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第 205 章
“好久不見呀,陸小鳳。”
窗外銀月如鉤,燈籠下也同樣掛著發亮的銀鉤,在夜晚的風中飄來蕩去。外面是有些冷的,金碧輝煌的賭坊裡頭卻分外熱火朝天,陸小鳳走過來,看著她手邊那堆成山的籌碼,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他看著花黎漫不經心的下注,每下一注,都比上一注的籌碼更多,每下一注,都有無數隻手前僕後擁的伸過來,跟著買定離手。
莊家臉上的虛汗已經流淌成河,袖子是擦了又擦,袖口的顏色和上面的位置都給擦變了成了兩個模樣,臉色蒼白如紙,佈滿血絲的眼睛不時的往滿是琉璃燈光的樓上還有陸小鳳看去。
莊家苦,自然賭客就樂了。
周圍的一圈的人群激動的臉紅脖子粗,全神貫注的盯著賭桌。扯開喉嚨又喊又叫,一個個眼中的血絲,比起賭桌上的莊家竟也不承多讓,也不知幾天幾晚沒睡,個個跟被女鬼吸了陽氣的人、成了精的妖魔鬼怪一樣,將屬於賭坊裡頭的味道都醃入味兒了。
唯有中間的那道清影,好不悠閒,閒情適意的,就好像她待的並不是裹夾著各種人聲,各種香味酒味脂粉味,以及最重要的金銀味道的賭場,而是杭州湖畔。她丟下去的每一注籌碼,每一塊金銀,都好像丟進水裡餵食魚兒的幹碎饅頭,只為讓魚群浮出水面蜂擁爭搶。
花花也在她的腳邊蹲著,仰著腦袋跟著目不轉睛的看,似乎很有蠢蠢欲動想要伸伸爪子的心思。
而一隻老虎在這裡,其他的賭客竟也不害怕,只是稍微象徵意義的空出了一點真空地帶,讓花黎的身邊沒有旁人擠拿。
或者說他們最初是害怕的。
怎麼可能不害怕呢?
想當初看著這女子領著老虎進來時還以為是砸場子的,可謂十分害怕,萬分恐懼。生怕一不小心就成為這女子坐下老虎口中的口糧。
賭場不知為何竟也不驅趕人,可能是看出女子來歷不凡,畢竟對方很快就在賭桌上甩出了一包沉甸甸的黃金,亮瞎了不少人的眼球。
於是乎,見老虎並未發狂後,有本事的或者膽大的好事者還能留下來看看熱鬧,膽子小的直接趕緊連忙屁股尿流的離開了賭坊。
一連七天過去。
女子仍然留在賭坊。
每天按時按點到達,到了晚上按時按點離開。
玩的是最簡單的賭大小,但偏偏場場贏,注注贏,還不介意旁人跟買。
要知道,哪怕不是賭錢的人都明白,在賭鬼眼中,只要能贏錢,哪怕萬分之一,再小的膽子都會變成山一樣巨大,哪怕斷手斷腳也不惜繼續賭錢,現在一本萬利的賭盤就在眼前,誰又能忍得住不下手?
於是很快,開始有人眼紅心動試著跟著下注。
隨著時間的逝去,跟著下注的人越來越多,跟在邊上喝湯也賺得盆滿缽滿。
即便只有一面賭桌,即便丁點芝麻大的位置擠不了多少人,七日以來,家大業大的鉤銀賭坊也流水式的損失了近半年的收入。
要知道,賭場這種地方吸金就像喝水那樣簡單,怕有數百萬兩雪花白銀。
而花黎一人大概便已從中攬去了數萬兩黃金,幾十萬兩白銀。
是的,真金白銀。
因為她只要現銀,不要銀票。一天贏下來的銀子在離去的時候,只隨便丟了兩塊布袋在賭桌上,溫聲細語卻又毫不客氣的讓賭場的人幫忙金銀金銀往裡一收一裹一系,銀子到了她手中後,少的話自己拎,多的話再往那隻老虎背上一甩,便能給全部帶走,一文不剩。
神奇的是,這女子在這七日內,竟從未出過麻煩。
所以花黎的形象已經不重要了,管她帶的老虎吃不吃人,又是何來歷,也沒有丁點關係。
反正現在她站在此處就如同鑲了金身的財神爺,這可是真金白銀髮錢的那種,而那隻老虎在他們眼中就如同財神爺坐下的招財貓,雖然這隻貓格外大隻了一些。要不是老虎是能吃人的,杵在那裡氣勢實在嚇人,他們都恨不得上手去摸那隻大貓兩把!沾沾賭運與財氣!
瞧見陸小鳳,花黎也不驚奇,只是在招呼過後,慢悠悠的笑了笑,應道:“對呀,給自己攢點家底。”
陸小鳳走到賭桌邊上,在眾多賭鬼的眼皮底下,摸了一把那隻大家蠢蠢欲動想摸卻不敢摸大老虎的大腦袋,花花抬起頭,差點咬他一嘴,幸好他及時的收回了手:“聽上去這裡像是你的錢莊,而非賭坊。不過你不是應該很有錢嗎?怎麼還要再攢家底兒。”
“你是說珠光寶氣閣的那些金銀珠寶嗎?已經幾乎花完了。”花黎彷彿毫不避諱當初在珠光寶氣閣經歷的事情,以及從中得到的東西。
“花完……花完?”陸小鳳忍不住掏了掏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不會吧,這麼多銀子,一個人怎麼可能花得完?”
那可不是幾萬兩,幾十萬兩,而是足以讓人復國的財富,怎麼可能就花完了呢?
“世界上沒有不可能的事。”
昏黃的燈光下,滿桌耀眼的金銀不停的閃爍著熠熠的光輝,花黎賭完最後一注,準備打道回府了。
陸小鳳立即見縫插針的邀她到賭坊的樓上去。
他說他是這裡的常客,樓上的地方更好玩,也更奢靡享受。
有美酒有美人。
甚至最後還悄咪咪的加了一句,公子美人也有。
花黎用十分難以言喻的微妙目光望了望這隻看上去賊兮兮的陸小雞,直接回了句不去,說罷,她將手中的布袋丟出去,讓人把銀子包好。
周圍的賭鬼頓時萬分遺憾。
一個瘦猴般又幹又瘦的賭客忍不住道:“姑娘今日不玩了?”
“不玩了,各位繼續盡興……”
陸小鳳嘿了一聲:
“看阿黎這個樣子,嘖嘖,都給混成賭王了!”
隨即又問:
“真不去?”
她又看了陸小鳳一眼,忽然開口,道了一句:“你信不信我將今日你的這番話原封不動的告訴你的好朋友花滿樓,我那兄長。”
陸小鳳立馬拒絕:“哎哎可別,他會說我教壞你的,雖然我覺得你不用教,也挺壞,都會賭錢了。”隨即主動伸出手,拿起她今日贏下來的兩大袋金銀,丟在肩上壓的老腰都快彎了,不由感慨這小丫頭可真能,誰能想到當初那性命將無的眼盲小姑娘還能有今天這一日。
掂了掂這些銀子的重量後,他又忍不住湊向花黎,忽然問道:“不過阿黎呀,你這連贏七天,確定不是來找麻煩的嗎?”
花黎已經轉過了身,幾步出了賭坊,在清涼的夜風下站了片刻,便直接走向隔壁那處同樣輝煌的酒樓客棧,淡笑道:“一般來說,賭坊十賭九贏,賭客十賭九輸,遇見我,算是他們輸的那一回,運氣不好而已,況且開門做生意,我又沒未老千,是實打實憑本事贏的家底,為啥說我是找麻煩呢?”
她甚至都沒在別人出老千的時候動手,最多隻是糾正一下。
陸小鳳忍不住停下腳步,以一種有話要說的眼神看著她,她停下來轉過頭看著陸小鳳。
兩人大眼瞪小眼,瞪了半響,陸小鳳終於敗下陣來。
“好吧,你比我能。不過我有一個朋友……”
“哦?你又有朋友?”進了隔壁的酒樓客棧,花黎叫小二備了一些吃的,老樣子她的和老虎的都要,送到她的天子2號房間去,便帶著花花走上了樓。
可能是心虛,陸小鳳像個任勞任怨的小廝一樣,替她扛著銀子跟在她的後頭,有意觀察著她的臉色,笑臉開口:“對,叫方玉飛,是這家銀鉤賭坊背後的東家,他願意贈你五十萬兩銀子。”
“然後讓我停手,別再嚯嚯這處賭坊?扯了這麼多,轉了這麼些圈子,原來你是想說這個。難怪你想讓我上樓,方玉飛便在上面吧,你想當個中間人。”
陸小鳳不好意思的扣了扣臉,笑了笑:“阿黎真聰明。”
“但是不是太少了呢?50萬兩銀子而已,我在這裡多待個兩天,自然便能贏下來。不過……”花黎停下腳步,在樓梯間的位置,居高臨下的斜眼看向陸小鳳:“我很好奇,你怎麼甚麼人都可以做朋友?”
“甚麼意思?”
“話不可說盡,不如你猜猜?”
“方玉飛得罪你了?”
“前些日子我從一個人的手中,拿到了一塊由千年古玉做成的玉牌,那玉牌據說堪比和氏璧之玉,在那之後,便有人想要開始殺我,想要奪得這塊玉牌。可惜,來殺我的,都死在了我的手中。”
“甚麼玉牌?”
“羅剎牌。”
房中頓時一靜。
“羅剎牌……聽說這是西方魔教的聖物,方玉飛也想要這玉牌,出手的人是銀鉤賭坊的人?”
“不錯。”
陸小鳳心中叫糟,心道方玉飛請他的時候可沒說這些,只說銀鉤賭坊與這位花黎姑娘之間最近有些過節,打聽後知道陸小鳳是她的朋友,便想請他幫忙說合說合。
他當時十分無奈的道:“要不然偌大的鉤銀坊被他這樣賭下去,遲早關門大吉。我也不想同她真的出手,免得傷了和氣。”
眼下看來,哪裡是不想同她出手,分明是吃了太多的虧,不敢出手了。
於是陸小鳳只能乾笑了一下,沒話找話:“難怪這七日賭坊沒敢直接攆你走,我說呢……”鉤銀賭坊的勢力不低,連線著新生的江湖勢力黑虎堂,黑虎堂的勢力發展之快之大,堪比當初的青衣樓。
若平常人這麼連贏七天,且半點不收手,不僅拿不走錢,屍骨恐怕都不知早埋在哪裡去了。
所以不是沒下手,而是之前出的手,都給坑進去了。
繼續派人下去,不僅可能沒有結果不說,很可能還會動了黑虎堂的根本。
這才無奈找上了他。
可真是會坑他陸小鳳啊!
走在前頭的花黎已經走完樓梯,左拐,進入長廊,走道掛了一塊寫了‘貳’字的小牌房門前,掏出鑰匙,開鎖,推門,進入房間。
陸小鳳故意擠在花花前頭進門,趕緊將那兩大袋將人壓彎腰的銀子放下,然後在桌邊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所以我之前沒說錯,你確實是故意的,為啥還說不是來找麻煩?”
花黎點上了燈,將燈籠罩蓋好,自認十分無辜:“怎會,我只是找處合適的地方,沒有心理負擔的撈點銀子罷了。都沒動手傷人性命,大開殺戒,算甚麼找麻煩呢。”
陸小鳳連喝了三大杯茶,才抬眼,開口道:“難道你這不是軟刀子磨肉?”有時候的軟刀子磨肉,才更加磨人。
陸小鳳也是看出來了,阿黎的性子看起來溫柔好說話,說話做事幾乎同花滿樓一般,實際上根本不比西門吹雪好上多少,所以很明顯了,她並不打算放過銀鉤賭坊。
於是他頓時感覺有些難辦,不過朋友囑託,陸小鳳還是試著勸道:“冤家易解不易結,行走江湖,多個朋友比多個仇人好,不如看在我的面子上……”
花黎拎起那兩袋沉甸甸的金銀,唰的一聲倒出銀子。
金燦燦亮晶晶的金銀通通滾了出來,在寂靜的夜色下,鋪滿床鋪的金銀看上去更加美麗動人了。
花黎抖抖布袋,點了點銀子,然後手一拂,滿地的銀子便突然而然的,陸小鳳的視線之中消失了去。
陸小鳳睜大眼睛,手中的茶杯直接落到了桌上,杯中的茶水也滲流到了桌面上,他卻完全沒有發覺。原本繼續說出口的話頓時忘在了喉嚨邊,他看了那空空如也的地面良久,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才笑了兩聲,有些猶豫結巴的開口:“你這……莫非……那個啥,傳說中的袖裡乾坤?”
這啥情況?
他是誰?他在哪兒?
他莫非酒還未醒,出現了幻覺?
又或者還在做夢?
滿床的金銀怎麼就消失了個乾乾淨淨?
哦,不,並未消失乾淨。剛剛花花的爪子從床上掏落了一塊金子,此刻正掏在地上滾來滾去的玩耍,還叮叮噹噹的發著咕嚕聲響,金子的光輝在燭光的對映下不時的閃爍一下。
光輝雖小,卻依舊亮眼。
證明著之前床鋪那裡確實存在著一床的金銀。
他忍不住低頭像狗一樣嗅來嗅去的聞了聞身上,嗯,沒有酒氣,又伸手掐了自己的右邊大腿一下,頓時又輕輕“嘶!”了一聲,痛感也十分明顯。
然後成功證明事實,眼下這並不是做夢,他也並未喝酒。
人未醉,自然也不可能出現幻覺。
再摸摸腦門,冰冰涼涼的,溫度良好,也併為發燒發熱,生病糊塗壞腦子。
所以他看到的竟是真的?
於是他很快反應過來,兩隻眼睛望向花黎:“所以珠光寶氣閣的那半數金銀珠寶,堆成山一樣的財寶,全是這樣消失的?”
花黎點點頭:“嗯,你猜的沒錯。”
陸小鳳挑了挑眉,狐疑道:“你這手段……難道莫非是個從天上下來的神仙?上次消失就是迴天上去了?”他滿口胡言亂語的猜測。
花黎:“不是。”
“又或你是道家弟子,會些玄門法術?”
“也不是。你莫瞎猜了,我身上除了這點,沒有甚麼神奇的地方,銀子的去處也是有緣由的,你不是很好奇我的銀子是怎麼花光的嗎?當初治好兄長眼睛時,便基本去了個乾淨。”
陸小鳳恍然過來,臉上恢復了正常的神色:“所以……原來這才是你要整個珠光寶氣閣那半數財寶的緣由?是啊,那時,原本冶的應該是你自己的眼睛吧……”
花黎:“是的,後來我又弄了一處不低於珠光寶氣閣的一座寶庫,恢復了我自己的眼睛還有身體其餘傷處。”
“怪不得你要攢家底兒了,這樣的吞金獸,估計再來幾座珠光寶氣閣都不夠。”
花黎沒有告訴他,她現在已經不用為怕丟失性命,以防萬一用這樣數量等級的財物傍身,僅僅只是單純的囤積點銀子。
她只是在陸小鳳的另一邊坐下,拿帕子擦了擦上面的茶水,又將茶杯扶好,然後拿起另一個乾淨的杯子,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淺飲了一口後,才故意開口問道:
“所以前有仇,後有這樣的理由,你還要幫你那朋友說合嗎?”
“啊,肯定不說了不說了,好阿黎,其實我也不想多管閒事的,只是耳根子總是太軟,你莫見怪!”
“其實要我不再繼續下手也可以。”
“嗯?”陸小鳳看像話音峰迴路轉的花黎。
“不過我有另外的條件。”
“這樣的玉牌有三張,我有一張,不會還,而且我還要另外那兩張。”
陸小鳳想了想:“方玉飛肯定不會答應的。”
在得知前因後果後,他自然能猜得出來,方玉飛想要見她,估計不只是為了見她,他見他的目的恐怕仍然是想要得到那枚羅剎牌,而非僅僅只是道歉,化敵為友。畢竟那在那之前,他便已經為了玉牌派出了高手殺人,能派出去的,定然是高手,不然後頭他大概也不會忍她在賭坊忍了生生七日。
花花玩夠了黃金塊,又走了過來,往她身上蹭了蹭,然後一屁股攤下。
花黎摸摸花花柔軟蓬鬆的大腦袋,完全無所謂:“那就沒有辦法了,看來我要在鉤銀賭坊多待一段時間了……”
沉默片刻後,陸小鳳又正色問道:“阿黎,容我問一句,你是真想要這羅剎牌,還是僅僅只是要與銀鉤賭坊作對?”
“我是真想要這玉牌?”
“為何?你拿它有何用處?”
“我想見一見這羅剎牌真正的主人。”
“西方魔教的玉羅剎?這麼個可怕的人物,你見他幹啥?”
要知道玉羅剎可謂是近年來,武林中最為神秘最為可怕的人物。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是醜是美,只知他是個絕對可怕之人。不僅身世神秘,無人知其來歷相貌,還一手創立了一個同樣極神秘極可怕的教派。
花黎喝著茶,輕描淡寫道:“自然是挑戰他。”這個世界的絕頂高手不多,玉羅剎卻絕對算一個值得交手的對手。
又是挑戰。
一聽這倆字,陸小鳳立刻頭都大了。
不過……
“你的武功竟已到了這種地步?”
竟已可以挑戰玉羅剎?
“可是有傳言說玉羅剎已經死了。”所以幾枚羅剎牌才會流落江湖。
花黎卻搖了搖頭:“他可不會死。”
“你又知道了?”
“是的。放心,我挑戰他人,與西門吹雪那樣的不同,我只是為了與不同的高手交手,集眾家所長,突破自我罷了,而且,我也絕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