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第 270 章
花黎轉身走出了屋舍。
她看向院子的西南方,那裡有著一個少女的身影雪林之間正在舞著長槍。以她的眼力,能看得出少女的武道天賦極好,可惜年紀尚小,對於此時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的到來,都無法有半點察覺,只是在寒風之中,將長槍揮舞得越加虎虎生威。
大風嗚嗚的吹著。
刺骨又溼寒。
她看著牆頭的身影。
石之軒立在那牆頭上,無甚誠意的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抱歉道:“不好意思,又聽見了阿黎你的秘密。”
他頓了頓,看向她剛剛走出來的屋舍,又笑道:
“不過你母親,卻確實是個人物,倒是有些可惜。”這句話卻是真心誇讚。
花黎面上無甚表情的轉身,轉眼消失在了此處。
烏衣巷,謝園。
謝主家主所在之地。
謝玄正在擦拭著手中之劍,那劍看著灰撲撲的,沒甚麼出奇,甚至看著還有些生鏽,唯獨有些暗紅,像是在無數次的過往飲了無數次的鮮血。
次數多得連劍身也擦不乾淨,由半銀的玄劍變為暗紅的鏽劍。
旁邊的燭火微微的晃動了一下,隨後,他便似感應到甚麼,抬起頭來,便見外頭的園子,不知何時屹立了一道身影。
“小姐來了?”
“不錯,多有打擾。”花黎依舊很禮貌,雖然不打招呼的行至謝園其實是有些不禮貌的。
“哪裡的話,謝園邀請小姐在先,自然隨時歡迎小姐的到來。”謝玄看了看他所來的方向:“看來小姐已見過你的母親。”
“是的,剛剛才見過。”她的聲音依然聽不出甚麼情緒,面相也恢復如常,彷彿時時刻刻都帶著淺弱的笑意一般。
謝玄點點頭,放下了手中的劍:“話說謝某還沒謝過小姐對我孫兒的救命之恩,以及從會稽到建鄴一路的照拂。”
花黎神色淡淡的點了點頭,主動回道:“那麼與我打一場吧,便算謝過。你應該也早已超過九品多年了吧……”
“是,確實已過九品多年,不過慚愧,多年仍然還未步入宗師。不過謝某能否一問,小姐是已經是宗師之境了嗎?”
不然不會敢提及要與他這已經幾乎接近宗師境的人打一場。
花黎撇了一眼旁邊牆頭的石之軒的身影,又回過視線,回道:“在這裡,我不知有沒有這樣的實力,試過才能知曉。”
謝玄也跟著他的視線看向牆頭出現的另一個身影,認真地打量了那人片刻,無奈發現自己同樣看不出對深淺。只能對其禮貌的點了下頭,以此算做打過招呼,見對方同樣微笑著向他點了一下頭後。
方重新望向眼前的花黎,那如今居於謝園的衛家女兒衛謹所生女兒,站起身來,點了點頭:“既如此,自然應其所求,那麼,請吧。”
“在此處嗎?”
謝玄笑了笑:“謝園雖大,我此處也不會被人打擾,但若是你我這般人物出手,即便控制也難經摧殘屋瓦草木,更何況小姐找人打架肯定是希望對手能夠全力以赴的。不如去我城外的北府軍營?”
花黎也點了點頭:“可。”
話音一落,她的身影連同著對方的身影,再次消失在謝園。
同時消失的還有謝玄的那把劍。
以及與花黎一同出現的牆頭之上的那道身影。
而謝園的其餘家眷或者奴僕,以及暗中高手,或許除了剛剛見過花黎的衛謹,再無一人察覺。
掠向城外北府軍營的路上,謝玄有意與這原本該是他小輩的丫頭試探一下,速度幾乎拉到了極限。但那小丫頭仍然不緊不慢的跟著,從不落於他三丈之外。
並且在雙雙落地之後率先出手,速度快得驚人,哪怕在他眼中,也幾乎成了一道殘影。
勢不可擋的風力捲起了整個北府軍營。
許多北府軍的高手都在這一刻感受到了兩股澎湃而兇猛,強烈又可怕的氣息從北府軍營的中心蕩漾開來。
凜冽的寒風突然間便猛烈起來。
捲起地上的溼潤的泥土。
泥土迅速的風乾,從溼潤的黃土迅速變成了泥沙,泥沙又變成黃沙。
一道冰藍色的,美麗而又危險的月牙出現在了本就昏暗如今又被漫天黃沙所遮擋的的天際。
整個北府軍營掀起片刻的喧譁,又很快平穩。
但凜冽可怕的風勢依舊。
而虛空中的月牙已經變成了月輪。
風勢席捲著重重的罡風,可怕又兇悍。
而那把灰撲撲的鏽跡斑斑的長劍卻在謝玄手中虛握著,彷彿從未握著,又彷彿一直握著。
奇異的力量瀰漫在了虛空之中。
一點血紅色的光芒從他手中閃過,剎那之間,萬千曾經喪於劍下的亡魂彷彿從中湧出,又被重重罡風捲碎。
花黎彷彿閃現一般從百米之外轉瞬之間出現在了謝玄身側。
冰冷的弧度從頭頂落下。
又被彷彿泛出蜿蜒血氣,纏繞在整個劍身身上的長劍輕易所擋。並沒有甚麼複雜的招式,只是每一道鋒芒的月光落下時都能被輕易擋下。
那把長劍彷彿能斬斷一切所見之物。
劍身上的血氣融入罡風,變成一條一條的血線,融入無處不在的黃沙之中。
更融入了花黎周遭每一處能呼吸存在的空隙之處。
血色變為幻境。
地面變成戰場。
戰場上是屍山與血海。
屍山血海中的死人卻又從地上爬起,化作能夠啃食人魂的惡鬼,撲向漫天黃沙之中在場唯二的活人。
謝玄與花黎。
無數的死屍卻穿過了謝玄的身體,觸碰到了花黎,在這幻境之中她感覺到了真實的觸感,她的眼前也彷彿是真實的屍山血海,撲向她的人若能殺死她,彷彿也能真的將他殺死。
不過那些鋪天蓋地的死屍很快又被無形的絲線絞斷頭顱。
鏽跡斑斑的劍已經變得血氣盎然,煞氣十足,那劍落在她的頭頂,她的身側,她的前後左右,卻又被一面輕薄的扇子所擋,扇子勾畫出蜿蜒的月輪,入骨的寒意從月輪中滲出,寒霜爬滿轉瞬碰過又分開的長劍,甚至將那盎然的血氣也給吞噬。
天上那麼彷彿眾人幻視一般,冰冷的月輪開始逐漸被浸染了紅色的彎月。
轉而浮上一層詭異而又血腥的氣息。
月輪流淌下來的月光,不再是真正的月華,只有殺戮與喧囂。
彷彿能引得任何人的心神也變得只有殺戮。
長劍劃破罡風,在要原本斬落敵人頭顱之時,卻並未劃開新鮮的血肉,反而像融入了一團黑色的霧氣。
黑色的霧氣所帶死氣不比劍中的少,很快蠶食了長劍。
血氣一點一點的消失,長劍很快重新變得鏽跡斑斑。
花黎的身形再次出現。
一根一根的絲線,密密麻麻如同樊籠一般,將生出了鏽跡的長劍纏住,無法再前進一寸,也無法再後退一寸。
咔嚓一聲。
鏽跡斑斑的劍身甚至開始彷彿承受不住席捲的壓力一般,在不斷的嗡鳴哀音之下,出現一道一道細小無比的裂縫。
“夠了。”
謝玄瞬間以一股無形的力量收回了長劍。
“小姐莫毀了我伴我半生的殘劍,謝某認輸。”
“你我還未打完呢。”
“謝某確定打不過你,何必再繼續。除非小姐執意想讓在下劍毀人亡。”
“不好意思,那便不必了。”隨著兩人的停手,周遭凜冽的狂風慢慢的停下。
黃沙也重新落回了地面,被泥水沾染,變得溼潤,很快恢復成原本的模樣。
一切瞬間恢復如常。
花黎:“聽說謝家上任家主謝安早已突破宗師境,並已經閉關多年,不知如何才能讓他出關。”
謝玄:“這……謝某可不知曉。或許他會在有朝一日出來,卻不知是何時,或許他會在閉死關中坐化,也未可知。”
謝玄看她似乎有些遺憾。
便又道:
“謝安是我三叔,也同樣是謝家的傳說。謝某三叔倒也確實早已是世上僅有的幾個大宗師,只是仍然想要尋求傳聞中武道極致之後的那天外天之境——破碎虛空。所以在多年前便已閉了死關,到如今已經閉關十餘年未出……不過我卻認為那所謂的破碎虛空只是一個傳說,世間無人可以做到。畢竟前人能有此傳言的,也未有人能夠證實此事。而破碎虛空之後,便是飛昇天外天,但世間又哪來天外天?所謂上古流傳,不過是流傳過度,以致成為神話的傳說,無甚意義。所以我想,他應該並無再能出來的可能。”
說到這裡,謝玄的聲音也停了下來。
而他的另外一半還未說出口的意思便是道,你若是想與他三叔,也就是那位曾經的謝家傳說,但是卻已消失世間許久的謝安去打,大概也是沒可能了。
花黎看出對方的意思,盯了他片刻,沒想到武道已經行至這裡的頂尖高手,會有這樣的想法。
其實突破宗師境之後的武道高手,甚至不用突破大宗師,接近大宗師之時,就已經觸碰到能借天地之力的玄妙境界,比如上個世界能將天地變得只剩沙漠炎日的武尊畢玄,又比如已經能轉換生死二氣的石之軒。
也因此,走到這一步的,皆會對天地宇宙間的規則隱隱有所察覺。只是世上宗師極少,她也不知謝安閉關之前是怎樣的情況,以至於修煉到如今這一步的謝玄竟然不信宗師境圓滿之後還有最後一步,也就是同樣流傳於這個世界的破碎虛空。
不過……花黎猜測,或許這也正是對方多年無法突破宗師境的緣由之一。
既然無法見到謝安,花黎也不強求。
謝玄也確實不是她的對手。
對方惜劍主動認輸,雖然固然有他覺得不划算,沒必要再打下去的原因,但也確實讓他本人錯過了接近生死之間能夠突破的可能。
畢竟花黎確實是世間難能找到又極為合適的對手。
他或許知道這一點,但此時也仍然放棄。
或許能讓他奮力一搏的,只有在戰場之上。
只是如今謝家已經深受朝廷忌憚,若有選擇,不管是天子還是王家都不會讓其有再登沙場的可能。
而如果謝玄勢去,而謝安又不再出現人家,謝家或許真的會逐漸衰落下去。
落到與另一個世界相同的結果。
不過這些都與花黎無關了。
她想要的結果已經達成。
不想要的也同樣達成……
自己自然已經沒有必要留在此處。
石之軒看過她與謝玄的交手,也算了解了謝家的本事,覺得沒有必要再出手,畢竟他本身更想要接觸的是謝家的另外一位。
於是上元一過,告辭了那位葛仙師,花黎便再一次啟程,帶著花花與石之軒結伴離開了南夏都城建鄴。
期間兩人分開,各自獨行遊歷了一段路程。
之後聽說北方有個幷州第一劍,已有120多歲高齡,名為慕容紅葉。
作為‘破碎虛空’而來,難尋敵手的兩人便又雙雙極有默契溜達到了幷州,重新碰面。
據說對方是早已隱藏世間,是無任何勢力親緣牽掛的大宗師。不過對方這名號只有北方几十年前,少數勢力門派的老人才知曉。
連血煞門中關於宗師境的高手記錄並未有記載。
是兩人到了北方,分開之後,各自從從不同的途徑才又聽說了對方的名號。
對方一生也頗為傳奇,其本人是慕容鮮卑與漢人的混血,不比後來同樣混血的花家,對方無論是在鮮卑族人還是漢人處,都不受待見,因為對方出生時夏朝還未經歷五胡之亂,雖然本人是慕容單于與夏國公主的孩子,身份顯貴,但同樣貴而尷尬。
一邊被慕容鮮卑所排斥,一邊被漢人所排斥。
甚至從小都未接觸過武功,慕容鮮卑家的絕學也從未碰過,二十五歲才因緣際會入了武道修煉,短短數年便成為了七品高手,在洛陽一場刺殺之中揚名。因為忌憚當時臨近幷州的拓跋鮮卑,後來便被那時佔據洛陽的匈奴王劉淵隨便封了一個王,丟去了幷州。
雖然被慕容紅葉無情拒絕,但是有封王的指令,幷州在後來也就順理成章的成為了這位慕容紅葉的地盤。
之後因為修煉的功法只有一半,陷入瓶頸數年,尋找補全之法十餘年,才又如同坐火箭一般的在短短兩年內步入九品,成為了名揚天下的幷州第一劍。
如今對方的事蹟在經歷許多亂事以及各種北方政權分裂,還有民族大清洗之後已經少有人知。
但知道對方的江湖老人都猜測對方早已是世間僅有的大宗師之一,而對方也有幸被記錄在一位曾經居住於幷州的世家記事之中,又有幸被花黎翻到,還被其家主在三年前再次見過。
於是之後,花黎又花錢從北方第一幫派買到了對方的蹤跡。
不過即便是北方的第一幫派,亦在結果上告知這位人物蹤跡十分難尋,只是確認還活著,最後一次蹤跡是曾在半年前,短暫的在上黨一個小縣現身過。
可惜無奈緣分不夠,花黎並未在幷州或者上黨尋到這人。
雖然幷州仍然有這位幷州第一劍的老宅。
至於於她傳聞中有著一絲祖上血脈,且同樣可能有著宗師境高手的北方軍閥勢力花家,花黎並沒有去瞧一瞧。
因為時間不太夠了。
魔蓮宗聖地天池位於接壤西域邊界的崑崙墟。
再不掉頭走,大概是來不及赴魔蓮宗相邀帖子上的時間。
轉頭去往魔蓮宗聖地所在的崑崙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