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第 210 章
花黎感覺到了自己正被一道深沉的目光注視著。
過了良久,灰霧才發出了一道完全聽不出男女老幼,像是被模糊過一般的聲音。
“等他坐上了羅剎教的寶座,怕是立即就要血濺三尺,千刀萬剮了。”
“這不正好嗎?為你除掉了一個教外之敵。”
灰霧裡的聲音好像笑了笑:“黑虎堂確實發展出了一些令人頭疼的勢力,飛天玉虎的武功實力另說,陰謀詭計卻很拿手。”
關鍵方玉飛還是個十分喜歡藏頭縮尾的傢伙。
明面上的敵人不可怕,就怕這樣躲在陰暗之處,平時一動不動,暗自發展,伺機而動的毒蛇。
“所以難道羅剎教的教主不該謝謝我?”
玉羅剎卻沒回答這句話,只是話音一轉,向她問道:“你想要見本座?”
花黎點了點頭,神色柔和,回道:“是的。”
那團灰白色的迷霧彷彿靜靜的看了一會兒她。
“我看你的手段倒很是稀奇,不管是中原還是域外,本座都從未見過這樣的手段。”
“那不知這樣的手段可不可以與教主探討一二?”
“你想要挑戰本座?”
“沒錯。”
茫茫的大雪在崑崙群山上飄落著。
陸小鳳循著痕跡終於找了過來。
他錯過了在崑崙山腳早已經遇見,已經同行往那崑崙山頂而去的花黎與玉羅剎。
一路循著痕跡,最終只看到了在茫茫大雪中坐落在雪中彷彿等著他一樣的花花,他走上前去,伸出手,花花難得沒有避開,讓他摸了摸腦袋。
然後便起了身。
他跟著花花前行。
然後不久之後,便看到了不停往前走著的方玉飛,他身上滿身都是雪,腳下又是另外的血,身體僵硬的不行,卻仍然在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著。
他走向了羅剎教的聖地,一身錦衣沒入漫天風雪之中。
他略一猶豫,便繼續追了上去。
八百尊諸佛、菩薩、天王、韋馱、諸天……一一浮現在方玉飛的眼底。
他的身體在顫慄著,無論如何的想拼命的停下腳步,卻仍然還在一步一步的向上而走。
他的心裡讓他繼續走,不得違抗。
身體也在讓他走,不得掌控。
諸佛菩薩開始消失。
他開始看到了宛若大蟒一樣纏繞著天龍、伏於地,浮於空虛的十六大夜叉、不吃酒肉,只尋香氣,變幻莫測,仿如海市蜃樓一般縹緲隱約,難以琢的幹達婆、極為醜陋,又極為貌美,不斷互相嫉妒搶奪,不斷惡戰,在屍浮遍地之上展露著猙獰面孔的阿修羅……
以龍為食鋪天蓋地的大鳥迦樓羅,迦樓羅一生以龍為食,不斷的積蓄毒氣,直至臨死之時毒發自焚,人非人的緊那羅、人身而蛇頭的摩呼羅迦,羅剎牌上的每一尊魔神,每一尊修羅都出現在了他的眼底。
彷彿得到了赦令,他明明看到了許多的羅剎教眾,羅剎教眾卻像沒看見他這麼一個大活人一般,低頭在那漫天神魔之中行走著,直到到達那羅剎教傳說中的大光明境。
陸小鳳也隱在這些人群之中,看著這一切,看著無動於衷的魔教教眾,和如同傀儡一般不斷向上而行的方玉飛,簡直稀了奇了。
同時看著那漫天的神佛修羅,忍不住心中道:“域外眾生,躍然於境,真不愧是大光明境,不愧是西方第一魔教,低頭行於這等地方,再是天王老子,也得匍伏於地吧……”連他多看兩眼那些修羅魔神,都得心神晃盪,“能統帥這一切的羅剎教主,也不怪乎能讓如此多的人害怕,恐懼了。也不知道阿黎跑到哪裡去,為何方玉飛又變成了這副模樣?”
而陸小鳳正心想著的阿黎,正同玉羅剎一起,不遠不近的落在方玉飛的後頭。
兩人自然早就察覺到了陸小鳳。
只是陸小鳳察覺不到他們罷了。
玉羅煞看著那自以為隱藏在人群之中的陸小鳳,嘆了一口氣:“原本以為遇到陸小鳳是最有趣的事,沒想到這一行還讓本座遇見了你。”
花黎淡淡的看著眼前的神魔眾生,絲毫不受一點影響,對於玉羅剎的話,也並不自謙的回覆道:“像我這樣的人,確實萬分難得一見。”
人群走到了盡頭。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唯獨一人,還在行走。
那人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最頂端的地方,那座羅剎寶座。
他坐了上去。
眾人也看著他坐了上去。
扭曲的佛像似乎發出了一聲輕嘆,天魔的虛影彷彿顯化而出。
玉羅剎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那一團灰白的霧氣將他裹挾,拖入了灰霧之中。
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之後。
鮮血從寶座上流了下來。
連那枚無數人爭奪不休的玉牌也泯滅於霧中。
萬千教眾跪伏在地,不斷的高呼——
“恭迎教主回歸——”
“教主千秋萬歲——”
“羅剎永存天地——”
陸小鳳喉嚨一滾,忍不住嚥了一口唾沫,乎察覺到甚麼轉頭一看,他苦尋不見的阿黎不知道甚麼時候已經出現在他邊上,不知站了多久。
她那平靜的雙眸靜靜的看著這一幕,沒有絲毫的波瀾。
……
阿黎與玉羅剎的決鬥,沒有人知道結果。
甚至沒甚麼人知道開始。
反正那些試圖搶奪羅剎牌,得到羅剎教至高無上權柄的那些人,最終的結果只是在大光明境的羅剎寶座之上,化成了血水,這一舉幾乎震懾了所有對羅剎教明裡暗裡心懷不軌之人,再也無人敢冒頭,爭奪羅剎教的權柄。
不過經此一事,羅剎教不僅沒有大舉發展,蠶食關內的勢力,反而安靜的蟄伏了下來。
唯有陸小鳳見到了那位神龍不見首的羅剎教主,雖然也沒見到真容,但好歹聞見了其聲,看到了其形,這還是託了阿黎的福。因為阿黎再一次消失,等半根毫毛出現在陸小鳳身邊後,阿黎便被玉羅剎開口親自邀請留在羅剎教玩耍,體驗一下西方風情。
於是阿黎在羅剎教待了小半月,連帶著陸小鳳也獲得了這份殊榮,喝了羅剎教的美酒,吃了羅剎教的美食,看了西域的美人,被服侍的好不樂哉,直到花黎提出離開,兩人才一起離開了這處寒冷的崑崙群山,回到了江南那個春暖花開的地方。
花黎休息在小樓呆了半月後,便又開始出城,在各種窮苦的地方義診。
花滿樓會常常一同前往,打打下手。
對於這樣的積善之事他總是很願意的,接觸那些病痛傷患,噁心汙穢,更不會覺得噁心髒汙或者折辱身份。
久疾成醫,眼疾也是疾,更何況當初花滿樓在照顧阿黎的那一年內,還常常藥不離手,也算會了一些淺薄的醫術。
也自然看得出來阿黎在處理那些病患時的嫻熟與精確,以及格外精湛的醫術。
他不知阿黎是從何處學的這一身本事,也不知對方消失的短短一兩年又能如何容得下這些非經年久月才能積累下來的經驗與能耐。
他只知她定是吃了許多苦,有過不少的境遇,經歷了許多的事,見過了許多的人。
他只是有些心疼,然後佯裝沒有感知到阿黎身上那歲月沉澱過後的氣息,一如往昔的將其當成沒有長大的妹妹,時時照顧。
陸小鳳又消失了人影,他從已然一夜崩潰的黑虎堂那裡得到了一則資訊,與自己的好朋友西門吹雪做了一場戲,被那柄越發無情的劍,追殺到了一個叫做幽靈山莊的地方。
又兩月,花黎從江南那滿是鮮花的小樓離開。
獨自一人去了海外。
等陸小鳳再次見到花黎,他已經被逼到了一座島上,在看到花黎的同時,還見到了一個異奇清麗,如同冰雪一般極具風情的女子。
沙曼。
江沙曼……
陸小鳳被帶到兩人面前來時,花黎正溫柔的用乾淨的布條包裹著沙曼那血肉模糊的右手。
花花在她身邊臥著。
沙曼的神色有些黯然。
因為她方才才提出了一個請求,意外又不意外的遭到了拒絕。
她請求跟在阿黎的身邊。
她想離開這座島。
她是如此說的:“我想跟著你,一生伺候姑娘左右。”
花黎卻搖了搖頭,溫和平靜地拒絕了她:“我可以帶你出島,但你不可能跟著我,更莫談一生。”
“為何?”
“沒有為何。”
“況且你想跟著我,只是想逃脫這座島,實在不必許下這樣困住自己一生的言語。”
島上向來不容外人踏足。
有也只會是有進無出。
可最近不知怎麼的,卻有一個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有人來到這座島,不僅挑釁了小老頭吳明,還差點讓宮九亡於她的手中。
只不過很可惜沒有。
宮九有著極為特殊的體質,和極為神奇的功法,再要命的傷,也能迅速的好起來。
幾次出手之後,小老頭吳明發現自己打不過她,也殺不了她,便只能任她在島上來去自如。
沙曼一生都想逃離宮九,逃離這座島。
真正的離島,而非只是以宮九在外行走的代號出行。
可惜無論是哪個,都沒有一絲可能。
直到這個叫做花黎的女子出現,讓她看到了希望。
她強大的簡直不可思議。
連小老頭吳明也拿她沒有絲毫辦法。
她來一次,吳明便要與她交戰一次,因為她專門就是來找他打架的。
每次都打得地動山搖,江海滔滔,島上的東西被毀了一片又一片。
並且贏一回,便取走一批價值千萬兩的珠寶金銀。
這是兩人交手之前,阿黎姑娘強行許下的賭注。
直到這一回,她沒有要金銀,而是在牛肉湯手底下受了折磨差點受了重傷的沙曼。
沙曼原本是不會受傷的,她是宮九身邊的人,除了宮九,沒有人可以輕易動她。
可惜宮九這些時日將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這個能打敗他,甚至差點殺了他的人的身上。
而牛肉湯喜歡宮九。
見宮九將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另一個人身上之後,便對她下手,想要毀掉她的臉,免得宮九回過頭來,再次將注意力放回她的身上。
至於此時被宮九全身心注意著的花黎,連吳明都奈何不了她,更何況是牛肉湯,牛肉湯自然是再想殺了她,也沒有辦法。
沙曼凝視著阿黎姑娘手中用來給她包紮的白色布條,忍不住拽緊了手,懷疑她是否已經得知了一切。
她費心引牛肉湯出手,又隱隱透露了她是宮九的禁孿,只為引得對方注意,自然不肯功虧一簣。
阿黎姑娘是個溫柔的人,第一眼見她時她便知道。
在透過島上的情報,得知她殺了飛天玉虎方玉飛,一手毀了黑虎堂,還有殺陰童子後的發生一切後,沙曼更是堅定了這一看法。
如果有誰能夠幫她,或許也只有這個從天而降來到這座島上,強大的無與倫比,又溫柔無比的阿黎了。
沙曼忽地笑了笑,仰著腦袋,開口道:“我知道你殺了方玉飛。”
阿黎姑娘果然又將那溫柔平靜目光停駐在了她的身上。
被那樣的目光望著,她那充斥著哀怨仇恨與痛苦的內心彷彿也感覺到了一絲平靜。
沙曼沉默了許久,才又繼續緩緩道:“方玉飛是我的哥哥,我曾經不止一次發過誓,無論誰殺了他,我都會將自己的身體作為酬謝,因為我已經沒有別的法子能表達我的感謝。”
花黎有些無奈的道:“可我不是男子,我不需要你的身體。”
“所以沙曼才想要一生隨侍姑娘左右。”沙曼的身體在顫抖,一雙盈滿淚花的雙眼迫切與渴望的望著花黎。“沙曼已別無所報,而我也厭惡極了男子,若能跟在姑娘身邊,或許會是我今生最大的安寧。”
花黎剪掉紗布:“但嚴格來說,方玉飛並不是我殺的。”
沙曼盈盈的掛著那兩顆晶瑩剔透的淚珠,蒼白美麗的臉龐卻帶著冰川融化一般的迷人笑顏:“可那樣的結果比您親手殺的還要讓沙曼痛快與感謝,與是不是姑娘親手殺的,又有甚麼區別呢?”
沙曼向來都是冰冷的,清傲的,這兩滴淚珠和這一抹笑意使她展露出更加晃人心扉的美麗。
陸小鳳來時便看見了這樣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