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第 229 章
李秋水反應可謂相當的快。
她當即撤去了對花黎的攻勢,轉瞬之間,五指成爪,卻不再針對童姥,而是要抓向虛竹。
童姥又豈能讓她得手。
她拖著虛竹閃開,五指死死的抓著虛竹的衣領,明顯不想將手中之人讓給任何人,卻奈何功力不足,反被李秋水截去了去路。
虛竹深知童姥功力還未恢復完全,並不是李秋水一擊之敵,加之之前被李秋水追殺之時,童姥以為難逃一死便不欲連累也算救過她性命的虛竹,讓他在逃跑途中將她拋下山谷,到如此這般李秋水便不會傷他。虛竹本就是良善至純之人,又與童姥相處這麼多時日,被童姥好歹真心相待過,他自然萬萬不肯讓童姥在此時被一掌劈死,情急之下腦中難得開竅似的靈光一閃,在那左右夾擊之中大聲叫出聲來:
“無崖子前輩確實留了一幅畫給我,卻還在寺中,我還未來得及拿!”
之前虛竹受刑,脫光了上衣身受數十杖,上身不留片縷,畫卷這類物品怎麼也不可能隨身攜帶,早在回到寺中,隨身攜帶之物便放到了平日住處,平日也沒甚麼人關心他這小和尚的私人物品。所以那幅無崖子留給他的畫卷,也被他放置在了他平日住所的床頭。
這麼多許時日,童姥只關注了那枚虛竹手中一眼看得到掌門七寶指環,並奪過來套在了自己的手指上,對於他包袱裡的東西只當是些私人雜物,畫卷竟也還未看過。
於是李秋水剎那鬆手,轉身朝著四中方向而去,白影似仙影一般,不過幾個瞬息,便消失在眾多武林同道眼中。
“這賤人!”童姥立刻跳上虛竹的背,一拍他的榆木腦袋,“還不快快回到寺中,必要搶在那賤人前頭,拿回我師弟留給你的東西!”
“哦哦,”這麼多些時日相處,只要不涉及底線,虛竹已習慣對童姥言聽計從,於是立馬又背上了童姥,朝著寺中飛快返回。
花黎施施然的跟上去,騰挪之間,看上去身影不快,青影卻也轉瞬消失在後頭跟上來的江湖人眼中。
眾多江湖人士好奇裡面的恩怨情仇,況且還是那等絕世高人的八卦愛恨,但凡有些好奇心的又豈有不看之理。於是這一大籮筐的又蜂窩似的擠回到了寺中。
此時的李秋水更快一步,已經拿到了那幅畫。
她用手指細細地描摹著畫中人的面容,隨後蒼然一笑:“是她,原來是她……”
“誰?甚麼是她?!”童姥落後一步到來。她在虛竹的背上,遠遠的便看到了那畫中人的半張面容。還未來得及怒火沖天,便聽到了李秋水蒼然傷痛的聲音。
“那難道不是你?”
“當然不是我,我的好師姐……”李秋水眼中怔怔地流下眼淚,聽到童姥的聲音,方抬起頭來,“你竟以為是我。”她將那話拋給了她,不知是憐憫,還是諷刺的看著她,又或透過她的眼睛看著自己,“不如師姐好生仔細看看?”
童姥將畫接過,一看仍然大怒:“不是你又有誰?!”她似乎想要將那畫撕個粉碎,不願再看那畫中之人的面容,李秋水卻不阻止,卻也不將話點出,只是諷刺的笑。
最終還是花黎的聲音輕柔中帶著平靜心神的聲音響起:“童姥,你怎麼還是這麼衝動,不如再看看,那畫中人的右眼。”
阿紫的聲音也緊隨著傳來:“姥姥,那畫中人右眼有顆痣,不是你面前的那個女人!她眼角沒有痣的,也沒有畫中之人的酒窩!”
童姥撕畫的手猛然一頓,怒火中燒的情緒也如被憑空澆滅似的,瞬間冷靜了下來,她將畫定眼一看,眼中卻逐漸喜從心來,她雙手拿著畫卷,再次認認真真地仔仔細細的看那畫中之人,然後忽的哈哈笑出聲來:“李秋水……哈哈哈!李秋水,想不到,想不到,竟然不是我,也不是你!居然不是你!”
李秋水幽幽的道:“是啊,不是你,我的好師姐,你可快意了?”
她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師姐,你我相鬥近百年,不僅你沒贏過我,我也沒贏過你,連在那個人身上,竟也同樣如此。”
童姥冷眼看她,冷笑道:“卻不如你,平白做了他人幾十年的替身!”到了此時,兩人幾乎是同樣的境地,但她依然是得嘴不饒人。讓李秋水不由得好笑。
“好師姐,我沒贏,難道你就贏了嗎?我好歹與師兄相伴數十年,還生下一女,你又有甚麼?”
“我?我至少沒被人騙得這樣慘,怪不得你要去西夏做那王妃,哈,師妹,想必你早察覺到師弟並不愛你了吧!”
“他不愛我,難道就愛你了?”
虛竹聽著兩人之後,不由怔怔,兩人明顯也在數語之間,便將近百年間的愛恨弄得一清二楚,卻仍然不由攀比相鬥,互相攻擊,哪兒疼打哪兒,只為想要贏過對方,不由心中一嘆。
他都不明白兩人的相鬥究竟。只是為了無崖子前輩,還是兩人的相鬥已成慣然。
李秋水似乎也是想到了這一點,再次自嘲一笑:“是,他曾經雕過一尊玉像,與我相貌一模一樣,卻慢慢開始日日只看玉像不看我,我原以為他是愛上了由他親手雕出來的死物,原來卻是我那小妹子……”
童姥似乎想要再次諷笑甚麼對方,卻不知想到了甚麼,沒再開口,只是深深的看著她那一直恨不得將其千刀萬剮好師妹。
“也許……他連你小妹子也並不愛呢?”李秋水與童姥抬眼望過去,卻是花黎開口。
“小友是何意思?”李秋水怔了怔,看向她,柔聲的問。
“或許,他愛的只是他心中完美的想象?”花黎只道了這一句。
三十年間,她早已去過那傳說中的琅琊福地,也見過了無涯子親手所雕刻的那尊玉像。
說實話,那尊玉像不愧被段譽下意識呼為神仙姐姐,因為,她實在半點也不像真人。
她不該是凡塵之物,凡塵之人。
無崖子數十年如一日的雕刻,將自己心中最完美的心愛之人一點一點的呈現出來,那裡頭又有多少屬於李秋水妹妹這麼一個真人,又有多少是他在完美的想象中賦予。
不消多時,李秋水便率先明白過來。
在琅琊福地相伴那麼多年,她自然比童姥更加了解無崖子。
無崖子是個完美主義者。
他琴棋書畫醫土花戲無一不曉,無一不精。不僅武功極高,精通自家各種絕學,其他門派的也不放過,花了數十年集齊了各門各派的核心代表武功,到最後只缺了降龍十八掌,六脈神劍,一陽指與易筋經,而哪怕只缺這幾樣,也一直深以為憾。
這一點,李秋水極為清楚。
無崖子還極為愛美。
所收弟子弟子皆是容貌氣質極好之人,不看品行,只看容色,不然也不會教出丁春秋那等歹毒之人。
她不由想到。
如果無崖子最初直接一點,沒有和她還有師姐糾纏,而是與她的小妹子在一起,或許在過去數年,或者數十年,在他的小妹子一日日年老,一日日暴露出平凡之後,師兄還會一如既往的深愛她嗎?
他會不會也雕出一尊像她的石像呢?
這樣的問題沒有答案,只要李秋水覺得更加諷刺,更加傷痛。
她翻看著過往的記憶,試圖在過往的幾十年間的某一瞬重建這一切走向,好像真的透過那些得到了答案,看透了無崖子的本質,又好似甚麼也沒有看到,畢竟從未發生之事註定沒有答案。她不由望向童姥這個在幾十年間同樣的可憐之人,道:“何必還要爭這麼多呢?倒像是都輸不起似的,明明都是輸家,又有誰勝過誰?”
童姥不言也不語,只是冷冷看著她,不願承認自己輸不起,更不願承認自己是輸家。
李秋水也是一笑:“也是,師姐,你我相鬥近百年,最初算是我對不住你,但你也毀了我,期間積攢的仇債怨恨早已不可勾銷,輸贏也是一定要鬥出來的。”
“你知道就好。”童姥望著她,冷冷道。眼中明顯依然有著撤不去的想要吞其肉啃其骨的仇恨。所以對於畫中人不是李秋水這一結果,雖然知道了無崖子心中之人不是她,也覺得快意。
或許無崖子愛誰已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有她與李秋水之間的輸與贏。
然而李秋水卻好似看透了她的想法,反而話音一轉,笑道:“……不過看在你我都是被騙的可憐人份上,師姐,今日我就不找你麻煩了,待來日你功力恢復,我再來找你!與師姐論個長短!”
說罷,她便一揮袖,將頭頂的房梁瓦片用白綾擊撞出一個大洞,在眾多江湖人士還未到達此處之前,深深的望了一眼那人群之後某個倉皇無措望著此處,與她相貌有著幾分相像的身影,白影飛身飄然而去。
而虛竹轉頭一看,童姥果然氣得不行。
她並沒有因李秋水此次放過她,反而感覺到了羞辱。
可憐人……誰是可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