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第 258 章
花黎並未回答石之軒的問題。
她看著那兩座才剛剛立了兩日不到的新墳,聞著那新鮮的泥土氣味,走上前去,細細的撫摸了一下墳前的木牌,低頭垂望時,似乎想將那碑上的兩個名字重新記在了心裡。
石之軒觀察她的動作,挑了挑眉,露出微微疑惑的目光,半響後,才道:“你與墳裡的人認識?”
他目光微微一深,很快透過這個動作猜到了其中的關節點。
“看來,你來自此處?”
花黎站起了身。
她伸手觸向虛空,卻無法再找到將其破開的可能。
周圍的空間穩固了。
她走向了停靠在墳邊的馬車。
掀開車簾,看了一眼依舊,被她丟在馬車裡,斷了手筋腳筋還被廢了武功,昏睡了好幾日的柳光蕊,微微笑了笑,才一道氣勁打過去,將其強行喚醒。
看著對方微微轉醒復而驚醒的目光,她道:“柳公子,你該回家了。”
真好,她還記得此人的名字。
血煞門,她也仍然記得呢……
……
“這隻老虎又是從何處冒出來的,我記得,它好像並未跟你我一同‘飛昇’。”
石之軒坐在花黎的這輛馬車前沿,看她並未手握韁繩‘駕’著馬車,是同樣坐在前頭,任馬兒前行,好奇的看了片刻後。方又回頭,伸出修長的手指,微微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裡頭被擠在角落裡面的不明人士與臥著的那隻龐大虎影,看似無聊的與她閒話家常。
他的另一隻手裡,還拿著一本花黎丟給他的史書。
花黎瞥了他一眼,並未回應他的話。
他便又道:“看此間歷史,倒像是兩三百年前,魏晉南北時期,但此處有北魏卻無南晉。”說罷,他又翻了翻手中史書。“武姓皇帝,從流民帥成長而成的皇帝,這般武德充沛,怎麼跟那司馬家的皇帝一樣,都沒將那帝位坐得安穩?”
有些無能啊。
比起之前那個短暫踏足過滿是辮子頭的後世,石之軒對此處世界要滿意的多,至少這裡的人,與他所在的世界相差並無多大。除此之外,一個嶄新的陌生的世界總是富有一些神秘的色彩,尤其此處時間上還是他所在世界的兩三百年前,實在是讓他頗為好奇。
到這裡,花黎才終於回他道。
“因為當初的武姓皇帝並未在帝位上待多久,便莫名消失了,這武帝也是一位大宗師高手,而此處也有破碎虛空的傳說,所以,江湖上亦有傳言,這位武帝消失,也是破碎飛昇而去。”消失之前,連個儲君也未立,只有幾個不滿十歲的皇子,各方身後勢力狗腦子都打出來了,一個都沒繼承皇位,最後竟只剩一個三歲不到的侄兒繼承大位。武姓朝堂雖未陷入大亂,但辛辛苦苦打下的天下,到底還是被世家攏了去。
在那之後的皇帝有一個算一個,都跟個吉祥物一樣,雖作於龍椅之上,俯瞰朝臣,卻是個貨真價實的如同花瓶般的擺設。
即便在此後,有皇帝能夠短暫的重掌朝堂,也終越不過世家。
世家又承漢末時的察舉制,大型推舉利己的九品中正制的選官制度,武姓朝堂自然也變成了世家所掌控的朝堂。這九品中正制最初或許還能相對有那麼一點公正,能在世家、品德、才能三者之間取一箇中間值,但到後期幾乎早已演變成由世家掌握朝堂壟斷政治的工具。而由九品中正制選出來的人才,個個又名聲大於才能,如此惡性迴圈,真正有本事的沒幾個。
而在朝堂之外,東漢至大夏初期,朝廷為恢復經濟一直有招募匈奴、羌、氐等部族遷入關中,到如今,五胡人口已達數百萬,佔據關中總人口三分之二。但這裡的朝廷與晉朝一樣,視胡人為異族奴僕,並未給其一視同仁的待遇,有著一系列十分高壓的政策,胡人受壓迫已久,政治中央偏又無能,五胡亂華的禍事自然也一樣再次上演。
這樣的朝堂,在後來沒能打過北方的草原鮮卑,讓人家如歷史程序上一樣建立元魏,也是很正常的事了。
“原來如此。”
花黎:“其實邪王大可自行領略一下此間山水天下,風土人情,並不需要與我同行。此間天下並未徹底安定,南夏小皇帝雖有雄願,但據我所知,那位身體並不好,大約最終也鬥不過世家,小皇帝膝下無子,南夏大約還是會重返亂象,加之還有北魏虎視眈眈。或許,您可以在此實現,你在大唐沒能完成的夙願,也未嘗不可?”
照如今的事態,南夏定然不會長久。
此方地界已經出現多個政權,之後只會更多。政權也只會更加混亂,中原大地會更加分裂,遲早會變成大隋之前的模樣。
此時若有一個石之軒橫空出世,去攪風弄雨,再讓他掌控朝堂,依其雷霆手段、政治能力,還有分化異族的縱橫之術,未嘗不是好事。
然石之軒卻道:“小姐是說,讓我再去爭天下嗎?可爭天下的野心某已所剩無幾,在有過這般‘破碎虛空’的經歷之後,世間之事,於某已成塵埃。”
“是嗎?”花黎挑了挑眉。
塵埃……世間之事,豈又真能成為塵埃。
人活世間,必會被其世間所擾。
畢竟,他們並非是真正破碎飛昇到了天界,而是仍在人間。
不過……
花黎淡淡笑了笑:“也罷,邪王要同行便同行吧,你我也說不準會在這世間待多久,萬一你真去爭天下了,做到一半又消失了去,反而更為可惜。”
“看來小姐篤定你我還會離開。”石之軒來這個世界後,很快也感覺到了不同,在那之後自然也試探過,能否再次踏離,但周圍空間穩固,無法再與他形成感應,自然再也無法被他生死二氣灌入,形成漩渦一般的扭曲之態,讓他踏入其中。
花黎:“此間是我因果未完之地,待我完成,大約便能離開了。”
她想起了她已經埋於黃土的婢女與她的老僕,還有拋下她的母親。
想起了因想要救她而被囚的兄長。
還有在無數個破碎的時間線中殺了她的血煞門。
這些,都是她將要了結的‘俗事’。
說罷,她又瞥了瞥一旁的身影:“至於邪王何時會離開,我便不知曉了,或許待你想離開之時,便也會自然離去吧。”
血煞門……
血煞門所在的九都城,好像也快到了。
……
“下這兒。”柳蒼往棋盤上一處指了指,頗為耐心地指點眼前之人。
一隻有些小,還有點肉呼呼的小手抓了枚棋子,小心翼翼地往他所指的地方放了下去,然後手的主人才問道:“是這裡嗎?”
柳蒼微微笑了笑,其面貌帶著幾分女相,唇紅齒白,作文士打扮,與柳光蕊有著幾分相像,顯然與其有著十分明顯的血緣關係,看著像其兄長,實則與其乃是父子,年歲已有五十多許,卻因修煉神功,依舊保有俊美年輕的面貌。他此刻坐於九都城內的殿中,和顏悅色地看著眼前年幼的女孩兒道:“是的,凰兒。”
“噢……”凰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然後道,“接下來呢?”
“接下來……”話音還未落下,柳蒼的身後有一人走了進來。這人身形高大,容貌俊美,輪廓之間還有些胡人的影子。先是衝被柳倉教導下棋的小女孩兒行了一禮,道了一句少主,才看向柳倉,道,“我未將蕊兒帶回來。”
侍奉在小女孩身後的女子碧眸微閃,正在想聽取更多的資訊,便見柳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一臉懵懂的小女孩,突然嘆了口氣,他用力揉著眉心道:“凰兒便先回殿裡去吧,老師今日累了。”
“老師……可您不僅是我的老師,還是,是有甚麼是凰兒不能聽的嗎?”
柳蒼還未有甚麼反應,剛剛進來的高大身影立即不悅地看向她。
還沒等其身後侍奉的女子反應過來,凰兒就“蹭”地站了起來,然後定定看著柳蒼,又笑了笑,眼睛一眨,依舊看似懵懂的看著他。
“我聽說,不僅天書殘片未拿回,門中後來所去的幾位關主,好幾個都死在了蜀地。”
“這是蕊哥哥所犯之職責吧。”
其身後的女子立即緊張得冒汗,眼前兩人危險的目光下正要下跪之時。
柳蒼笑了笑:“是蕊兒之職責,但蕊兒已落入他人之手,不知生死,門中要處置,也得等他歸來。”
“那人瓊老師也敵不過嗎?”小女孩看向剛剛進來的那道高大俊美的身影。
吳瓊:“我敵不過。”
“那她真厲害。”小女孩天真無邪的笑了笑,然後她又問。“她是何人?”
柳蒼:“一寒門庶族中的小女郎,其兄長拜入了天師教。說來也奇怪,她家中普通,除了其母有點兒來歷,其兄少時隨天師教道人離家,本人應該並未修習過武功,甚至還被我血煞門人所傷,卻不知怎麼一夜之間,變成了凌駕於血煞門九絕關關主之上的高手。”
小女孩好奇的問:“她現在在何處?”
吳瓊:“不知,出蜀地之後,門中便再未探知得到。”
“真厲害!”小女孩再次嘆道,彷彿深感佩服一般,“血煞門是做殺手和訊息生意的,都不能探知到她嗎?”
“不錯。”
“好吧……那瓊老師和蒼老師繼續說話吧,凰兒就不打擾,先回殿了。”
柳蒼:“送少主。”
話音一落,殿外兩道黑影落下,神不知鬼不覺的隨小女孩離去,離開了這座內殿。
待人離去之後。
吳瓊於桌邊坐下,喝下了柳蒼手邊喝過的茶水,半響後,才道:“蕊兒落在那花姓女郎手中,亦不肯隨我回來,他太過怕我,而那花姓女郎,我也總覺不安。”
柳蒼皺了皺眉,重新往棋桌上落下棋子,頓了片刻,才又重新舒展眉間,淡淡道:“再如何,也不過一剛剛踏入江湖的小女子,就算有著些許奇遇,也不必過多擔憂,左右她兄長還在我血煞門中,翻不出甚麼風浪,蕊兒應該也不會在其手中有甚麼情況。倒是凰兒,受旁人蠱惑,心越加大了。”
“蕊兒是你唯一的親子,自然也如同我的孩子,跑一趟罷了,算甚麼辛苦,只要你別怪我,沒將他帶回來。”
“我怪你甚麼?那孩子,不堪大用,若非我早年身體受損,再也誕不出子嗣,早被我一掌劈死……”
“也是你有此期望,對他過於嚴厲,蕊兒的壓力才如此大,以致性情相左。”
柳蒼放下指尖的棋子:“唉,你就知道為他說話,然他怕你惡你,你我之間這身份,也是難為你了,不如,還是斷……”
話音還未落盡,兩者便聽外頭‘砰’的一聲!
好像有甚麼東西砸在了外殿廣場之中的青銅巨鼎之中。
兩人雙雙臉色一變,瞬間奪門而出。
那青銅鼎原本立於血煞門少主寢殿之下的廣場,足足有兩層樓高,那鼎是門中至寶,亦是門中至高無上的象徵,然而此時這鼎卻轟然倒塌,這青銅鼎底下有著好幾人都被砸成了肉泥。而在那倒塌的鼎中,還有著一道身影,口中不斷的湧著鮮血,手腳皆斷裂,脖子以詭異的角度折著,空洞的雙眼死死地望著他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