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第 209 章
冬日的小院裡一片死寂。
花黎視線中那幾口棺材陰測測擺放在不大不小的院中,凜冽的冷風吹動著院前的燈籠,飄來蕩去,朦朧地籠罩著一層氤氳冷氣,無處不在的寒意滲入人的骨頭。
可是此刻最恐懼的不再是那幾口棺材,而是花黎本人。
寒梅感覺頭皮都好像禿了一塊,冬日裡冰冷的空氣一下一下的輕拂過他的頭頂,就像天靈蓋都被開啟了一般,冰冷得幾乎快沒有了知覺。
他看著眼前一步一步走近的青影,腳下一軟,忍不住跌倒在地。
花黎一身青衣,甚是單薄,整個人身上裹著一層寒意,她手中拿著那把同樣滿是寒意的玄鐵扇子,淡淡看了他一眼,柔聲道:“您是江湖上的老前輩,何必行此大禮呢?”
寒梅聽到這句話,不覺安慰,不覺丟了老前輩的面子,只覺恐懼更甚。
他頭不敢抬,怕看到那兩位被絲線勾扯懸浮在夜空中,已成了傀儡死屍的老友。
更不敢低,怕一低頭,他那寶貴的頭顱就不再在自己的頭上。
陸小鳳的腦子已經亂成一團,此時看見這一幕,甚至都有些被嚇到,至少在此刻,他根本不知該不該上前,該不該說話?
花黎笑了一下,問:“為何不說話?三位難道不是來殺我,準備搶奪羅剎牌的嗎?”
可是三位已經只剩下一位。
剩下的一位也被那詭異可怕的手段被嚇破了膽。
寒梅顫抖著,嘴唇蠕動了一下:“羅剎牌……本就是,我教聖物……”看著眼前之人那平靜的視線,他忽然便說不下去了,所有的大義凜然,所有的詭秘心思,好似都在這一瞬間被那雙眼睛看了個透。
他本想大義凜然的說,姑娘如此能耐,何必拿著我教的羅剎牌,強佔他人之物。
卻生生將這話從嘴邊鎖住,話音一轉:“自然,羅剎牌能者居之,我等一路追蹤而來,也只是探知道,有人害死了我教少主,才會想來弄個究竟……”他想說他們並無惡意,一切都或許只是誤會,可是話還未說出口,便見對方打斷了他,十分疑惑的問道。
“原來是這樣子的嗎?你們找上我,是認為我害死你們少主了?”
寒梅扯了一下僵硬的臉皮:“是,證據如此指向,我們身為羅剎教的長老,不得不為此弄個究竟。”
“可你們的少主,不是你們自己給弄死的嗎?”
寒梅本就蒼白的臉色更加一白。
對方的聲音明明沒有任何的情緒,他卻彷彿心虛一般,聽出了一股尖銳與諷刺。
他看著眼前的女子靜靜的看著她,幽暗的瞳孔沒有絲毫波瀾。
他額前的青筋暴跳,下意識的便憤怒地吼出了聲:“放屁!怎會是我們弄死……”
“自然是都想坐上那至高無上的羅剎寶座了呀,難道不是嗎,不然,你還寒梅長老又為何與黑虎堂的人勾結到一起呢?”
寒梅那憤怒的聲音與彷彿真被冤枉了一般的激憤的情緒,便如同一桶炙熱還冒著泡的岩漿,猛地被澆上了一大瓢冰水,瞬間凝結了下來。
再說不出來半句話。
他不可思議的看著眼前的人,不明白她為何會知悉他隱藏如此之深的秘密,更不明白對方為何一口就準確的斷言是他們殺了自家少主。
是,對方說的一切都分毫不錯。
他們殺了玉天寶那無用的權力繼承人。
他們栽贓嫁禍,他們賊喊捉賊。
可是她究竟是如何得知這一切的呢?
對方甚至只是個涉足江湖未久的女子。
憑空的冒出來,憑空的搶走羅剎牌,憑空的便三言兩語道出了所有一切的秘密與陰謀。
這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也更加感覺到了恐懼。
一個人為何能如此無所不知,無所不曉?
“你還有甚麼話要說嗎?寒梅長老?”
他抬起頭,看著眼前的女子。
又看了看對方身後不遠處停留在小院門邊的陸小鳳。
“我,我……”他忽然睜大眼睛,大口的喘起了氣,像是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恐懼,即將要死的恐懼,他強行將其止住,終究體面地道了一句:“既然你都清楚,我自沒甚麼話好說了。”
一切的算計都被知悉,又有甚麼話好說?
“既如此,你就該知道我殺你殺的不冤,那麼,是否可以走的安心了。”
“可我……”寒梅的嘴唇蠕動一下,“我還不想死,姑娘能否饒我……”饒我一命。
花黎垂眉斂目,聲音依舊平淡輕柔:“你這話說的,世上誰想死呢?”
寒梅身子一顫,瞳孔一散,低下了頭。
陸小鳳嘆了一口氣,覺得一陣陣迎面吹來的風,實在冷的要死。
他躊躇著猶豫,究竟要不要上前。
便見花黎那平靜如水的目光忽然望向某個方向,青影忽然便飛掠了出去。
陸小鳳再次睜大了眼睛,因為下一刻,花花也跟著也跑了出去。
夜裡的風更冷了。
寒冷朦朧的夜色下,方玉飛鐵青著臉,在黑暗中拼命的逃竄。
方玉飛想不清楚身後那人究竟是如何察覺到了他的存在,他明明一直隱在暗處,耐心的從來沒有出過頭,對方又如何知曉所有的一切,他幾乎是神經質的摩掐著手中那又一枚新鮮出爐的羅剎玉牌,在見識到那人的手段之後,便明白自己絕不可能是她的對手,這一瞬間更恨不得瞬間逃竄到天涯海角。
更後悔為何偏要來看這一眼。
來看他們如何掉入那陷阱的嗎?還是看自己如何落得這般狼狽模樣?
然而無論他跑得再快,奔得再急,身後那人就如同索命的幽魂,一直不遠不近的落在他的身後,如同攆著獵物一般。
如同月華一樣的光輝閃過,身邊堂內的高手一個一個的丟掉了性命。
下一秒,他的手臂從身體上分離。
他瞳孔劇縮,頭上青筋暴跳,劇痛襲進他的腦海,讓他渾身的皮囊幾近抽搐,卻仍然不敢停下。
對方越狠,他越不敢停。
只要一停,對方便會如同輕易殺死‘歲寒三友’、殺死‘陰童子’、‘藍鬍子’那般,再輕易的再殺了他。
他確實沒想到對方的本事這樣的可怕,這樣的恐怖。若是早知道,他定不會再去招惹這個人。畢竟一個人總要有些自知之明,就像他如果知道玉羅剎還活著的話,就算有再天大的熊心豹子膽,也絕不會敢在知道對方活著的時候,就去打羅剎教的主意。
如今可好,所有的人裡,就是他算計她最多,得罪她最狠。
她又怎會放過他?
而對方的行事風格也已表明,她絕不可能放過他。
右胳膊上鮮血如注,方玉飛整張臉蒼白如紙的偏過頭,咬牙狠狠往身上點了幾個xue,勉強止住了血,再繼續往前奔逃。
即便他知道對方根本就是在遛狗一般遛著他,明明要追早就能將他追上。
還有那隻老虎,那個青衣女人身邊的那隻叫做花花的老虎,每每都會在某個方向堵住他的前路,讓他不得不逃往另一個方向。
他不停歇使著在江湖上絕對不俗的輕功跑,身後也慢悠悠卻不繼歇的追攆著。
這樣的奔逃毫無結果,按道理他本該考慮一下,要不要停下來,憑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與對方周旋,求那一線生機,可是他親眼見到了對方殺人的那一幕,尤其是在見殺了陰童子後的那張臉,那樣的目光……他的心中便直覺絕不能選擇這樣的可能。
他若停下,只會死,不會活。
兩天兩夜,直到第三天。
天明瞭,他被攆狗似的攆到了崑崙山的腳底下。
崑崙腳下的雲很低,天很藍,風很冷。
千萬年恆古不變的景色的花黎的眼底凝成一片雪白。
方玉飛逃不動了。他躲在崑崙山腳的冰層岩石底下,連左臂的傷口都被凍結了起來,大口的大口的喘著氣,想要抽調體內的內氣,卻一絲一毫也抽調不出來。
他看著眼前之人。
那人遠遠的從高處低頭看著他,溫和的開口:“你下場原本會好一些的。”落入官府手中,確實比落入她手中好,她原本是想守規矩的,但……
“你不該讓陰童子那樣的人出現在我的面前。”
她抬起了手,手指一彈,將一根絲線射入了他的心口處。
黑色的火焰蔓延了上去,方玉飛看著這根燃燒著黑焰的細絲,看著黑夜一點一點的蔓延到自己的身上,臉色恐怖扭曲極了。
“為甚麼?”
“為甚麼……”
為甚麼你有這樣的本事,還來找他的麻煩?
為甚麼就不肯如他計劃那般行走?
為甚麼讓他如此輕易的就死在了對方的手中?
崑崙山那柔和的天光落在那道青影的身上,襯得她的身影仿若神邸,手中做的確實如同修羅一樣的酷刑。
一道,兩道,三道絲線纏在了方玉飛的骨血之中。
無形的力量施加在了他的身上。
他如同傀儡一般的站了起來。
他聽見眼前的人溫和的對他說道:“你很想要這塊羅剎玉牌是嗎?既然如此想要,不如現在我便給你吧。”
那枚他一直想要卻一直沒有到手的羅剎玉牌,帶著格外冰冷的觸感,落到了他的手中。
他看見了眼前之人的那雙瞳孔。
她的眸色極深,像是浮起了一團漩渦,詭異又深幽。凡是她的視線所及之處,都好像發生了強烈的扭曲,雪山,天地,包括他自身的一切血肉。不斷變換消磨,又不斷從無到有……
他聽到那人開口,聲線彷彿是出現於腦海深處神魂之音:“去吧,去做你那最夢寐以求的事,坐上羅剎教的寶座,拿下那至高無上的權柄。”
方玉飛不受控制的一步步的走上了崑崙雪山。
僵硬著身體,流著鮮血……
一步又一步……
一步又一步……
無形看不見的絲線牽引著他,盡頭相連著許多江湖人都夢寐以求的地方。
花黎則轉頭看向了身後的人。
不,應該說是一團灰白的無形無實的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