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第 265 章
江水滔滔。
大船行於江水之上。
大船外頭雨雪霏霏,寒風簌簌,船艙之內卻溫暖極了。
這是沈家的大船。
不久前,與天河幫做了交易之後,沈家很快便將新做的大船投入了黃河道,更進一步的總控了南北貿易。如今這艘商船,便是剛剛投進黃河道的,穿過蜀地,再從蜀地往返,準備去往北地。花黎便順勢搭個順風車,不,順風船,回到蜀地,先單獨拜訪一下那天師道的範長生,提及自己不會參加漢王的壽宴,順便討教一下。
討教完,再從長江入水,一路行至淮水。
可惜,範長生直接以打不過她,打過了也沒不風光,沒甚麼面子的理由,禮貌和藹地拒絕了她的討教。
花黎便也不勉強,完了便從長江入水。這條水路會從成都到達江蘇南部,也就是如今的會郡。聽說那裡還有如今的天子學府,這樣的學府在平原郡、吳郡、吳興郡、建平郡皆有,可惜已完全不由天子掌控。曾經這五館,不設限制,不分貴賤的招引天下學子,但在天子與世家的爭鬥博弈中敗落後,五館雖然同樣招收寒門,但這些年大多培育出來的寒門學子,幾乎淪為了下層官吏,甚少能夠像當初那樣,成為天子門生步入朝堂。
五館的存在也就越加大不如前。
可這仍然是寒門甚少往上走的機會。
因為天子仍然需要只忠於他的臣子。
所以五館底蘊仍在。
王謝兩家名動天下。
謝玄在會稽郡同樣安有家宅,其孫兒謝靈運多年遊學,近期剛好回到了會稽,並去往了會稽學府探尋友人。期間大概是打探到了甚麼,花黎所在的沈家大船一到會稽郡,那才十六的小公子便顛顛的守在渡口,遙望此處。
一個勁兒的盯著船身上的船標。
“是謝家的謝靈運。”
船上的沈家一看到渡口邊,那僅帶著一個書童,分外興奮激動的小公子,不由向站在船頭的花黎道。
花黎站在船頭,吹著會稽郡山陰縣渡口邊上的江風,身邊站著花花,遠遠的看著那小公子,沉默了片刻,才道:“看來這裡的謝靈運也分外的頭鐵。”
一旁的石之軒:“頭鐵,是指……”隨即望向那渡口邊上的身影。
謝靈運啊……
想起雖然這人輕狂不羈,任性自傲了些,與皇帝作對四次被貶,最後還以叛逆罪吊死街頭,但歷史上好像沒有‘鐵頭’的傳聞。
“是明知危險還要頂頭而上,我行我素,無自知之明。”
石之軒瞭然:“噢,原來如此。”
隨即又道:“少年人嘛,本身又有才名和本事,又是名動天下的謝家人,得知你的到來,總要好奇來看看。”
在他魔門歷代邪帝之中,亦有謝家之人。
也不知這裡的謝家與魔門有沒有交情?
花黎與石之軒所坐之船,同樣是沈家的大船。期間還聽到外頭的船工道,這南方的雪都是小雪,要要去北方,連河道都能給凍住。也不知道主家新開好的黃河道能不能在年前後走完這條道?
水路行路很快,即便經常在一些城市停留,沈家的商船從四川到會郡,也不過七八日光景。
但這謝靈運為了一己探究欲,私自探尋一個幾乎實力等同於九品的江湖頂尖高手時,按照江湖忌諱來說,是頗為冒犯的。
尤其花黎還是謝家相邀之人。不計較也罷,計較的話,一個九品高手,若真的一個不高興,指不定就得沒了小命。
尤其傳聞中的那人性情看起來頗為怪異極端,畢竟剛剛才屠殺了一整個血煞門。
若有人想要利用對方做些甚麼文章,也是最合適不過。
花黎撫摸著花花,一邊想著,一邊看著大船駛向這會稽都山陰縣的渡口,同時視線不由看向這山陰縣內的某個方向角落。
又有高手。
看來盯著她的人不少啊。
下了船之後,花黎這鮮明的目標一下子便被謝靈運找到,畢竟他的身邊跟著一隻老虎,下船時便被人群避之而不及,避之而不及的同時還頻頻駐目驚呼,一邊快速走急忙避開生怕老虎發狂一邊扭頭觀看,實在無法不引人注意。
花黎摸著花花的腦袋,慢慢的等著人群走光。
便看見那迎著江風興奮地跑過來,身後還有一個臉嫩的書童,屁顛屁顛的跟著。
今日沒有下雪,卻下著絲絲小雨,天氣陰冷入骨,雨水也像攜帶著冰絲。
路面極其溼滑。
謝靈運很快行至花黎的附近,興奮地看著她邊上的那隻老虎,剛想上前見禮,並將那花黎忽然掠向他,抓著他的衣領,他便感覺腳下一輕,整個人還來不及一驚,便飛了起來。
飛起來的同時,他還聽到,有人向拎起他的人疑惑問道——“直接出手不就行了,不懷好意之人,莫非還要留著?”
“畢竟是人群聚集之地,在這裡出手,讓人傷了人就不好了。”
“原來是怕殃及無辜啊。”
此時天已快黑盡。
謝靈運在半空中被拎著快速掠過,感受著凜凜寒風如刀般撲面的同時,還眼睜睜的看到天空徹底黑盡,自己的髮帶還被刷的一下勾到了路邊的樹枝上,而身後跟著的人也徹底融入漆黑的夜色。
夜色難辨,身後的幾撥人,兩人是謝家高手,專門護衛謝靈運。他們當然也早察覺出,跟在小公子身邊的那些高手,不,準確的說,是盯住的那個即將到達會稽郡山陰縣的高手。原本以為有他們看顧,那些人想做些甚麼,小公子不會出甚麼事,卻沒想到小公子一靠近碼頭,接近了那位之後。
便率先被那人拿住拎走。
速度之快,下手之果斷,更是讓他們絲毫準備也無。
生怕小公子出事的兩位謝家高手迅速的追了上去。
其餘‘那些人’同樣如此。
雖然心知,那位接下謝家帖子,不會對靈運公子做些甚麼?但他們也不敢保證不會有個萬一。
而其餘那些人皆穿黑衣,此刻也分不清是哪些勢力的,其中一波竟攔在謝家兩位高手前,等好不容易處理掉那波人,漆黑夜色中,小公子的身影早已不知到了哪去。
他們不知,把人跟丟的不只是他們這兩個專門保護在謝靈運身邊的高手。其餘追上去的人,也很快一一失去了對追蹤之人的蹤跡。
等黑衣人一一停下來時,已經迷失在一座荒山之中。
腳下除了枯枝,便是爛葉,稍微一動,便是腳下踩到枯枝弄出來的聲響,黑衣人仍然警覺,小心翼翼觀望四周,萬般警惕之下,腦後幾乎沒有聲息的襲來一片樹葉。
然後便……輕而易舉的貫穿了他的頭顱。
其實追尋追而來的人,也並非全是針對花黎之人,其中不乏好事者,自持本事想要看看好戲。結果剛一落地,便看見一具屍體,不久,又看見幾具,皆是被一片樹葉洞穿頭顱。
這原本想要看好戲之人,名為祝棋,是上虞祝家人,吳地有名豪富望族。
此時背後已經一路冒出不少冷汗,染溼衣襟。
祝棋身為祝家人,卻喜當遊俠,從小拜了名師,學了本事之後便以遊學之名混跡江湖,相當愛湊熱鬧。
本身也算有一身不俗的好武功,但在江湖上最多隻混到六品。沒意識到自己根本不能來看殺死八品高手的人的熱鬧,到了此時,在看到一路的屍體後,才意識到自己有看熱鬧的心沒看熱鬧的命,在看到樹下的最後一具屍體時,終於準備打道回府。
扭頭一看,便又看見一黑衣人,那黑衣人也不知看了他多久,只冷冷的看著他,目光陰森森的,也不動手,只是在看到滿地屍體時,忽然便轉過了身,看著似乎也是準備跑了。
祝棋見此,剛鬆了一口氣,便睜大眼睛,見那鼈孫忽然從手中掏出了一個火摺子,往枯草叢裡一拋,又拍出一掌,揚起漫天枯枝,往那已經片刻之間引起火的地方拋去。
“不好!”祝棋大驚失色,瞬間掏出帕子捂住口鼻就開跑,同時心頭萬般祈禱這剛下過一場冬雨的山林燒不起來,結果人都快哭了,都還沒能跑出這片山林。身後火是燒起來了,速度卻不快,可能有些灌木確實有些潮溼,但也仍然滿山林的煙霧,嗆得人越加窒息。
“有人要殺死謝靈運,栽在那姓花的女人手中,讓她與謝家為敵!”祝棋心中電光火石間,瞬間想到。
追不上目標,打不過人,便放火燒山,燒不死那女人,也燒死謝靈運。
想通這一關竅之後,他心中瞬間大感崩潰,要知道謝靈運能知道這事,還是他給框的。他在會稽學館求學特地結識謝靈運,透露了這事,就因為他也想看看那傳聞中能滅掉血煞門的花姓女子。
誰能想到會變成這樣的後果,若有人查探出他在中間攪和,還不死的千刀萬剮?
照映的火光中。
他終於看見了那兩位追上來的謝家高手。
這兩人臉色已經難看的跟鬼見愁一般,話也不說的,便瞬間向他出手。
“別別別,是我,是你家公子的好友!”
祝棋扯下面巾,火光映照到他的臉,原本襲向他咽喉的動作瞬間收回。就這一個閃神的功夫,祝棋已經成功掏出了兩枚蠟丸,抬手向中門大開的兩個謝家高手擲去。
那蠟丸被扔在謝家高手面前,被其一掌拍出,綻出一蓬綠霧。
他趁機使出練得最好的輕功,再次一跑。
笑話!等兩人得知他小公子是被他給誆的落到這種地步,還不剝了他的皮!得弄清他的身份,對上烏衣巷謝家,上虞祝家都得沒啊!
兩位謝家高手瞬間捂住自己的口鼻,連連急退了幾步。就這一轉眼的功夫,剛剛那小子便已經再也看不到身影。
他們也不欲再管那個小子,只想快速找到自家小公子,眼看火勢越來越大,更是著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不知自己苦苦尋找的小公子,就在自己頭頂右側方的三丈之外,樹冠之間,看著這一幕。
兩人再次在林中奔跑,卻發現不知何時。
在聽到旁邊之人談論:“這小子,倒是有點意思。”
花黎則拎著手中之人,晃了晃:“這是你的好友?”
謝靈運肚中翻江倒海,被這一晃,差點兒就快吐了。
此時謝靈運的臉色已經蒼白的跟紙一樣。
眼睜睜的看著一個又一個不懷好意之人冒出來,又一個接著一個的被輕而易舉的殺死,成為冰涼的屍體。從小沒見過甚麼血腥的謝靈運剛剛想吐,便又看到人放火燒山,最後看到自己剛結識的好友跑得毫不猶豫,在遇到那兩位自己好像只見過一面的北府軍叔伯後,還將其暗算,綠霧差點將兩位北府軍叔伯燻沒眼睛。
謝靈運回憶著剛剛看到的那一幕,心理和身體雙重打擊,戰戰兢兢抽抽泣泣的已經哭了。
“哭了?”花黎挑眉問道,再次將手中之人晃了晃。
“……別別晃了!我求你了……嗚嗚……”真快吐了。
嘔——
石之軒看著從樹間落下的嘔吐物:“……這謝靈運。”
“似乎沒有學武,更沒見過血。”有這表現很正常。
“那他還如此……頭鐵。”石之軒很快便將新聽來的詞活學活用。
花黎:“不知者無畏。”看到死屍才知道怕了。
兩個謝家人再次在林中奔找,卻發現不知何時,林中的火慢慢熄滅,空氣變得極度寒冷,連樹身上也一寸寸的浮起了寒冰。火勢自然而然的從林間消失,林間奔逃的鳥獸也停下了腳步。
等兩人察覺到風聲停下來之時。
林間的火已經消失的乾乾淨淨,止於寒風穿林而過,冷得人穿骨裂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