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第 266 章
兩人最後往山林走了一圈,在滿山死屍中依舊沒能找到謝靈運的兩人對視一眼。
最終只能道:
“看來客兒沒事。”
“只是落入了那位手中。”
“她應不會對客兒做些甚麼……”
“只是客兒可能要吃些苦頭了。”
“我們也得吃些苦頭了,回北府軍領罰吧。”
“嗚嗚嗚……嘔……”對上一雙死不瞑目眼睛的謝靈運,再次肚中翻滾,嘔吐出來,“他們為甚麼聽不到這裡的聲音。”看著兩位離開的北府軍叔伯,謝靈運哭兮兮的問道。
石之軒看著他的樣子,再次無語:“看來一點也不瞭解江湖事,和武功體系,統領北府軍的謝家怎麼會教出這麼一個孫兒。”
“因為我不喜歡學武,祖父就沒讓我學。”反正他文章寫得好,學識好,將來做個文臣就夠了呀。說完謝靈運抽抽泣泣的補充道:“我八叔公的女兒武功好,就是她去接的那位花夫人。你……你母親。”謝靈運抬頭看向花黎。
“……”花黎:“你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謝靈運抹了抹眼淚:“我知道錯了,能把我送回去嗎?”他還交友不慎,他回去一定要將祝祺狠狠打一頓。
花黎:“……不能。你不是想要認識我嗎,不是正好可以趁此機會?”
“我……我覺得我已經認識了。”
“那怎麼能夠,等我去烏衣巷時,再將你親自交還吧。”
……
“鬼來了!鬼來了!神官打鬼了!”
看熱鬧的人聲轟轟炸炸。
謝靈運牙齒漏風的,呵呵呵地漏出一團白氣,神魂與肉體都彷彿隨著氣霧被冷空氣凝住。他一邊看著眼前的熱鬧景象,一邊偷偷看著一旁的身影頗為興致的看著城中第一日的打鬼祈福。
他的右邊犬牙在那日被旁邊這位放下之後,站在樹身上沒穩住,落下給磕的,小半月來一張嘴便漏風。
他一邊吐著白氣,一邊看前面跳出一隻赤鬼,後面跳出一隻藍髮黑鬼,在如同唸經一樣的巫祝聲音中,撲動揮舞。後頭另外兩隻黑鬼和白鬼的身後,便是戴著獸面具的神官,一邊“打鬼”,一邊跳著大儺。追逐哄打驅趕那些瘟鬼,病鬼,惡鬼兇鬼,才能保一年平安。
尤其瘟鬼病鬼。
聽說建鄴城城東區今年出了時疫,更是要好好將其驅趕一番。
長街盡頭,還有一個美貌道人在送符水,面前的平民簡直排得一條長流。
花黎慢慢的走至了那美貌道人面前,頓了頓,才開口喚了聲:“葛仙師。”
“咦,是花小友,可要進我醫館坐坐?”這看著才二三十歲的美貌道人一抬頭,便認出眼前之人。正是救了他徒兒葛夜,還送信給他之人。他的侄兒葛青峰也與其有些淵源。不久之後,他去接他的徒兒葛夜,還沒到就聽到魔道中的血煞門覆滅於她手。
把人驚了一跳。
原以為對方會是個性情怪異,十分難相處之人。見過之後葛仙鹿因為見識了對方的醫術,厚著臉皮上前討教時,才覺得她不僅不難說話,還十分好相處,性情可謂平和,並不輕易動怒,行極端之事。
是個十分值得相交之人。
此刻眼前小友也是道:“正想問問您的藥堂需不需要掛個單。”
葛仙鹿頓時驚喜道:“花黎姑娘準備在我這處坐堂看診?”
花黎點點頭,笑道:“上元節嘛,城中祈福驅鬼,我也可以為人看診,祛病驅邪。”
隨後又道:
“當然,如果可以的話,還想領教一下您夫人的鬼門十三針。”
“哈哈,那你要問過我夫人的意思才行了。”葛仙鹿笑著應道。一邊給眼前的人遞出加了糖的熱符水,符紙是用糯米紙做的,糖可以增加基本的營養。是嚴寒天不少平民十分需要,卻捨不得用或者用不到的東西。
葛仙鹿送符水期間,時不時的‘望’、‘聞’一下,瞧見哪個人面色不對,便再拿多個驅寒的藥包,更嚴重一些或者有複雜病症的,便讓其進入身後的醫館看一下或者扎兩針。
時不時還不知從哪裡抽出一枝柳條,啪的一聲抽在想要沒病還私自拿走藥包,還一拿就是幾個的瘦漢身上。
他一心幾用,一邊念著“福生無量天尊”,還拿出拂塵做出簡單的驅邪手勢,一邊遞符水,一邊與人(花黎)說話,同時還抽打偷拿藥包之人,幾項同行也不見半點慌亂,全部做的有條不紊風流肆意:“既如此,你便直接進去吧,我那曾為你所救的徒兒,葛夜就在裡頭,他師孃也在裡頭坐鎮,你讓他給你安排個位置就可以了。”
花黎得到應許之後走進了醫館。
謝靈運也哭喪著臉跟了進去。
葛仙鹿看了他一眼,便笑呵呵的搖了搖頭,沒再去管。
葛夜看到她驚喜頓時迎了過來,聽到來意,又很快給她安排了個位置。“想不到花黎小姐願意來此坐診,您坐這兒吧……”隨後又望向他身後的謝靈運,“這位是……”
“剛收的藥童。”
葛夜愣了愣,他跟著師傅去過謝家看診,卻沒見過謝靈運,於是打量了兩眼這臉白肉嫩的公子,便直言評價:“……年紀大了點兒吧。”看著都十五六歲了,當藥童確實年紀大了呀。
年紀大了點的藥童謝靈運:“……”
花黎微微笑了笑:“打打下手,夠用就行了。”
“那行。”
很快,外頭被引進來的病人分流了部分給花黎。
其中第一個便是凍出了爛瘡的,下足和背上全都是。
花黎上手清理過後,用手術刀片將其割掉,同時讓藥童謝靈運上藥被清理過的爛瘡。
看著即便被清理過,仍然血肉模糊,噁心巴拉的爛瘡瘡口,謝靈運打了一下乾嘔,遲遲不敢下手。
“再不動,我讓這東西長在你身上。”花黎一邊割著爛瘡,一邊頭也不抬的道。
謝靈運:“我動……”明明再走幾條街就是烏衣巷,他都進城了,為甚麼都沒人來找到他嗚嗚嗚……
無聲哭泣沒一會兒,謝靈運便又認命的幹活。
很快外頭傳來喧囂。
“傷寒之疫,以生斑疹,初期或還有救,但他現在渾身高熱,昏迷不醒,無需進去了,還是快快帶著你兒離開人群聚集之地!不許靠近人群!”
“求求葛仙師救我兒性命吧。”那人似乎不肯離開。
這時,謝靈運卻又聽她身邊之人道:“你去將人帶進來吧。”
“那可是傷寒疫病!”
一旁的葛夜也道:“花黎小姐能治傷寒?”
“先帶進來看看吧。”
謝靈運只能臉色難看地掀開簾子走出去,再臉色難看地將人帶進來。
病人被安排在花黎身後的床上,簡單的看過之後,葛夜發現病人已經用不了藥,連嘴都張不開。
再然後沒多久,他便看到這位花黎小姐拿出自帶的藥箱,從裡頭拿出了形狀頗為奇怪的東西……
同時,謝靈運驚奇地看到,眼前這煞星從自己的藥箱中,拿出一罐不知道是甚麼液體,用一根像是羊腸一樣的東西,套緊著一根帶著孔的細針,先從罐中汲水,再將注入那病人手背中,拔出針時,血流如注,被她用一小團棉絨堵住……
最後沒過多久,病人身上的斑疹便漸漸退去,身體不再發熱……神奇的就像用了仙藥一般。
葛仙鹿聽說之後也進來看了,看後又將人認真把脈了一番,驚奇問道:“你這是何物,這又是何藥?竟能治療傷寒之症?我研究傷寒多年,至今沒能找到能將其真正根治的方法。”世家貴族大量服食寒食散,便也是想避開這傷寒疫症。
可惜那東西不僅不能治病,還有極大的成癮性,傷其神智,毀其身軀。
偏偏許多高門貴族以及大夫都將其作為能治傷寒的神藥,哪怕後來天子下令,都屢禁不止。
“自制的藥物,正是專門針對傷寒之症的,葛仙師若有興趣,我離去之時,可以將方子交給你。不過這東西初時做起來有些麻煩,而且用起來也有些危險。”如果對方做出來的話,中間的比例肯定沒有她適配調整過許多道的好。
“這器具呢?”
“也是我自己做的。”然後在眼前這位美貌道人充滿希翼的目光下,“圖紙也可以留給您。”
謝靈運有點不可接受:“那可是能冶好傷寒之症的神物和神器,你就將其如此隨便的給了別人?”
“送給葛仙師能使他的用處最大化,用於病人身上,無論是貴族還是寒門還是庶民。”另一方面,葛仙鹿背靠天師道,這種‘神藥’能得到更好推廣的同時,也不怕旁人攛奪。說罷,她又抬頭:“或者……不送給他,難道送給你?還是送給謝家?”最後兩句,花黎的聲音越加輕柔,越聽的人汗毛越加豎起,心寒身顫。
謝靈運沒敢多言,但還是不服氣的低下頭嘟囔了幾句:“又不是不可以,我謝家還不是可以將它用給庶民。”最後還嘟囔了兩聲,“況且庶民愚笨貪婪,忘恩負義,根本不值得相救。”
救一個人的藥都能夠買千百條庶民的命了。
花黎抬起頭來。
她頓了頓。
想起歷史上,謝靈運就老是與重用寒門的皇帝死磕,四次被貶都還不改,最後才被以謀逆罪處死。甚至在地方上也無作為,只知清談,不禁搖了搖頭,喚來下一個病人的同時,她開口:“出去吧,我就不親自送你了,自己走過兩條街,就應該回到你的烏衣巷了。”
沒必要再折騰人,讓人得甚麼教訓。
還是讓對方直接滾回謝家吧。
反正救下謝靈運,已經讓謝家欠了她一個人情。
謝靈運一頓:“你說甚麼?”
花黎淡淡道:“我說不用你打下手了,不高興嗎?反正已經在家門口,你自行回去吧。”
“你讓我走就走?我不走!”謝靈運大吼出聲。
“不要妨礙我做事,不走也站在邊上去。”
“不就是問了一下你那治傷寒的藥嗎?你至於嗎?你當我謝家人會覬覦你那藥物?”
一激動,謝靈運便又忘了眼前之人的可怕,分外不服氣地叫嚷起來。
花黎:“我說,你在妨礙我看診,不要讓我親自把你丟出去,那樣我還要給我的手消一遍毒。”一邊說的同時,一邊給手底下的人紮了數針。
謝靈運再次不服氣的頭鐵開口,剛吐出一個字:“我……”便被一道無形的氣勁擊中啞xue,死命開口都說不出話來。
“滾吧。”花黎聲音不變,依舊輕柔。
謝靈運無聲怒喝:“滾就滾!”
不用吃苦受罪了,小爺求之不得!
謝靈運剛一踏出醫館。
虛空中便有兩名北府軍高手落下,那是一道建鄴附近,便跟上來的。也未現身向他要走人,帶走他們的小公子,此時也是分外有禮貌的衝著花黎遙遙一禮,才便暗中跟隨著謝靈運而去。
“看來這個世界,謝家也會在謝靈運之後,逐漸敗落。”
謝靈運是因為與重用寒門的皇帝作對被殺。如果對方的命運不變,哪怕在已改變的時候,其天子,也還是會再次啟用寒門,並且成功壓制世族。
那麼如此想一想,她那位母親的賭注,也並沒有輸啊。
皇帝與世家的相爭是註定的,世家的世襲特權與九品中正制壟斷著朝堂資源。皇權一再被奪,稍微有點想法的皇帝都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
不是這個皇帝,也會是其他皇帝想做的事。
女子不可上朝堂。
但如果成功扶持出一位天子近臣、能臣,不管是其丈夫還是是其兒子,都與隨便嫁給其他世族的結果不同,那會是她最厲害的成就。
她確實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狠心又果決。
還很有行動力。
可惜下了賭注,輸了之後仍然選擇忍耐十餘年,卻被逼回世族,可想而知她有多不甘了。
不過這些都與她無關了。
等拜訪完謝家。
看看要不要在去魔蓮宗之前之前,去一趟北地轉轉。
花黎如此想罷,又望向醫館帳外。
只見漆黑的夜幕下,又紛紛灑灑的飄起了雪花。
長街敲鑼打鼓,祈福跳舞,人群熙攘不休。
石之軒走在不知那個街道,剛剛走進一家世家所開的書鋪,淘到了兩本書籍,一本詩集,一本治水論,在隋唐之時都已皆是絕版,當然,此時還沒。除此之外,還有一篇王羲之的真跡。因此看起來十分高興,還頗有興味的在一食堂坐下,準備嘗一嘗眼前並未怎麼見過的‘美食’。
花花走在烏黑的屋簷上,龐大的身軀掠過瓦片,腳步輕盈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