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第 261 章
花陽聽罷,一時有些寂然。
他愣愣的望著大殿窗外,似乎在這一刻已經不知道該做何種反應。
外頭一隻碩大的虎影緩緩走過。
那影子度過血色的餘輝,優雅的從大殿的門前慢慢悠悠的走過,像巡視領地一般。
“那是……”花陽看到那隻虎影,瞳孔微散,再次迷茫的問出了聲。
可能是那血色的餘暉太過夢幻,自身傷口的癒合太過不可思議,那隻虎影也太過龐大,他再一次產生了一絲不真實感。懷疑自己其實並未從那暗無天日的地牢中出來,他也並未被救出,而是仍在裡頭,不知妹妹生死,不知自身未來,因太過絕望而生的夢境。
趙衝也隨著對方的視線轉過頭,看了看那從大殿門前剛剛走過的虎影,頓了頓,才笑了一聲,看向自己的好兄弟花陽,頗有些意味不明的道:“那是跟在花黎小姐…也就是你妹妹身邊的虎君,應是她養的。”
趙衝說到此處,頓了頓,才又繼續道:
“地牢之內不見天日,距離我們去尋你妹妹,後中埋伏,被血煞門埋伏捕捉關押,竟已有數月。聽說……花黎小姐當初離開時,走的是關帝廟那條路。”
花陽終於有了一點情緒,轉頭看向趙衝:“關帝廟?”
趙衝點了點頭:“是。但那一月間,因接連暴雨,關帝廟前後山體崩塌,不管是入內還是出去的路,都全部斷絕,因懷疑其身上有‘龜甲’而追尋花黎小姐而去的人也都連同著困在了那關帝廟中。外頭的人無論是血煞門還是探尋到一點蹤跡的葛大兄,都未能踏足那處地方。直到半月之後,外頭的人勉強能夠進入山中之時,那裡已是一地死屍,那些人,應該都是一位濁蓮池的瘋子殺死的,可奇怪的是,那裡有花黎小姐停留的痕跡,卻不見花黎小姐本人。”
“葛大兄以為阿黎死了是嗎?”
趙衝嘆道:“是,若她真在關帝廟,被困在那樣的絕境,那樣的處境,絕沒有活路的。”她本就身中寒毒,危在旦夕,又遇上那樣的處境……
“關帝廟山下的塢堡出現異動,有人從那裡寄了一封信給淮河一帶一位頗有名聲的天師道道人葛仙鹿,天師道才終於得知了關於花黎小姐一鱗半爪的資訊。花黎小姐她……她不僅沒死,反而還得了機緣,有了一身深不可測的武功,並在塢堡發生的一場禍事中救了那葛仙鹿的弟子。而那封信,就是花黎小姐幫忙寄出去的。其實在你醒來之前,就已經有天師道的人聯絡上了我。而且葛大兄也已經來到了此處,他本也是想救人的,但沒想到有人提前針對血煞門出門,已經將其給……滅了。”
話音落下。
兩邊都沉默良久。
這樣的結果對他們任何一人而言都無疑於天方夜譚,可這偏偏卻是事實,由他們親眼所見。在這一刻,花陽看著眼前趙兄的那雙眼睛,甚至能從對方的眼底看到對方對於他話中之人的一絲恐懼。雖然他也同樣慶幸自己被救出,自己能夠從那個鬼地方出來重見天日,但一個未知的可怕的存在,是無法不讓人感到害怕的。
尤其對方一出現,便滅掉了整個血煞門。
尤其他們出了地牢之時,所看到的場景,簡直宛如人間地獄
兩人互相對視,良久,花陽才又扯了扯嘴角,拉出一道笑容,開口:“趙兄,無論怎樣,是阿黎救了我們。”
“這一點,我自然知曉,我同樣也感激於花黎小姐。”
“血煞門……是真的沒了嗎?”花陽又問。
趙衝嘆了一聲:“如果沒有,我們哪裡還能安然的待在此處?血煞門的高手都已經死了,我們出了地牢的時候,整個血煞門就已經成了一座空城,除了屍體還是屍體,無人看守,也無人捉拿我們。還活著的都已陷入沉睡……花黎小姐一個時辰前才剛剛將人喚醒,將外頭清理,此時外頭雖然已被清理乾淨,但血腥味應該還沒有徹底消失,你若此刻走出去,大約還能聞到的。”
“那些被囚於此處的江湖人士呢?”
“大多還留在此處,一部分傷重不能顛簸移動,都被安置在血煞門的各處殿中,一部分大概是想要留下來,看看花黎小姐有沒有甚麼吩咐,順便觀望一下情況。剩下的,一部分人已經快速離開,不想沾惹是非,一部分……離開了,但又離得不遠,就在附近的城中。”
說罷,趙衝頓了頓,眉眼之間變得有些嚴肅,一臉正色的對著花陽,嘆息著換了他的字,道:“長葵啊……”
“此間訊息大約很快就會傳揚出去,血煞門被滅一事會在江湖上引起的風波,亦無人可估量。但血煞門終究所屬魔門,魔門是個龐然大物,絕非一人可以匹敵。血煞門在魔道勢力中雖排名較下,但在魔道十樓中亦有交好的存在,這些人大約不會放過花黎小姐,至少他們不會眼看血煞門這一魔門勢力落到別人手中。要知道血煞門人雖然沒了,但情報網和百年積累的財物和寶貝都在,還有魔門十道之一的神功與秘籍。應當同樣是其他魔門想要的,他們即便不為人,為這些定然也會來到此處,探查訊息情況。從地牢裡出來的大部分人留下來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怕花黎小姐不敵,想要幫上一二。只是不知……花黎小姐接下來想要有何打算?”
阿黎有何打算?
其實花陽並不瞭解自己的這個妹妹。
他少時離家,與自己的妹妹也沒有多少相處的時間,唯一的印象便是他多年歸家後,看到她時的模樣。那時阿黎宛如世家貴女,一言一行都猶如那些大族之女,身穿華服,貴氣、嫻靜、溫柔、美麗、典雅莊重,知書達理;但也沉默、寡言、猶如母親手中的提線傀儡。直事情發生時,阿黎衝出來,用那單薄的身軀護住小弟之時,然後便是纏綿病榻時的時時痛苦,每次吐了血之後猶如枯枝一般毫無生機的模樣。
他早知母親是出身大族,對於如今的一切都是不甘心的。
她將阿黎教導成了同她一般的世家大族貴女。
而如今的阿黎呢……夕陽下,虛浮的飛塵中,血煞門的情報地格里,阿黎靠在一座石架前,身形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清透,身上的氣質依舊,甚至比以往多出了長者才有的溫和。
在她的視線望過來時,那雙眼瞳也十分的平靜。
花陽向來十分會感知他人的情緒,但此刻,他卻揣測不出妹妹阿黎身上最本質的情緒了。
可能是知道血煞門覆滅於她手,所以此刻,花陽看到自己的妹妹,只能感知到她的強大與危險。
他心中忽然想到,阿黎其實才15歲,算算時間都還未及第,雖然她此刻的強大已讓無數旁人忽略了她的年齡。
花陽再次沉默了下來。
“你有何事嗎?”那個血色餘暉下的青影向他開口問道。
語氣雖然溫和,卻陌生而疏遠。
花陽目光微微移向她後頭還能看到半輪紅日的石窗。
血煞門的情報地閣位於血煞門後方區域的數座石塔內,石塔相連,一側緊挨前區宮殿,一處挨著後山,後山有著血煞門訓練殺手的黑白二閣,分別居住著男性幼童與女性幼童,還有他們的老師。
而她身後射下陽光的石窗外,穿過重重密林,便是他們的訓練場。
白閣的人比黑閣的人更多,因為收來的孩童之中,女童比男童更多,這些小孩並非個個都有武功天賦。但殺人並非一定要用高強的武功才能殺人,尤其是力量更為孱弱的女殺手,大多以美色或者其他方法殺人者更多。
所以她們要學習的東西也更多,除了武功殺人技毒藥武器之外,還有例如彈琴、跳舞、偽裝、易容、琴棋書畫,甚至是房.中.術等一系列的技能。男性殺手部分的也要學習這些,可謂個個人才。
不過那處地方,如今已被出去的那些江湖人士接管,正試圖一個個探查這些小孩的來歷身份,能送回家鄉父母身邊的便送回家鄉父母身邊,不能的,便再做其他打算。
不過那些小孩大多都是流民與孤兒,或者從人牙子手中買來的被拐的孩童,因為年紀都很小,只有少數能記清家鄉來歷,大多隻有一個模糊的概念,不知來處。其中還有很大一部分是從其親生父母手中買來,或因為戰亂,因為天災,大多可能只用了一斗粟米,便交換買來。
當然,一文不花的也有很多很多,比如被血煞門人或接單或屠門之後,留下來的有天賦的小孩……
那位曾同樣出現在地牢的身影從此處階梯下方對岸的石室中走出來,此時花陽也看清楚了對方的模樣,文士打扮,書卷氣十足,氣質卻孤高桀驁,容貌儒雅俊美,身上似隱隱的透著一股邪氣,舉手投足間攝人心魄。其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羊皮卷,對方看到了他,直勾勾的看了他一兩眼,便身影一晃,神鬼莫測的出現到他面前。
他細細的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似乎有些好奇,隨即又搖了搖頭:“你就是阿黎的兄長,看著也沒甚麼出奇嘛。”
像是有些失望。
便毫不在意的移過了視線,像無視空氣一般,無視了他。
只看向他邊上的石窗外,看了一會兒天邊盡頭只剩下一絲的血色,輕嘆了一口氣,似對阿黎開口道:
“還真如你所說,此處亦有破碎虛空之傳說,並且被記載在了血煞門的魔門記事裡。方士萇弘、大夏武帝、還有魔道魔祖,皆有破碎飛昇的事蹟流傳下來……此間武學,關於這血煞門的,我也看了個大概,包括對於其他門派的功法註釋,其他的不說,那‘濁蓮池’的功法理念倒與我聖門頂尖功法《道心種魔》有些異曲同工之處。”
“僅僅是看註釋,是看不出甚麼不同的吧,邪王與濁蓮池的那人交流過了?”
石之軒點了點頭,再一次嘆道:“由清入濁,由濁入清。幾乎等同於《道心種魔》中的仙胎之上種魔胎,所謂萬變不離其宗。雖然我早知天下間所有學問是殊途同歸,任何技法的頂點都將有相同的境界……但我也確實沒想到,明明是兩個不同的世界,武道一途,也皆能找尋到其共通之處。”
“畢竟終極目標都是領悟‘破碎虛空’,尋武道之極致。”
石之軒深感其然的點頭,隨後又淡淡開口道:“話說你我還未徹底領悟‘破碎虛空’吧。”
花黎也點了點頭,回道:“應是如此。”
不然此時不會無法離開這方世界,因果未完固然是緣由之一,但也不正說明,她的能力還不足以讓她立即離開這方世界。更何況,她有因果,石之軒可沒有。
“如何圓滿呢?”石之軒看了一眼窗外的餘暉,似問她,又似自問一般道。
花黎想了想,道:“應當是要去往更多的其他的‘地方’。”……其他的世界,直到逐漸領悟更多,完善掌握這規則。
“真是一條漫漫長路。”石之軒輕聲說罷,又扭過頭,看向花黎,道:“但其實也無須圓滿,過盈則溢,不是嗎。”
說罷,他便不發一言的轉身,走下了塔。
由於雖然無視,但也未將其驅趕,花陽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聽罷之後,卻更加迷茫了。
破碎虛空……那是甚麼?破碎飛昇,那又是甚麼?
花陽有些聽懂又有些聽不懂。
邪王,邪王又是誰?
是他眼前的這個青衣文士嗎?
為何他會被叫做邪王,他是魔道之人嗎?
石窗外最後一絲餘暉也消失了。
天上見不著星星,昏暗而空洞。
風拂著外頭的樹葉,塔內被花黎點上了燈。
“來吧,想問甚麼便問吧,趁我有空。”
“……哦,問我接下來想幹甚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