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第 269 章
“石師雅性挺好。”
當著其他人的面,不好總是叫邪王,而花黎又是一個有禮貌的人,輕易不會連名帶姓的叫人。於是石之軒便主動讓她同他的弟子一樣稱他為石師好了,說是反正她也學了花間派的東西。
花黎知道對方自知道她弱小之時就到達雙龍世界後,就遺憾沒能在她最初來到雙龍世界時收她做徒弟很久了。
不過左右一個稱呼而已。
加上路上閒暇之時,石之軒與她交流了不少佛儒道之間還有魔道最初形成之時,傳承於諸子百家的東西。真要算的話,也算勉強能有個半師之名,花黎便如他所願,在外人面前稱了他一聲石師。
“幫你待客人還不樂意?”石之軒手上行雲流水的為面前的美婦沖泡了一杯茶水,見對方一直看著阿黎,便又主動為其介紹道,“這位是謝家謝玄八弟謝康的夫人,聽說亦是你母親的舊友,合該阿黎親自招待才是。”
花黎無語了片刻。
才慢慢走了過去。
石之軒主動起身讓座,出了庭院,回了自己的屋舍,花黎卻並未在這位夫人的對面坐下。
只是看了看對方,輕聲問道。
“不知謝夫人來我這處有何要事?”
劉氏見此主動起身,臉上做出猶豫的神情,嘆了一口氣:“是……你母親,想要見你。”
“哦?”花黎卻又坐下,繼續為對方斟滿茶水,又端起邊上剛剛斟滿的一杯茶水,慢慢淺飲了一口,才又搖了搖頭,道:“可我若想見她,便早去了烏衣巷。”
“阿黎……你可是怪你母親?只是,你母親當初也是無奈之舉,這一點你應是知曉……”
劉氏說著頓了頓,特意看了看她的神情。
花黎並未言語應答,只是緩緩喝茶,面上神情也看不出半點情緒波動。沒有不甘,也沒有仇恨,她很平靜,平靜的像是在聽她訴說旁人的母親。
這下如何是好?
劉氏心道。
若有不甘,若有怨恨,她都能從中找到開口插入的地方,或是勸解,或是說和,對方這模樣卻讓她啞言,不知該如何說話。
頓了頓,只能繼續道:“你弟弟如今病重,你母親身弱卻又多思多慮,還於前兩日也染上了風寒,才臥病在床,無法主動來見你。她說……你如今恨她也好,不想見她也罷,都隨你的意。只是她作為外姓之人,不會在謝園亂竄,你不用特意避開她而不去謝家。若你真的不去見她的話,在你離開建鄴之前,想將一樣東西交予給你。”
花黎垂著眼眸,喝完杯中的茶。
看向對方手中遞出的東西。
那是一塊由絹布包好的物什,扁平凹凸。
那樣的形狀讓花黎忽然之間猜到了甚麼,飲茶的動作一停。
在看著眼前的夫人慢慢將絹布開啟,她也一點一點看清裡面的東西。
她的瞳孔空白了一瞬。
死一般的寂靜瀰漫在了整個房間。
花黎卻不知此刻自己腦海中是甚麼想法。
只知道腦海深處,一股久違的兇猛的情緒,難以抑制的湧了上來。
那股情緒大概名為憤怒。
因為她的茶杯被摔碎在了地板上。
眼前的夫人被嚇了一大跳。
花黎卻看著眼前的東西。
從她那位母親那裡帶來的東西。
那是一面她不久之前才拿出來過的東西相同之物。
白色的,破損的,龜甲。
外頭的花花聽到動靜瞬間仰起頭來,隨後耳朵動了動,起身小跑了進來,湊到了花黎的邊上。
花黎的面上已然恢復平靜。
她摸了摸花花,彷彿無意識一般的開口:
“這龜甲……原來是,在她的手中。”
當初血煞門追尋之物。
怪不得一直緊咬花家不放。
原來還真在花家手頭裡,還被花母,衛謹帶走。
“我還以為,它一直在葛青峰手中,當初如何帶到花家,並又如何帶著離開,並早已交到了天師道手中。”
劉氏看了看她的神情,似乎猜到了些甚麼,便又道:“其中之事我不清楚,但你或許可以去親自見一見你母親,至少可以瞭解這一切的前因後果。”
這說服了她。
花黎拿起這龜甲,走出屋舍,轉眼便消失在了這城東南的客舍之中。
不過半刻,花黎便出現在了謝家,衛謹的面前。
衛謹躺在床上,感應到投下來的影子,睫毛微微顫抖了一下,才緩緩睜開,過了好半響,方透過外頭暗淡的天光看清眼前之人。
是她的黎兒。
“怎麼,我的小黎兒,你終於還是來見母親了?”
花黎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彈,只是表情有些空白的看著眼前著躺在床上,這個面貌與她十分相似,蒼白、美貌、瘦弱,但眉宇間仍然含著鋒芒與傲氣的女人。
屋中燒著火盆,讓裡頭感受不到外頭的絲毫寒意。
隔間外的窗欄也只開了一條小小的縫,用於通風。
以至於房間內反而有一絲燥熱。
除此之外,便是一屋子的藥味。
但衛謹仍然穿得頗厚,即便身上還蓋著一層厚厚的被褥。
反觀阿黎,只有一身極其單薄的青衣。
她細細的打量著她的阿黎。
發現她已然變了許多。
身形抽長了一截,五官也長開了一些,更加好看了。
最重要的是……十分的健康。
過往小黎兒纏綿於病榻,身如柳枝,面色蒼白的如同紙張一般的景象彷彿從未有過的幻覺或者夢境一般。
衛謹看著自己的女兒。
她的女兒也在看著她。
兩人互相觀望半晌。
她的女兒才又緩緩開口——“這龜甲怎會在你手中?”
她聲音幾乎沒甚麼情緒,不溫柔,不急促,不冰冷,只是平述的,音調沒有起伏的問。
衛謹撐起身子坐起來,因為其起身的動作,蒼白的臉頰又微微的泛起微紅的顏色。
她起身後,因身體沉重動作疲類微微的喘息了一下,又端起放在邊上已經放置的冰涼的苦藥,飲了兩口,又難耐的拿開,才重新開口道:“天師道人帶走了我兒,總要付出些代價。既然是他們看重的東西,為母自然有理由拿走。”
她的聲音輕乎細弱,卻十分的清晰,講述的也十分的清楚。
“你偷的?”
“我換的。”
花黎看著她的母親:“葛青峰為何沒有發現?”
“為母造了假物。”衛謹蒼白美麗的面容上勾扯出一道微微的笑容,“小黎兒,你難道不知,母親手下的能人很多嗎?你的琴棋書畫,騎射六藝,皆是由那些老師所教。這是由你父親及親族性命換來的,天子欠我們,也依賴著我們。而那葛青峰雖然敏捷聰明,卻信任陽兒,又對你有愧,如何能有防備?”
“你那時的哭訴……是故意的?”
那時在她昏睡期間,迷迷糊糊醒來時,所聽到的,她對花陽的喝罵、哭恨與怨憎。
衛謹柔柔的看向她,嘴唇微閉,溫柔水潤的眼中在聽了她的這句問話後彷彿含滿了傷心與難過,然而眼中深處卻是冰冷的、快意的。
再次開合嘴邊更是正極其明顯的掠過一絲笑容。
笑意鋒利的就像外頭屋簷下尖銳的冰凌。
她雙眼定定的,一眨也不眨的看著她,像是故意帶著報復之意一般,聲弱又虛無開口道:“怎會?為母是真的傷心,傷心你的夭折,但也確實,存了讓人更加心愧,更無法察覺其他旁枝末節的心思。”
“過後呢,葛青峰也沒能察覺?”
“或許有吧……”衛謹垂下眼,輕咳了兩聲,吐出了一口濁氣,“但那時花家,已然遭了劫難。母親那時才察覺,那東西是多麼了不得之物,話說如今我也很好奇,關於那物甚麼長生術的傳言,是真的嗎?我的女兒是否也是因此活下來的。”
“不是。”
“哦。”衛謹如同解開了自己好奇之事一般點了點頭,才又繼續道:“當初那事發生後,我發現我沒有能夠將其解決的能力。事以至此,只能回到母族尋求一線生機,我想了諸多方法,發現都沒有安全的路線能夠真正離開,最後只能聽從你曾經的一位老師所言,分兩路走,一處明一處暗……”
花黎:“我在明,你們在暗。”
衛謹微微的點了點頭,彷彿避開視線一般,捂嘴又輕咳了下,沒有再看她的眼睛。
她道:“你老師說,只要能引開那些人,哪怕只有一部分,都能讓在暗線之人有不少生路。後來,他們果然大部分都被你引去,那物在我手中,我原想將其交給母族,以此為籌碼,交換得來我想要的東西。可惜衛氏、陳氏都太過貪心,又目光短淺,蠢笨不堪,覺得我無甚價值,又丟了世家的臉,見我還有容貌與籌謀手段的心計,便想將我嫁給謝家旁支的鰥夫來以此攀附。於是,為母便瞞下了此物。”
窗外掠過嗚嗚的風。
冰冷刺骨的寒風從厚厚的門簾吹進來。
衛謹又劇烈地咳了幾聲,用帕子捂住也沒能止住咳嗽,聲音嘶啞的咳了好一會兒,才不愉的看向邊上的那玩意黑乎乎的藥,蹙起眉頭,忍了又忍,終於還是拿起了那碗藥,一口飲下。
花黎安靜沉默了良久。
看著她的這位母親嫌棄的端起那碗藥,拿開,又飲下。
半響,花黎才微微動了動嘴唇,緩緩開口:
“原來如此。”
過往的血腥又再次從她眼前掠過。
眼前似乎也出現了片刻的黑暗,就像天色瞬間昏暗下來一般。
不過轉眼之間,又被外頭嗚嗚吹起的風轉眼吹散。
不管是昏暗還是血腥。
唯有外頭凜冽的寒風,混合著從不知哪裡來的梅花香氣,從窗邊縫隙竄入。
原來一切竟是這麼簡單。
倒是她冤枉了血煞門。
他們所尋之物,確實一直就在花家手中。
在花母衛謹的手中。
原來花家所遭劫難,並不算太過冤枉。
花黎的聲音中似乎終於含了一絲難言的情緒。
衛謹聽入耳中,端著藥碗的手似乎有些無力的微微一顫,她輕輕地放下了藥碗,定定的看著自己這個已經變得無比陌生卻仍然有著一絲熟悉的女兒:“正是如此。”
她虛弱嘶啞的聲音停頓了一會兒。
說罷,她又眯了眯眼,露出鋒芒的銳意:“可笑,我的親族,瞭解我的,明明都知道我衛謹,向來性情剛烈,報復心極盛,卻仍然還是對我做出那樣的安排。”
她又看向他,問:“你後悔過嗎?”
“你覺得呢……你應該知道,你的母親做事,從來不會回頭往後看所。”
所以,更不會後悔。
“很好。”
花黎聲音依舊。
“那你要怎樣報復衛、陳兩家?”
衛謹微微彎了彎眉眼,笑了笑:“這不是有我的小黎兒嗎?”
“有你來見我一回,便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