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第 198 章
方應看死了。
同米蒼穹一樣,仰地倒在了皇宮大內之中廢墟之上。
深夜裡呼呼的寒風吹過,從他身上千瘡百孔的傷口穿過去,吹進四肢百骸,讓他的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冷……就像冬日已經到來。
他想起了他的義父方歌吟,他的義母桑小娥。
他想起自己從前不叫方應看,而是方應砍,原是惡貫滿盈的老龍婆夫婦之子。因為流淌著那人的血脈,連自己的母親也認為他不該存活於世,只是死前仍然不忍心,將他託付給巨俠方歌吟,方歌吟的妻子桑小娥不欲稱故人之子為“應砍”,故將他改名為了“方應看”。
但或許是血脈裡就流傳著惡劣的血液,他沒能成長為義父方歌吟那般蓋世的大俠,而成為了一個在背後弄權作祟陰狠無比的虛偽小人。
在他心中,天底下無不可利用之人。
世上真正能走進他心裡面的人,幾乎沒有,唯有他的義母桑小娥,是個例外。可惜囿於義子義母的身份,他自然只能將感情隱藏,從不將其諸之於口。更可悲的是,後來他又親眼目睹義母發狂跳崖,他知道義母的死有問題,曾一度拼命查詢一切的線索為其復仇,卻總查不到真兇。
這是他心中的遺憾。
遺憾之二,便是未能完成自己的野望,大道中途身先隕。少時他曾待過碧血營,那時他堅信大丈夫應當馬革裹屍報效國家,但後來,他意識到當英雄大丈夫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於是他周旋於權力的漩渦,想要成為權傾天下的第一人,再來做他想做的事。
他成了一個野心勃勃,面善心狠,外表溫潤如玉,內裡卻滿是陰謀詭計,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
然而,他沒成為權傾天下的第一人,自然也沒能成為改變這個他厭惡至極的大宋的人。
因為他已經死了……
想完成的事,自然也就再也做不了了。
他仰望著黑色的天空,看著那灰色的雲層,眼中光芒終於暗淡,再也沒能亮起。
而在方應看死前,依然無人破開那細細絲線織就而成的密密麻麻的天羅地網。
於是,該殺的人殺完後,皇帝趙佶也被帶走了。
諸葛小花有過阻攔,可惜沒能成功。
最後,被特意點過名,所以也被人特意通知到位的蔡京蔡太師,也在最後終於姍姍來遲。
他慶幸來後花黎已經離開。
這位年紀大把依舊面冠如玉蓄了美須的當朝太師,穿著三品以上紫色官袍,氣勢沉沉的大步越過眾人,頭帽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還有些微微的歪斜,一副沉穩又難掩慌亂模樣的趕來。
一來便做出大驚大駭的模樣,定定的呆愣的看著坍塌的宮殿,死去的米有橋、童貫、方應看等人。然後立即對著已成廢墟的宮殿伏地高呼請罪,開始痛哭流涕,又厲聲質問諸葛正我身為一朝太傅,十萬御林軍總教頭,為何會出此紕漏,又為何還不擊殺賊子,救出皇帝?
反而任賊人將皇帝帶走?是不是你神侯府與那賊人有著勾結?
一套流程下來,簡直如同行雲流水一般。
神侯府中脾氣最好的追命都給氣笑了,上前一步想要將蔡京質問嘲諷一番,問問他為何不救又為何來的這般遲,只是話還未出口就被諸葛小花抬手攔下。
當然,蔡京也確實驚,確實駭。
更看到了許多不該死之人的屍體,有被他一向虛與委蛇視之威脅的米蒼穹,也有攻遼失敗反飛上青雲,卻如今屍體斷成三截的童貫。
以及血河神劍的主人,武功蓋世當世巨俠的義子。
蔡京一一看過這些屍體,忍不住伸出袖子擦了擦一路趕來時腦門上冒出來的虛汗,總覺得下一個躺在這裡的就該是他。
好在,那花黎已經消失了,即便她還擄走了皇帝。
想他聽到花黎現身皇宮,擊敗米有橋抓住皇帝這訊息時,先是震驚,不可思議不敢相信,才再是懼怕,然後不得不接受這一切的發生,一向冷靜自若的養氣功夫頓時蕩然無存。甚至心生作出之前決定算計的悔意,又到想過稱病裝死,讓高手護送自己出京等等衝動的打算……反正就是萬分不想去往皇宮,將自己暴露在那個即便在皇宮殺人也如探囊取物一樣的花黎手中。
可惜,不想歸不想,抗拒歸抗拒,蔡京卻又十分明白自己的這一身榮辱全繫於皇帝一人之身,深知若皇帝出甚麼事,自己也絕不會有甚麼好下場,便最後還是硬著頭皮來了。
好訊息是,他磨磨蹭蹭,終於在將自己到達的時間磨到了對方離開後。
壞訊息是,他的大靠山皇帝趙佶被帶走,生死不知。
無論怎麼說,皇帝被人擄走是件天大的事。
這荒謬的一夜之後,眾大臣聚集在文德殿開了一個小朝會,諸葛小花盡力穩定著局面,想著辦法,想著之後該如何救人,如何與抓走皇帝的人交涉,可惜真正與他交流商量的人不多。尤其與蔡京一頭的梁師成、朱月明等人,生怕擔這未保護好皇帝的責任,要麼如泥鰍一樣滑不溜手,怎樣問話都像打太極一樣,沒個準話;要麼總是推諉或者攻陷。
反正這會一開便開了兩個大夜,一個白天,不管是諸葛一派還是蔡京一黨,不管是奸臣還是良臣,誰也沒能離開皇宮。
京城武林,江湖這邊,針對元十三限在三合樓的一場圍殺以鬧劇般的結局結束。
元十三限確實不愧魔神之名。
而且他的武功還變得比以往更加可怕,更加恐怖。
來的這麼多江湖勢力,武林高手,能近他身的人簡直是少之又少,能有能力殺了他的人更是幾乎沒有。
尤其最後金風細雨樓真正的主人還現了身,當場親手斬殺了自己手下領頭作亂的莫北神,至於另一個郭東神雷媚,倒是夠機靈,跑得夠快,卻也身受重傷。離開三合樓後,她本想去找方應看,都去往了神通侯府,結果聽說他去了皇宮,便轉頭去了皇宮。
她忍著重傷,在皇宮外頭等待,卻在等至一半的時候聽到了“血河神劍”方小侯爺於皇宮身亡的訊息,頓時如遭雷劈。
然後當機立斷,連夜帶著重傷逃離了京城。
而之前架打到一半的,剩餘的所有的人也都終於域早或遲的聽說了皇宮發生的大事。不管是以甚麼方法來到這裡的人,只要沒死的,還有一口氣的,全部開始撤離,等第二日一早想要離開,卻又俱都發現走不了了。
京城城門被關閉,每個出入口都有了重兵以及高手把守。
除了江湖上有著絕對實力頭批梯隊的人物,已經根本無法離開京城。
就算有那實力,也少有人真的膽敢冒犯朝廷的威嚴,硬闖出去。
於是乎,不管是哪方勢力的人,都被暫時困在了京城。
這一切的緣由都只因昨夜發生的那樁說不得的大事。
當然,各方勢力即便被困,也沒有停止動作,傳遞訊息的傳遞訊息,想辦法離開的想辦法離開,幾乎都想要快點抽身離開京城,避免莫名其妙攪進了這一地渾水後給徹底陷在裡頭再也出不來的情況。
由於皇宮內的大臣們還沒有出來,京城內自然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等到了第三日,那些當夜進了宮的大臣才終於一個個的出來。
那權勢滔天的當朝太師自然也是。
蔡京坐著馬車,從皇宮的東南門出入。
馬車搖搖晃晃,馬車內還有早就候著的兩名侍女,一人為他拿著熱敷的毛巾敷著眼下的青黑,一人為他輕按著緊繃酸脹的頭顱。
此條路非他一人的馬車駛過。
然而不知何時,周圍莫名的安靜了下來。除了一早便生冷吹起的寒風呼呼作響,以及車軲轆靜靜轉動的聲響,便似乎再無其他。
他忍不住起身,伸手掀開馬車車廂的車簾,在撲面而來的寒風下,卻忽見眼前兩道人影倒下。
一人倒在馬車車頭架上,他才剛剛掀開的車簾下的位置。
一個“撲通”一聲,從車軫處倒下,瞬間滾落了地。
他心頭一跳,要知道為他架馬之人都並非普普通通的駕馬之人,而是隨行的貼身護衛。
這兩人自然也是如此。
都是他府上養了許久的高手,能被他挑中隨身而行,就算是比不上曾經的天下第七、開合神君等人,實力也非同一般。
然而他們卻在此時無聲無息的倒下,倒下之前甚至半點動靜也無。
蔡京立馬慌亂起來,身體瞬間寒毛直豎,剛要放下車簾,便見一道尖銳的寒光閃過。
將他穿胸而過。
蔡京還沒來得及做甚麼,便睜大擴散了瞳孔。
臨死之前,他好似恍恍惚惚看到了遠遠站在一個宮牆高處旁,一棵枯樹上的小小身影。
那抹身影真的很小,小到大約才十歲左右的模樣,穿著銀灰繡青魚的短襖齊胸長襦,頭上還左右戴著兩顆銀珠,粉雕玉琢卻沒啥表情,面容精緻模樣清冷,鞋上腳尖還鑲著東珠,一看就是個被養的極好的小姑娘。
她手中拿著一把比她身量都還要高一點的長弓,那弓看上去分量不輕,大約有三石以上,而他之前所見的那道寒光便是從此處而來。
那個小孩是誰?她為何殺他?
難道他蔡京的名聲已經惡臭到連一個小孩子也要殺他了嗎?
羽箭從他的胸膛穿過,他往馬車車廂後倒了去,身後的侍女也各自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
寒風呼嘯,泛黃的枯葉飄落。
云云沒啥情緒的從樹上跳了下去,拍拍等在枯樹下的花花的腦袋。
就像做完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哪怕這是她殺的第一人,不,第三人
“好了,阿黎交給我的作業己經完成了,我們走吧,花花。”
云云如此這般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