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第 206 章
陸小鳳聽著花黎的話,呲牙頭疼之下,不由又將目光移到了桌面上的那枚傳說中的羅剎玉牌上。
此時窗戶大開,玉牌彷彿被月光穿過,那掌心可握的玉牌正好正面朝上,可以讓人清晰的看到上頭雕刻著七十二天魔、三十六地煞,那獠牙森然的天魔與猙獰盤踞的地煞都雕刻得栩栩如生,連每尊魔神的眼窩都嵌刻著血絲細紋,好似活物一般,隨時破玉噬魂,使得原本溫潤而生的內蘊之華好似變作了血火交織的地獄。
花黎伸手將那枚玉牌拿起,陸小鳳立即看到了玉牌的另一面。
密刻的千字梵經,筆鋒凌厲得如同刀鑿斧劈一般。他對梵文佛經沒有研究,但想也知道,西方魔教的羅剎玉牌,上面的肯定不是甚麼至善的真理。
花黎走至窗下,讓這枚玉牌被更加全然被窗外的月光籠罩。霜白的月光下,寒風將她的衣袂卷得翻飛,袖中灌滿嗚咽的氣流。賭場的各種賭物器具叮噹碰撞、狂笑咒罵、莊家的唱點報數等無數聲浪彷彿猶在陸小鳳耳邊,眼前卻又清冷極了。
玉牌在那隻手的把玩下,目光溫和如白玉,手指尖又好似藏著一抹殺機,不知是不是那塊羅剎玉牌的影響,陸小鳳看著她都覺有些似人似魅之感,有種驚心動魄的矛盾之感。
良玉本無垢。
不過可能因為是魔教的玉牌,玉牌上便賦予了無上的魔力,使得它帶上了那些邪氣。
陸小鳳當然知道這塊玉牌的含義。
更知道方玉飛那邊也想得到這塊玉牌。因為這玉牌本身就代表著至高的權柄,無上的利益,更因為在提及這樁事件之前,方玉飛便已經拜託他尋找這傳說中的羅剎玉牌。雖然他還在思考要不要答應,但可以得知的是,對方竟然這麼想得到這羅剎牌,那便肯定不可能將羅剎玉牌拱手讓人。
方玉飛此次找他說和,又隱瞞了與花黎結怨的真正原因,顯然不太誠實。陸小鳳不知道他心頭是如何想的,但方玉飛求他這樁事,定是無解了。
更何況讓他感到更麻煩的是,是花黎如今的想法。
花黎將話說的再好聽,但他並沒有真正見識過她的本事。
畢竟算起來她其實還未真正的出手過,之前的都只能算作小打小鬧。
別說全部的實力,花黎自來到這個世界後,本身連十之七八都沒展露出來過。
他不會安心相信她真的能如她所說那般。
就算陸小鳳知道她如今確實已經變得十分厲害,在他心中,花黎的影子大多數時候依舊還是存一在那個眼盲身弱,脆弱無比的需要人保護好的小阿黎。然而在珠光寶氣閣時,他和花滿樓都沒保護的好她,那時小阿黎吐著血倒在花滿了懷中,不僅成為了花滿樓心中的一根針,也讓他心中介懷了許久。
一個人腦海記憶中刻得太深的印象是難以改變的,即便她已經在紫禁城露過了一手。
何況玉羅剎還是一個極為可怕的存在,無人見識過他的真面目,如果他真的如同花黎所言那般沒死,作為一手創立了西方魔教的教主,那他這個人無疑就更可怕了。
因為他很快就聯想到了許多的可能,雖然這些可能還無法一一理清,但也足以讓他一聽到玉羅剎這三個字就直接避開。
如此可怕的人,躲得遠遠的都還不夠,如何還要去招惹?
如果是旁的人,陸小鳳肯定會說他腦子生鏽了,還灌了一腦子的水。生鏽的腦袋摻著水,簡直越泡越繡越不能用了。
阿黎,他肯定不會這麼說。
但也忍不住想要勸一勸。
即便阿黎真的天資卓越,武功非凡,又如何自信能對付的瞭如此可怕的一位魔教教主。
退一萬步講,他就算相信她有著那樣的實力,難道就會不擔心嗎?尋常的朋友他都會擔心,更何況是印象中還需要人保護的小姑娘。況且挑戰這麼一個可怕的高手,就算實力相當,也是兇險萬分。又怎麼可能絕不會死?
所以陸小鳳立即比之前更加頭疼了。
比花黎之前明明深知羅剎牌的意義,卻仍然提出之前方玉飛絕對不可能答應做到的要求,明顯就是要找方玉飛的麻煩時,還要頭疼數百倍。
他甚至開始猶豫要不要將這事寫信告訴一下花滿樓,讓他知道他的妹妹在做甚麼膽大包天之事,也讓她這位名正言順正經結拜了的兄長來把人勸一勸。
還有方玉飛。
方玉飛那頭他又該如何交代呢?
阿黎是他像看妹妹一樣的人,但方玉飛同樣也是他的朋友,他是陸小鳳,最重朋友的陸小鳳,自然肯定也不想看到自已的朋友出事。所以他猶豫著,還是想問問事情除了羅剎玉牌的事情之外,還有沒有轉還的餘地。
還想問問花黎這玉羅剎是否真的非挑戰不可?
然而抬頭一望花黎望過來。
他又頓時心想,這糟心的阿黎這表情啥意思?
然而她望著他,卻又並不開口,像是知悉了他此刻心頭所有的想法。
於是他想了想,又道:“那你會在這裡待多久?”還是說真的打算要呆到把銀鉤賭坊幹倒閉為止?
說實話,他也很好奇,為啥阿黎在賭桌上,百賭百贏,七日來從未輸過一次。他知道包括他在內許多高手都可以聽聲辨物,像骰子這麼簡單的賭具對於真正的高手來說,要聽清也並不是很難。可銀鉤賭坊也同樣不一樣,首先它規模十分的大,它每日招待的江湖高手數不勝數,知道自己會招待甚麼樣的客人,名聲如此大的銀鉤賭坊又怎會對此沒有措施防備。銀鉤賭坊的賭具都是由特殊材料製成,像骰具,就大大阻隔了裡外的聲音。
想要聽聲辨物幾乎等於不可能。
除非是像花滿樓那樣天賦異稟,因為從小是個瞎子,耳朵便變的極其敏銳,連花瓣落下的聲音,以及隔了數個牆面的暗道裡的聲音都聽得見。
話說阿黎從前倒也是個瞎子,難不成她也有這般絕技。
可他又知道她瞎的時間並不長,而瞎子也並不是一開始就能將耳朵變得十分靈敏,反而十分嘈雜,一切都是亂哄哄的,瞎子的耳朵變得靈敏是在長久的適應黑暗,習慣性的用身體上的其他器官之後,才逐漸被動鍛煉出來的。
而且就算阿黎的耳朵已經鍛煉出來,那也不能次次賭,次次贏啊!
畢竟聽見又不是看見。
他猶豫了一番,還是忍不住又將這個問題問了出來:“話說阿黎啊,我還是十分想不明白,順道也想向你討教一下,阿黎你知道我也是個愛賭之人,手裡有點閒錢就能跑去賭坊呆他個三天三夜。雖然也贏得多,輸的少,但卻絕對做不到回回都贏,不如你教教我,告訴我兩招賭桌上的絕技?”
花黎卻不語,只是微微的笑著,輕輕的撫摸不再玩金子對其失去了興趣的花花。
花花的毛摸起來很舒心,她卻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她能怎麼說呢,難道她要說她真的可以看見嗎?
並且‘看見’可比聽見容易得多。
於是她想了想,笑了笑,像有了甚麼壞心思似的,又道:“我的方法你肯定是學不會的,不如跟我一起下注囉,像我身邊的其他賭客一般,反正我肯定是絕不會輸的。”
陸小鳳:“那還是算了。”本來無法完成朋友的囑託就已經很讓他沒臉見朋友了,若還跟著她一起下注,不是等於把銀鉤賭坊的臉面往地上踩嗎?
他又倒了一杯茶,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跟花滿樓說了,免得對方心中擔憂,反正八字還沒一撇,就他先辛苦一些,跟著她先把人盯著看著,再說其他吧……
第二日,花黎照常準時準點的來到了銀鉤賭房打卡。
其實銀鉤賭坊原本不到天黑絕不開賭,只在夜晚晃悠著他那白晃晃的燈籠與宛如月亮的銀鉤。
因為銀鉤賭坊的原則是隻賺夜裡的錢,白日的錢就留給其他的人賺,不一口氣將所有的錢都賺完。
偏偏花黎除了第一日以外,次次都是白日來夜晚走,像是絲毫也不肯委屈調整她那規整的作息一般,並且還想一口將賭坊的錢吃個精光。
最開始時,或許是盯著她手裡的羅剎牌,銀鉤賭坊沒有拒絕她這位白日來的客人,後來便是無法拒絕了。
銀鉤賭坊坐落於江畔,天氣十寒九冷,空氣中也時時帶著朦朦朧朧侵入骨髓的雨霧,分外寒冷。
花黎再次踏進賭坊時,立即便感受到了裡頭的溫香酒霧,還看見一座入門便能得見的碑文,刻滿賭客的絕命詩。
“千金散盡裘馬清,銀鉤鉤斷玉山傾。”
她看到這句詩文看到了許多次,因為每一次踏進和踏出賭坊時都能看到,這句評判賭客的詩句,倒不知如今能不能用在這座偌大的賭坊之上?
之後的一連數日,花黎都在鉤銀賭坊待著。
她贏的錢越來越多,圍繞在她身邊的賭客也越來越瘋狂、眼睛越來越紅、跟著呼喊的叫嚷之聲越來越響,下的注也跟著越來越大時。
陸小鳳一直看著,簡直堪稱心驚膽戰。
她真的可以做到次次都贏。
卻又怎能次次都贏呢?
或許是知道了陸小鳳的無用。
銀鉤賭坊那位背後的主人終於在花黎進入賭坊的第十五日這天出來了。
出來的當然不是方玉飛。
而是銀鉤賭坊的第一大老闆,看著就像青面獠牙惡鬼一般的藍鬍子。
他在第十五日這一天,早早的便在賭坊內等著花黎了。
他坐落在墨玉色的賭桌後頭,冷冷的看了花黎身後的陸小鳳一眼,便將目光落在了走進來的花黎身上。
這一日下了雨,賭房外也格外的寒冷。
花黎撐著傘穿過鬧市,墨色的油紙傘灑了兩筆天青色,細雨擊打在油紙的傘紙面與傘骨之上,被那雨水噼裡啪啦的激出木樨一樣的冷香。她身後有著山君隨行,那是那隻一直跟在她身後的龐大老虎。
普通人大多沒見過老虎,只聽說過,知道老虎是吃人的,十分可怕。
不過在看過許多次老虎之後,賭坊外這條街的人也多多少少已經終於習慣了不少。
如今花黎在某家攤位處買早食之時,還有膽大包天的稚童悄悄咪咪的摸過來,從早食攤鋪側面雜物處的角落,試探性的悄悄的伸手,然後快速摸了摸虎耳,雖然很快就飛快收回,小孩也很快衝回小夥伴身邊,但回頭見那隻老虎並未有啥反應,只是動了動耳朵,扭過腦袋看了他一眼。
小孩立即興奮地嗷了一聲,再次面向小夥伴們激動的叫嚷。
花黎聽見,也撇過視線看了一眼。
陸小鳳也盯著那群稚童,笑道:“這群小孩膽子不小嘛,不錯不錯,有前途!”
花黎已經轉過了身。
陸小鳳還在回頭望,不過轉眼的功夫,剛剛在小夥伴中炫耀的孩童便被撈在一個微胖婦人粗壯的手臂中,也就是早食攤位的夫妻老闆中的老闆娘,被其他人好心提醒,已經立馬後怕的衝過去,扯過小孩撈起一根貨架上的棍子便扯下褲子對著那光溜溜的屁股死命揍了一頓。
揍的那小孩立馬哭爹喊娘,嚎聲震天!
光溜溜的屁股都給棍子揍的腫了老高。
陸小鳳忍俊不禁的笑了兩聲,幸災樂禍的道了一句“不過敢去摸老虎,也確實該打一打。”說完哈哈大笑兩聲,再一回頭便見雨霧之中,花黎已經撐著傘走至了那座晃盪著白色燈籠的銀鉤賭坊面前。他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的小鬍子,立即兩三步走了過去,順利跟了花黎的後頭。
陸小鳳走進賭坊之後,立即也看到了那靜靜坐在賭坊盡頭,穿著厚厚的黑皮熊大襖,似乎已等待良久如巨大墳墓一樣的影子。
他眯了眯眼。
因為那影子有著那標誌性的藍鬍子。
在賭場內鋪滿金箔的琉璃的燈光下,那黑的發青的鬍子就像潑在臉上的靛青染料,從額骨蔓生至整整下半張臉,幾乎看不到他原本長甚麼模樣,只能讓人一眼看到對方的那雙眼睛,一隻在燈光下彷彿亮如熔金,一隻在陰影下又彷彿結滿冰凌,看人如同看那亂葬崗的墳頭,像是有著兩幅面貌一般。
他也確實有著兩幅面貌。
花黎是知道藍鬍子並沒有真正的藍鬍子的,黑的,白的,藍的,紅的都沒有,因為他只是叫做藍鬍子而已。甚至對方原本的面貌只是個相貌有些清秀,唇紅齒白,看著十分溫和的中年人。
而不是像眼前這般,不僅有著滿臉的藍鬍子,還有著滿口的赤金假牙,身披著重達三十斤的黑皮熊大襖,整個人也彷彿一頭熊,帶著松花江上刀劈斧鑿般的酷寒。
一看便讓人覺得威懾與懼怕。
這也是隻露給眾人看的藍鬍子,符合大眾意義上想象的藍鬍子。
銀鉤賭坊的藍鬍子。
藍鬍子是方玉飛的妹夫。
方玉飛是藍鬍子的小舅子。
藍鬍子還有著兩張面孔,陸小鳳這些也早就知道。
不過看到對方這張臉,陸小鳳還是有些不習慣的摸了摸鼻頭。
因為他更早看到的是對方的另一張臉,忍不住心想對方怎能忍受這幅屈容。
他還知道此刻這藍鬍子出現在此處,定已是來者不善,不再打算同花黎達成友好的結局。
這樣讓陸小鳳開始感覺到更加憂心。
藍鬍子從花黎走進賭場之後,便一直盯看著她,可怕的目光幾乎一直沒有移動過。
隨著花黎逐漸走近,帶來滿身寒冷的雨氣,他忍不住轉動了一下右手無名指那套著蠍尾的銀戒,舔了一下嘴中的金牙,雙瞳縮成像針尖大的黑點,看著花黎如同毒蛇鎖定帶宰的蛙一般,道:“我是銀鉤賭坊的大老闆,藍鬍子,想必你也聽說過我,今日,我來同你賭一場。”
花黎收了傘,笑了笑,回道:“可以呀,我都可以的,大老闆呢,想賭甚麼?”
藍鬍子像x光線一般,把逼人的目光將花黎從上到下的掃視了一遍,才道:“賭你手中的羅剎牌,賭我身後的這座銀鉤堵坊,反正姑娘不都打算將我這賭坊一口口吃下了嗎?那還不如由我這位大老闆親自將它送給你,只要姑娘你拿得下。”
花黎將傘放置在了邊上,溫聲著笑道:“大老闆誤會了,我可不想要你這銀鉤賭坊,我只想要錢而已,這賭坊給我我又不會經營,拿它又有何用?”
藍鬍子臉上被大片的鬍子遮擋著,看不出任何的神色:“那你想要甚麼?還是說你只是想要一直賭下去,直到賭到掏空銀鉤賭坊的銀子,賭到銀鉤賭坊關門倒閉為此?”
花黎卻未回答這個問題,只看了一圈清空賭客的賭坊,忽然問道:“方玉飛呢?怎麼不見他在?”
“怎麼,你要找我那小舅子?”
花黎,回過頭來笑了笑:“是的,我可以與你賭,但我不賭著銀鉤賭坊,只賭金銀,還有……方玉飛的命。”
陸小鳳沒反應的過來,瞳孔一縮:“阿黎你……”
“噓,陸小鳳,我知道方玉飛是你的朋友,可惜他不是我的朋友。他不僅不是我的朋友,還是我極為討厭的一種人。”花黎來到墨玉色的賭桌前,在對方早已安排好的雕刻精美又鋪了稠墊的華麗太師椅上坐下,她看著眼前的藍鬍子,青中滑出那枚一面雕刻著天魔地煞,裡面雕刻著滿目繁文的羅剎牌。
羅剎牌在她手中輕輕拋了兩下,然後才將其輕輕地放在了賭桌之上。
花花伏在她的邊上,大大的腦袋瓜子擱在她的膝蓋上,打著哈欠似乎想要睡一覺,尾巴尖有意無意的掃過桌腿。
陸小鳳抱著手臂站在一旁,他看了看花黎,又看了看藍鬍子,最後看了看賭桌上的那枚玉牌,忽然問道:“你針對方玉飛,真的只有他針對你下手這件事嗎?他到底做了甚麼,讓你這麼討厭他?”
“陸小鳳你這麼聰明,不如再猜猜,不過這些先不著急說……不如我們賭了再說,還是就賭骰子吧,我玩的最多,規則也最為簡單、方便。”花黎重新望向面前一言不發的藍鬍子。
藍鬍子點點頭:“可以。”
花黎又道:“既然這裡沒有方玉飛,那到時我可自去找他,不過此刻在這裡,藍老闆也應該知道我其他想要的。”畢竟她已經再為清楚不過的提及過。
於是青面獠牙的藍鬍子目光往後示意。
沒一會兒,便有人不斷魚貫而出,往兩人面前那墨玉色的賭桌上放下了一整摞一整摞的金子,那些金子在十二盞琉璃燈下金燦燦的累積了一層又一層,光輝漂亮極了,有些金子上還沾染著半凝固的血跡。不知那金子被放入庫中之前,經歷過怎樣的血腥畫面。
那一裸裸體型不小的金塊在賭桌上幾乎堆成了山,每一層放置都將賭桌震得微顫。
看的陸小鳳再一次一再呲牙。
藍鬍子這邊也凝望著那些金光燦燦,漂亮極了的金子,直到最後所有的金子放完之後,才又開口道:“花黎姑娘喜歡金子對吧,這是我今日之前特意換來的,算是我銀鉤賭坊所有的存貨,至於其他的暫時沒辦法變現,既然花黎姑娘不想要這銀鉤賭坊,不知這些金子,可夠今日這一場賭局?”
花黎看著那些金子,滿意的點了點頭:“不錯,可以了。”
藍鬍子也笑了笑,一口赤金假牙在琉璃燈下閃驟著寒光。
作為這裡的老闆,他率先開口道:“這局沒有莊家,只猜對方的大小,這局便由我先來,如何?”
花黎笑了笑,道:“我說過,都可以。”
藍鬍子點了點頭:“好!那便一共賭三局,一局金銀,二局方玉飛的命以及羅剎玉牌,三局,花黎姑娘的命,其中無論是誰的命,都由你我自取,畢竟我不能讓人冒犯了銀鉤獨房而無動於衷不是?怎樣,幹不幹?”
陸小鳳皺眉,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想要開口阻止。
花黎卻已經笑了笑,略微揚了揚下巴:“那便您先請吧……”
藍鬍子抓起桌面上侍從送上來的骰盅,抓住之後,只輕輕的晃動了兩三下。並沒有如其他莊家那樣玩著花樣,將每一個骰盅都晃動的令人眼花繚亂,只是彷彿隨意輕搖了一下便停住了骰盅,手指只在骰盅上輕輕敲擊,發出清脆的響聲,他目光如蛇,一雙眼睛盯視著花黎平靜的雙眼。在陸小鳳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骰盅上,花黎卻依舊不為所動時,似乎終於敗下了陣來,收回了那迫人的視線,道:“請猜吧。”
花黎摸了一下腳邊的花花,然後將那枚羅剎玉牌輕輕地挪扔到了牌桌上的大字上。
藍鬍子瞳孔幾不可察地擴張了半厘,他沒忍住看了她一眼,緩緩揭開骰盅,露出裡面滾動的骰子。
骰子露了出來,點數一目瞭然,為大。然而骰子竟然只剩下兩顆,一顆變成了粉碎,兩顆點數都為六。
藍鬍子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泛著冷光直射向她,森然道:“花黎姑娘好本事。”
陸小鳳看向花黎。
“過獎,大老闆的本事也很大呀。”
眾人的目光都忍不住落到了反射著琉璃燈光的光輝,又扭曲著人像的骰盅上。
露出的骰子上,即便是陸小鳳也忍不住瞳孔顫了顫。
只因那剩下的骰子竟然只剩下兩顆,一顆變成了粉碎,約等於零,而剩下的兩個點數都為六。
顯然,雙方都做了手腳。
甚至藍鬍子還將其中的關竅說了出來,他明顯也十分想不明白:“骰子最初確實是大,但我將骰子變成了小,你又將它變回了大。”
陸小鳳凝神看著那碎了一枚的骰子,忍不住開口:“其中有一個骰子是碎的,是你再次動的手腳,因為你藍鬍子不能讓阿黎贏,便想將骰子乾脆全部弄個粉碎,自然就變成了小。”
“沒錯,可惜沒有成功!”藍鬍子將目光從陸小鳳身上移回花黎身上,目光變得十分複雜而忌憚。“我沒想到,花黎姑娘竟還能護住另外兩顆骰子,而且還是在我手裡頭護住那兩顆骰子,甚至還故意留了一顆給我,不然為何不將三顆都給護住。”
這已經不僅僅是考驗聽力、或者內力深厚的問題,不僅僅是要比對手厲害,還要需要對內力最為絕佳的掌控,不僅僅要在那麼小的空間內護好脆弱的骰子,還要對持另一股內力,這樣細微精妙的掌控,怕是沒十幾年功夫都做不到。
然而眼前的青影看上去才多大年紀?
十八有嗎?沒有吧……
更何況銀鉤賭坊早已打聽清楚她的一切過往事蹟。
知道她在兩年前甚至還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弱之人,和那江南花家七童花滿樓一樣,同樣是個瞎子。
後來她莫名救活了珠光寶氣閣大老闆閻鐵珊將死的性命,又莫名治好了花滿樓的眼睛,帶走了珠光寶氣閣的一半財寶,就此神秘消失了一年多,才又重新出現於江湖,再次出現之後,不僅所有病痛消失,還有了絕妙高超的武功,一切的一切都簡直充斥著迷霧一般的神奇背景與事蹟,讓人像聽一段詭異無比的異志怪聞一般。
簡直跟那位西方魔教的羅剎教主有的一拼。
但江湖傳言嘛,總有一些誇大。
可此刻親眼見識到了她的手段,實在無法不讓人感覺到她想之不通的手段與可怕。
她怎麼做到這一切的呢?
她又怎麼可能做到這種程度?
藍鬍子右眼臉忍不住一陣痙攣,瞳孔在一旁琉璃酒杯的濁酒倒影中急劇擴張,在那一顆骰子粉碎兩顆骰子,完好無損的場景下,甚至都覺得接下來的兩場已經可以不用再繼續。
畢竟結果都已經可想而知。
他藍鬍子的賭術在銀鉤賭坊敢說第一,沒人敢說第二。
但骰盅在他手中卻輸了,更何況下一輪骰盅會出現在對方手中。
但話已說出口,不可能再收回。
藍鬍子將骰盅滑向那隻纖細白皙看起來柔弱無骨的玉手,道:“該你了,請吧。”
花黎微微笑了笑,也同樣只是輕輕搖晃了一下加了一顆進去的骰子,便收回了手,撫摸身邊的花花,不再將手放賭桌的任何一個部位上,深色的琥珀瞳孔像是在燈光下暈染了迷霧一般的光暈。
彷彿是在示意她不會再動任何手腳一般。
可惜陸小鳳剛剛卻沒有聽出半點骰子裡的點數,料想藍鬍子也沒有。
他抬眼一看,藍鬍子的臉色果然好像有些難看。
雖然對方那下半邊全都是鬍子的臉龐幾乎根本看不出甚麼表情。
銀鉤賭坊外的寒風彷彿隔著厚厚的門板從外頭吹了進來,陰冷潮溼的雨霧。
“不用賭了,我輸了。”
藍鬍子忽然嘆道,像是十分的難過:“我的耳力不及你,內力不及你,賭術不及你,又怎能不輸呢?”
“但你仍然想留下我。”
一旁喝著銀鉤賭坊內專門招待一等客人的美酒的陸小鳳抬了一下眼,看向了藍鬍子。
藍鬍子嘴角扯動了一下:“我是想留下你,但如今我也知道我沒有這樣的本事,那麼我又何必再自找麻煩?本事不如人,我心服口服。”
他站起了身來,端起了手邊的酒一飲而盡。
隨後望向花黎。
她的手邊也有酒,就在那座華麗的太師椅旁,同樣的琉璃玉壺,琉璃酒杯,酒杯中被一旁的侍從倒的滿滿的,不僅有酒,還有美食,不過她卻一直沒有動彈過。
這個時候怎樣都該喝一杯了。
花黎卻仍然沒有動,甚至在本就喝著酒的陸小鳳喝完手中的酒後,搖搖酒壺,過來想要將她絲毫未動的酒也霸佔一番,倒上一杯時,將目光落在藍鬍子無名手指上那蠍尾銀戒,然後又將目光落入藍鬍子的雙眼之中,忽然道:
“你知不知道,其實我還很懂醫術。雖然我那兄長花滿樓的眼睛,並不是我以醫術治好,但我如今確實很懂醫,也很懂毒。甚至我其實還打算開一家醫館的,只是覺得麻煩,便又放棄了。”
陸小鳳聽到這話,看著手中的酒,手一頓,轉過視線看她,道:“不是吧。”剛一開口,他便下意識的調動內力,不調還好,一調便感覺到一陣暈眩。
花黎卻又已端起了桌上的酒,輕輕的聞了聞那酒中的香氣,然後飲了一口。
已經深知自己中招的陸小鳳還沒從眩暈中走出來,便看見這一幕,頓時瞪大眼睛:“你在做啥?”這酒難道不是有毒,還是他理解錯了。
可就算他理解錯了,身體的反應總不會錯吧。
他死死的撐著桌子,又看向面前的藍鬍子,沒有生氣,反倒笑了笑,問:“藍鬍子,總不會我的酒有毒,她的酒沒毒吧。”
藍鬍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花黎手中的酒一眼,道:“有毒。”
“那她為何會喝那杯毒酒?”
“我也不明白。”
他也確實不明白。
不明白她為何明知手中是毒酒還要喝下,喝下了也沒有任何反應。
但他聽懂了她剛剛說的話。
她懂醫,也懂毒。
所以他道:“大概她並不在乎這點毒吧,或者身上本就有相應之毒的解藥。”
花黎已經將一杯的美酒都已飲下,並且又倒了一杯:“是,我確實不在乎,因為酒雖然有毒,但這點毒還對我不起甚麼作用,我學醫研究毒術時,不可避免的也對自己用過不少的毒物毒藥,身體自然對毒藥的抗性十分良好,所以完全不妨事。而且不僅是酒中有毒吧……”
“屋內的薰香,桌上的酒與吃食,甚至是我手中的賭具,大概都在今日摻了東西。”
花黎摸了摸好似同樣沒有絲毫影響的花花,一一清點著賭坊內的異常,然後面向面前的藍鬍子,輕聲笑道:
“不過最為見血封侯的好東西,應該還是在你手中,就這個距離,你只要稍一轉動手指上那枚戒指,我中招的機率便十分的大,但為甚麼不出手呢?”
陸小鳳已經有些失力的扶住了賭桌,咬牙道:“好你個阿黎,知道有問題還不提醒我,任我吃虧。”
花黎頭也不回的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瓷瓶丟給了他。
表示她作為一個醫者,也確實可以有著相應的解藥。
“這是啥?”
“好東西,放心吃吧,雖然不是專門的解藥,但也可以解一定的毒性,對身體好處也很多。”
反正不會吃出啥毛病。
已經沒啥力氣的陸小鳳差點沒接得住,但還好花黎拋得準,第一道沒接住,第二道又撈回來了。這是一個圓溜溜的黑瓶子,開啟之後,倒出來的是黃豆大小的玉黃色丹丸,還有著一股淡淡的清香,讓人心曠神怡,不用看便知是絕對的好東西。
陸小鳳將那玉黃色的丹丸倒出來之後,也不管手裡頭倒了幾顆出來,直接看也不看的仰頭服下。
然後癱坐在一旁,服完藥後也不將那小小的黑色瓷瓶還回去,直接收入了兜中。
藍鬍子看了一眼陸小鳳:“他吃過那麼多次朋友的虧,似乎仍然也一點不長記性。”隨後才又看向她,沉默了許久,才回答了她之前的問題。“我不出手,是因為沒有一擊必中的把握,原本我以為有,但現在看來是沒有了。”
“姑娘似乎掌握了很多的資訊?”
“是的,藍老闆,方玉飛幹過些甚麼好事,我十分清楚,你們有些甚麼打算,我也十分清楚。甚至你是甚麼身份,我也很清楚,但我其實是不喜歡管閒事的人。”說著,花黎還有意看了一眼陸小鳳,看的陸小鳳一陣心緊,立馬便忍不住開始胡思亂想。即便是這種狀態,他的心也根本靜不下來,他本來就是對一切事物都好奇的緊的性格,花黎賭之前他就開始在想,現在更是在想,腦子轉得尤其的快。
尤其是在花黎再次開口之後兩人的話語,實在很有問題,像是暗藏著許多不為人知的江湖隱秘。
這勾的他心中生癢,實在十分想得知清楚其中真正的含義。
花黎卻偏偏打著太極,半句也不把話說清楚。
“玉天寶已經死了對吧?”
花黎忽然又道。
“是不是還留下了一些隱晦的證據?指向我這個天天來賭坊找麻煩的人和我身後這愛管閒事的鳳凰。”
陸小鳳瞬間犀利的抬起眼來:“嗯?這話又是甚麼意思?玉天寶?玉羅剎的兒子,他怎會又死了?”
“還能甚麼意思?意思是你被人利用了還猶不可知。不然藍鬍子怎會說你總在朋友身上吃虧,卻又總不長記性?”
說著她又看向藍鬍子,道:“其實你們想要對付誰,想要得到甚麼我都不關心,怎奈你們動到了我的頭上。”
又怎奈動到她頭上的方玉飛還是個讓她感官十分討厭惡心之人。
其實花黎之前是對方玉飛這人是不太清楚的,只知道他手中好像掌握著一個不少的勢力,並且在許多年前賣過自己的親生妹妹沙曼進妓院。
也正是因為如此,所以後頭沙曼才會落入那十分有名的反派小變態宮九手中,成為宮九的禁臠。
後頭花黎在先一步搶了羅剎牌,方玉飛使人對她下手後,於是特意的‘觀注’之下,她又得知了這人詳細的資訊以及很多見不得光的隱晦之事。
比如,這人是黑虎堂的二把手飛天玉虎,在江湖上又被稱之為“銀鷂子”。他如今也有個妹妹,叫做方玉香,還被陸小鳳剛來這裡時勾搭過,然後陸小鳳便被這位冰山一樣的妹子扇了兩巴掌。只是這方玉香並非方玉飛親生的真妹妹,而是假冒的妹妹。這假冒的妹妹方玉香喜歡她這位假兄長,卻又賭氣嫁給了藍鬍子。
然後又比如,方玉飛為了使手底下的黑虎堂更加快速的掌控關內的黑道勢力,執掌北方黑道命脈,一直暗中暗中運送販賣女子,給南洋的倭寇。
又又比如,對方殺了玉羅剎明面上推出來的兒子玉天寶,算計了陸小鳳,想要掌控羅剎教的始末。
方玉飛將女人當做母狗,即便是身邊愛他的每一個女人,也逃不過這個代名詞,每個人他也都能利用,畢竟他少時便能賣掉自己的妹妹沙曼,現在為了更大的利益能夠勾結倭寇,販賣女子也就不怎麼出奇了。
“所以你針對方玉飛,果然不只有他針對你下手這件事?”
花黎看向在賭桌另一邊的一把太師椅大馬金刀坐下,揉著腦袋問出這個問題,明顯腦袋仍在迷糊暈脹卻還在飛快轉動的陸小鳳。
“我那方兄到底還做了甚麼?玉天寶已經死了?是他殺的玉天寶不成?他怎會殺玉天寶,他不怕羅剎教的人不顧一切的找他尋仇嗎?”
“因為這一切已經被你我背了鍋呀,陸小鳳。”
藍鬍子看著將一切戳穿的花黎,忍不住閉了閉眼。
其實他們仍想繼續利用陸小鳳的。
所以給陸小鳳下的只是迷藥。
給花黎的才是毒藥。
畢竟用藥可比直接下手好使多了。
就算花黎不碰酒中毒藥,偌大個賭坊,無聲無息混進薰香裡頭點燃的迷藥也一樣會起作用,只是比起真正直接入口的可能會慢一些,等藥效一旦發揮,兩人便會被銀鉤賭坊分開。
到了那時,花黎大概依然會被毫不猶豫的解決掉,當然也有可能會留在手中再行利用。而陸小鳳那邊,藍鬍子會說,毒藥是自己的老婆李霞下的毒,畢竟自己老婆,他又怎能有所防備,而對方不僅下了毒,還趁亂拿走了那枚作為賭資的羅剎牌。
而玉天寶已死,西方魔教的兩大護法,孤松、枯竹很快也會找上門來,盯上‘殺死’玉天寶的陸小鳳,讓陸小鳳不得不管這樁閒事。
如果再不行,銀鉤賭坊便會以對方絕對會在乎,卻落入他們手中的那位花黎姑娘來威脅陸小鳳。
可誰知如今他對面的敵人告訴他,她懂醫也懂毒,根本不怕毒藥,而因為她,迷藥也沒將提前察覺出端倪的陸小鳳徹底迷翻。
並且眼前的陸小鳳還越來越清醒,因為他剛剛才在他面前服下了好幾枚明顯可以解除迷藥效果的藥丸,而藥丸是他眼前的另一個目標給的。
計劃可謂徹底的失敗。
甚至他連強行拿下眼前這個花黎的機會也沒有了,他不知道對方是從哪裡對他的資訊知道的一清二楚,甚至連他手中銀鉤指戒裡的毒針這等細節也一清二楚。
計劃自然不可能再成功。
不僅沒能成功,一切還被對方一再道破。
藍鬍子的手摸向他熊皮襖下薄如蟬翼的彎刀:“既然花黎姑娘甚麼都知道,那你想做甚麼?”
同時心中不由思考,事都做到這個地步,還能收手嗎?不能收手的話,似乎也就只有硬碰硬這一條路,但他此刻卻完全無法知道,無法保證,正面硬碰硬的話,拿不拿得下眼前之人。
他覺得有能操作的可能性,只是恐怕一定會有所損失,而這樣的損失,他是否又能承擔得起呢?他想著,並沒有收回了放在熊皮大襖下刀上的手,又看著眼前的青影伸手拿回桌面上的羅剎玉牌,對他回道:“不做甚麼,我一早就說過,我只要金銀,僅此而已。”
都到這種地步,還是隻要金銀?
藍鬍子不相信。
陸小鳳癱在太師椅上,眼神一滑,又伸手不死心的從一旁拿了一壺酒。他心想有毒也罷,反正還有阿黎,這麼好的酒擺在他面前卻不享用,可不是他這一隻老酒蟲的風格。
他的眼神在酒壺和阿黎還有藍鬍子之間遊移,他一邊看著他們,一邊輕輕搖晃著酒壺,聽著裡面液體輕輕晃動的聲音,聞著那人心醉神迷的酒香,不禁有些陶醉的眯了眯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而後舉起酒壺,便對對著嘴邊輕輕傾斜了去,酒液剎那盡數流入他的口中,喝不能喝的酒,可謂讓他感覺到了更多的滿足與快樂。
藍鬍子忍不住看了看他這鳥樣,不陰不陽的笑了一聲,隨後看向花黎,道:
“那賭桌上的這些金子,姑娘現在就都可以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