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第 260 章
不管是血煞門中的看守者,還是被看守者,一個個都宛如死屍,沉睡不醒。
花黎也沒去管他們,只是在那血汙腥臭之中慢慢的往前行。
花黎的兄長花陽,便被關在地牢的第三層。
不算最重要的,但也不容忽視。
據說花陽原本是在第二層的,在血煞門於塢堡之後,得知她的存在後,便又將其挪到了第三層。
最重要的被鎖在第四層,裡頭有失蹤數年的名門天之驕子、某些雖小卻極為重要不能殺也不能放的領袖、還有南夏朝堂之人,北方的江湖高手,甚至是敵對的魔道同門……
這些人裡頭,花黎有些根據畫像或者破碎的時間線記憶認得,有些不認得,不過不管認識不認識,大約都沒一個認得的了她。
不過這些都無所謂。
因為認得不認得,與她都沒甚麼關係,她也不是來找他們任何一人。
她只是來找被抓到這裡頭來的花陽。
找到了,將其放出來。
便差不多了。
站在一靠在石牆上,衣衫破爛單薄,身形不似人樣的模糊身影前。
“花陽。”
她輕輕喚了一聲。
人未醒。
她便又點燃了一根香。
片刻後。
人群慢慢驚醒。
看守的人率先撲了過來,然後又一個個的倒下。
這回是真的倒下,無法再起來的那種。
剩下的想要逃,卻被其身後的人順手解決。
而被看守的人,多人一牢房的,三五成堆地縮在不同的角落裡,一人一牢房的,沉默地盯著牢房外的身影,人群之中,有些人懼怕,有些人興奮撲上前,有些惶惶,有些茫然,情緒複雜,不一而足。花陽睜開眼後,先是茫然,待看清眼前之人後,再是不可思議,感覺像是做夢一般,下意識的伸了伸手想要向前將人觸碰。
但將戴著刑具的鎖鏈聲響之後便又驚醒,將腿向後撤了幾寸,褲腿落下來勉強蓋住了他腳上深可見骨的傷。然後又倒在眼前之人腳下的身影,又茫然了一瞬,才遲疑的抬起了頭。
“你是……阿黎?”此時花陽已經有數日水米未進,聲音嘶啞難聽,只聽出一點點過於茫然的情緒。
花黎收了扇子,看著眼前的兄長,點了點頭,並未再開口說話,只是有些安靜的看著他。
其身後,石之軒如看戲一般在黑暗中看著這一幕,微微笑著。
花陽揚起頭。
更疑惑了。
“我是死了嗎?”
他問。
所以臨死前見到了被他所害死的妹妹的鬼魂。
他以為她已經死了。
畢竟,當初,阿黎那嬌弱幼小的身軀中了那樣可怕的一掌,身上有著那樣的寒毒,又在後來那樣的追殺之下。
人又怎能不死?
“你沒有死。”
似乎是從花陽的雙眼之中看出了花陽心底所想。
她又道:“我也沒死,活得很好。”
“血煞門的人被我殺乾淨了,你也可以離開此處了。”
花陽一頓,彷彿腦殼當機一般,許久都沒能將她的話理解。
直到阿黎手中的扇子又左右一揮,左右牢房的所有鎖鏈都被無形的氣浪盡數震裂,一根不剩。左右牢房的大門全被嘩啦啦的開啟,無形的勁風將牢房中的稻草,還有被囚者的單薄衣襟全部吹得陣陣飛起。
風平之後,眾人聽到那被叫做“阿黎”的身影說。
“其餘的人,也同樣如此。”
所有能動的,不能動的都從牢房裡走了出來。能動地扶著不能動的,不能動的靠在能動的人身上,一個個從牢中走出。
眼中從遲疑到狂喜,原本下意識的想要離開,又一個個的轉身,走向花黎,其中一個人率先半跪下,身後的人群便也都或遲疑或直接跪下。然後又一個個的跪下。
“落入血煞門人手中,落入此地之人,原本都已受盡折磨,求生不得,求死無門,今得小姐相救,可謂身死難報!”
“敢問小姐大名,以後來日報其大恩!”
花黎並未回頭,只聲線依舊輕柔,卻又不知為何,彷彿含著絲絲的涼意:“不必了,你們只是順手而已,諸位自行離去吧。”
她看著眼前的花陽,牢裡無光,花陽的臉也被隱在了無光的黑暗之中,看不見神色,只有雙眼在一旁微弱的燭火下反射著微微的光。
眾人站起身來,其中有一嘶啞的聲音從中傳來,遲疑著道:“……您可是花家的那位花黎小姐?花陽小兄弟的妹妹?”
花黎微微向那裡看了看。
只見一個看上去十分冷,像是冷得發僵,並捂著胸口的人影在旁人的攙扶下從中走出。
“我是葛青峰葛大兄的友人趙衝,那日在花府,見過……您一面,亦聽過你的聲音。”這人的牢房就挨在花陽的邊上,當初,他是同葛青峰一路避難到的花府,因此將跟隨其後的賊人引到了花府,害得花家女郎重傷將亡,後來因為愧疚,主動與葛青峰離開,想要尋到靈丹妙藥,延花家女郎性命。卻在拿藥回歸途中,得知了血煞門人要對花家出手噩耗。好在花家應對及時,提前逃亡。
結果他與葛兄急急趕回之後,卻又得知,那因他們之故身受寒毒壽命無幾的花家女郎已被其母做了棄子,引開了大部分血煞門的追殺,自身卻生死不知。後來甚至花陽無論怎樣索求,花母都不肯告知其女所行路線,花陽與他,還有葛兄兵分三路離開,追尋花家女郎蹤跡。
然後,兩路都被血煞門人埋伏拿下。
如今再見,他將其認了出來。
雖然完全不敢相信,但有花陽在前的呼聲,和對方在後的回答……事實擺在眼前,明顯已經由不得他不相信。
是花家女郎將他們救出來的事實。
再見對方瞬間將牢房內的鎖鏈盡數震斷,更不自覺的喊出了“您”的稱呼,彷彿如此,才能壓下胸膛下的心驚之感。
至於對方口中所說——血煞門人已被殺乾淨,趙衝更是不敢相信。
血煞門人怎麼會被殺乾淨呢?
怎麼可能被殺乾淨呢?
那可是魔道十樓之一。
然等他們拿著刀,拿著劍萬分戒備的衝出地牢之後,所見血煞門門人,竟皆都死了個乾淨。
他們為甚麼會死?
為甚麼會死得如此乾淨?
如此乾脆?
如此的……容易。
地牢內,此時已是空空如也。
不僅僅是花陽所在的這一層,其餘三層,也被這一層衝出去的人一一暴力破開,唯有幾間玄鐵所鑄成的地牢仍然矗立著絲毫不損,其餘的人,皆從這不見天日的地牢之中踏了出去。
然而沒有所謂的攔截之人。
更沒有甚麼高手埋伏。
倒是高手的人頭,一路上都讓他們看到了好幾個。
然後便是那倒塌的青銅巨鼎,以及鼎中彎折扭曲著身軀只剩奄奄一息,以詭異的角度折著腦袋,頑強著生機將斷未斷的柳光蕊,還在不斷的、持續的喊著——“爹爹,救我……”、“爹爹,救救蕊兒……”、“救救……蕊兒……”
等待著旁人救他。
看著可憐極了。
那聲音依舊細若遊絲。
更可憐的是。
他口中所呼喊的爹爹,能救他之人,也死了,只是他並不知曉,無法放棄的懷抱著可能被救的一絲希翼。
尤其柳光蕊本人還有一口氣含著,一絲生機有意無意的續在心脈詭異的將斷未斷。但他的爹爹,血煞門的九絕關關主之一,柳蒼,早已連頭都沒了,其情人之一,那位胡漢混血的俊美壯漢,也是柳光蕊的老師,也死在了其邊上。
未成為殺戮機器的諸多天賦俱佳的孩童沉睡在他們所居住的簡陋住所,一個未醒,更無教導他們殺人技藝的老師將他們任何一人喚醒。
在這偌大的宮殿裡,睡著的人不只是這樣的孩童,還有不通武藝的奴僕,殺手的妻妾奴婢,只接單不作惡的少數刺客、還有未沾過多血腥的少數門人……
全部彷彿陷入了夢鄉,無論外界怎樣的動靜,都無法將他們喚醒。哪怕他們可能睡得並不好,夢中常有可怕的身影與夢魘……
眾人受驚不小。
好在被關在血煞門地牢的,都算是些人物,一朝得救,很快便組織起來。
等再回地牢時,便見那位花黎小姐正為她那兄長療著傷。
一隻不知何時到達此處的老虎,臥於她的身旁,吸取著散益的先天之氣。
而隨那位花黎小姐來到此處,身形俊美氣質儒雅的青年男子,已經去往了第四層。
看了一眼第四層盡頭關押著的人物。
“我是濁蓮池的儒修,行聖人之道,我隔壁的同僚是北魏天師道祭酒,奉北魏的陛下之令,南下清整道教,途中那人吸收儒佛思想,與我同行論道,後雙雙遭人算計,被關押在此處,大約已有兩三年。我看閣下有儒家氣質,可要入我濁蓮池修行,到時無論入濁入清都可以,對了,不知閣下姓名,可否先將我放出?我看那些人好像都被放出來了……”
“可別將他放出來,這人是個瘋子,強行與我論道,一路南下糾纏,讓老子不慎遭受算計。濁蓮池入道後卻未破鏡之前的人,腦子都不正常!”說到此處,牢裡的人語氣憤憤,說罷又體型虛弱的咳了兩聲,又扶向牢門,雙眼盈盈的看向外頭之人,“不過我確實是北魏天師道的,有著陛下所給的渡諜。這度牒可以讓我在南朝小皇帝處也得幾分面子。不過度牒被旁人所奪,暫時不能與閣下觀看,咳咳,閣下氣息中正,應當是個好人……不過此處地牢是北海玄鐵所制,輕易無法破之,得需專門的鑰匙才行,不知閣下可否幫小道取得鑰匙……”
一個濁蓮池儒修,一個北魏天師道祭酒,兩人一前一後的請求到達此處的‘好人’,想辦法將他們放出。
頭次被稱之為好人的石之軒眼中有著些微興趣的看著眼前當世兩大勢力的門人,如同看稀奇的猴子一般,將兩人細細觀察,卻只聽不說,更不動。
而可能是好久都沒見人。
直到花黎下來,石之軒眼前兩邊都還在口若懸河。
直到兩人察覺到新的氣息到來,才又雙雙一停,一起將目光落到了花黎身上。
安靜片刻之後,那天師道祭酒才望著她率先開口:“嗯……你有點像一個人。”
花黎望向他,問:“誰。”
那天師道祭酒卻又不答了,瞬間沉默了下來,與方才話嘮之人判若兩人。
“北魏天師道祭酒,難道是北魏朝堂之人?還是南夏朝堂的人?”
那北魏天師道祭酒眼珠子如狐貍般轉了轉,並未回她。
只對一旁的另一人道。
“快將我放出吧,再關下去,我都快成濁蓮池的瘋子了,我已聽到你們在上面說,血煞門的人已經死乾淨了。如此想來十分容易拿到石牢鑰匙的,我這祭酒消失三年,也不知我的祭酒之位被換了沒?”
石之軒看了他片刻,卻似覺得無聊一般,轉眼行了出去。
“能隔著石層聽到上面的聲音,至少也是個七品上的高手,你這祭酒怎會被關到此處?”花黎:“我可從未聽說過北魏有你這麼一個祭酒。”
“都說是不慎被人算計了嘛,而且我被關三年,你年紀小,沒聽說過也正常……”那天師道祭酒道。
“那你們能出得去就出,出不去就算,這玄鐵,還是掛在你們牢房上頭吧。”
“哎哎,別別,花家小姐,我說,我說還不成嗎?”那北魏天師道祭酒陪笑,說罷又咳了幾聲,在那隔壁濁蓮池儒修變得靜悄悄的目光下,緩緩道:“說實話,您像北魏花家的人,胡漢混血的那個花家,而非南夏的人。與如今的那位繼承了母親位置的女將軍最像。您的祖上,應該也是從北邊遷過來的吧,五胡之亂後算起來離如今也不過百年,算起來,你們應當有著些許關係吧,要不小姐回去查查族譜?”
“不必了,可能有些關係,但也並不重要。這是你們牢房的鑰匙,要開,便自行開啟吧。”
她丟下了兩枚玄鐵鑰匙,轉身離去。
花陽睡醒來時,以為過去了好幾日,可睜眼看到身邊的趙衝一問,才不過半天而已。
他從牢中出來,可醒來時,仍是同一日。
只是逼近黃昏,萬籟無聲。西邊天上,影影綽綽地透出夕陽的輪廓,和火燒一樣的雲層。他的身上無一處不痛,如火燒火燎一般,但一看傷口,卻已癒合的七七八八,大多隻剩一層薄薄的血痂。
“你妹妹的神功奇了,你瞧,才不過半日,你身上多日累積的內傷外傷在花小姐的親自療傷下竟已好了大半。也不知她得了甚麼奇遇,才這麼一點時日不見,就變化如此之大!”
花陽望著自己幾乎快要癒合的傷口,伸手摸了摸,又不可思議的收回,片刻後才抬頭問道:“阿黎呢,她在何處?”
“在血煞門的情報彙集的‘地閣’處,看那些價值千金的訊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