。若非事先留了後手,怕是難以迴轉。”
能讓石之軒如今這樣已經觸碰到破碎虛空規則,來到另一個塵世的絕頂大宗師都差點尋不到頭的地方,確實是分外稀罕了,如此難見之事,也讓他頗為新奇。
花黎微微笑了笑:“連邪王都差點迷失,看來這‘雪山吃魂’的傳聞並非空xue來風。”
石之軒輕笑:“有趣的地方,不是嗎?”
花黎接過暖爐,左手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她右手拿著那本書是臨行前,得知她應約要去崑崙虛魔門聖地時,葛仙鹿送給她的一本志記,算是志記吧。此刻暖爐入手,右手隔著那層書,溫度被隔了一層,她又低頭看了看爐身上精細的纏枝蓮紋——這是此地的特產。
到了這裡之後,花黎發現此地的許多東西都會帶著蓮花印記。毯子的圖案、器具的印記,甚至是出嫁的新娘臉上,都可能有這樣的蓮花紋。
這蓮花紋都可謂是精神象徵了。
要說這片地方不在魔蓮宗的勢力掌控內都沒人相信。
不過事實是,現在確實還沒有魔蓮宗的弟子或者使者找上門來,迎接一下已經露面好幾日的花黎。
頗為令人耐人尋味。
花花從氈篷裡鑽出來,抖了抖身上的毛。
難得又來到雪地,這環境讓花花十分想念且喜歡,可以讓它使勁的撲騰。一落地便在眼前的雪地上打了個滾,留下個深深的大坑,然後興奮地撲騰著爪子,濺起一片雪沫。
還大半都濺在了花黎身上。
“別鬧,花花。”花黎用書冊的一頭輕輕拍了拍花花腦袋,抬眸望向天際。
鉛雲沉墜如鐵幕,風裹著細小的雪粒擦過耳際,發出細碎的嗚咽。
花花虎耳微動,抬起大大的腦袋來,隨著她的視線也看向崑崙雪域群山,金瞳瞬間倒映出遠處雪山輪廓——那裡正翻湧著混沌的霧靄,彷彿巨獸吞吐的寒息。
“沒有魔蓮宗的人前來,也許便代表著,這場風雪就是道門檻。”她道。“也許來接我們的人,發生了甚麼意外的事。”
石之軒輕笑點點頭,以表贊同:“我覺得阿黎說的不錯。”
說著他又看向她手中那本泛黃的書冊。
視線掃過背面所寫的《崑崙遊》三字。
又開口道:“這本書還未看完嗎?”
“看完了,不過這本書有些意思。”
她是到達崑崙山腳下才開始看這本名為《崑崙遊》如志記。
她翻回這本書的第一頁,開篇題字的一段話,便再次呈現於雪光之下。
——“崑崙遊,聞仙蹟,尋仙蹤,尋仙不得,痴癲成狂;自困數十載,垂危之際,得天垂憐,終見仙人,興奮至狂,然,不知此仙非彼仙,嗚呼哉!恍然回首,吾竟已成囚徒,不得逃脫……”
說是志記,但這是在他們眼中這樣認為,若是尋常人眼中,這應該算是一個話本。
“很有指向意味,不是嗎?”
崑崙遊,聞仙蹟,尋仙蹤……
仙是甚麼?
神話傳說裡能移山倒海的神仙?
天上的存在,天上不就是這個世界武道概念中‘天外天’?
‘天外天’也是傳說,卻是武道修行上的傳說,算是另外一個概念的、有跡可循的、在武道修煉中追尋盡頭的人眼中,或許可以實現的一個……傳說。
破碎虛空,飛昇天外天之後,是否就是成了‘仙’了呢?
崑崙山有仙蹟。
這是否代表著,此處曾有過達成破碎虛空,飛昇天外天的‘仙’呢?
話本里的主人公是失敗了,還是成功了呢?
“這裡頭也提及過雪山吃魂的傳說。”她將書本翻回她原來所看的那頁。
為甚麼說她在普通人眼中更像話本呢?
其實裡頭故事內容十分套路且三流。
就是一個名叫趙小錢的小孩,家破人亡後,於年少時在崑崙雪山遇到了一次‘仙蹟’,他因這次‘仙蹟’活了下來。活下來以後陰差陽錯修煉了武功,進入了江湖,他在報仇的路上失去了年少葉的友人,也結識了新的友人,最終報了仇……行走江湖半生之後,可能是想起那個曾在崑崙雪山所遇的仙蹟,便用後半生的時間將其追尋……
就前半段的話,可謂是有些傳統的小說話本。
後半段嘛,倒是有些悲蒼的味道的。
但為甚麼說在他們這些人眼中算是志跡呢?
因為裡頭有他們熟悉的名字。
比如——‘濁蓮池’。
故事裡的主人公會在年少時在崑崙雪山遇仙蹟,就是因為他在家破人亡後,想要修習武功報仇,那時的‘濁蓮池’還沒有分裂成兩個門派,大約屬於當時江湖上最廣為人知也最厲害的存在。‘濁蓮池’出現在漢時,而那時還還沒有天師道,更沒有佛道,甚至沒有魔門的概念。
那時候諸子百家、九流十家的概念更明確一些。
比如逍遙閣的逍遙道,拜的祖師便是莊子,且出現的比‘濁蓮池’更早。這冷知識花黎還是從那話本,不,從那志記《崑崙遊》中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