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第 197 章
方應看的臉色何止是難看。
他確實是聽到訊息,提及花黎到了皇宮,米蒼穹敗於她手,已是出氣多進氣少,情況糟得不能再糟,重傷得不能再傷,原以為話語有所誇張,卻沒想到真會看到陷於廢墟之中,面容蒼白僵硬,半垂的眼神凝固,似乎再也不會再動彈,不會再起身的米蒼穹本人。
他感覺到一股荒謬,一股十分的諷刺。
沒想到武功如此高絕的米蒼穹真的會敗於花黎之手,死於花黎之手。
然而事實已擺在眼前,由不得他不相信,由不得他不接受。
花黎的武功究竟到了哪種地步呢?
他好像從未認真想過這個問題。
毋庸置疑的是,幾年前她便能力戰關七,如今四年過去,她的武功定然不會原地踏步,肯定自然是變得更為厲害了。
她的武功確實變得極為可怕,比起在三合樓大開殺戒武功明顯大進的元十三限,明顯還要更加可怕。
他在折了兩個八大刀王的保護下,終於順利離開三合樓,一路趕至皇宮。在此期間,也並沒有浪費時間,坐在馬車中時便一直在猜測,元十三限武功進境的緣由。
思及對方這三年來的失蹤,又猜出來對方的武功進錯的如此之快,恐怕與花花小院,與花黎本人脫離不了關係。那麼使元十三限武功進境的另一人,自然再怎麼也不會落在後頭。
所以他從未想過直面與她對立,哪怕做點甚麼,也是私下裡來。
從不會做的太過明顯,就怕對方真的找上他的麻煩。
他猜測對方回了京城,對方也確實回了京城。
他猜測對方可能會來到三合樓,隱藏住面貌,混入人群,圍觀那場屠殺,然後在最後的關鍵時刻出手,影響決定最後戰局的勝負,他還針對於此做了安排。
然而這一回他卻猜錯了。
花黎確實回了京城,卻沒去三合樓,而是來了皇宮,做出了誰也沒有想到的行為,劫持了皇帝。
甚至於眼下的場景裡,居然竟沒有任何人能奈何得了她。
無人膽敢上前,因為上前的人已經死了好些個。其中大將軍童貫最慘,屍體都變成了三截,不過對方雖然是統領三軍的將軍,武功卻沒有那麼匹配的厲害,死了也不稀奇。
可關鍵是米蒼穹也死了。
更糟糕的是,花黎準確無誤的於人群中鎖定住了他,然後親口點了他的名,顯然她今日的目標不只是皇帝。
大概她的目標之一原本就還有米蒼穹,如今米蒼穹死了,下一個目標自然便該是他。
即便如此,他也不得不站出來。因為這個時候,他已不可能在逃跑。如果他沒有想要來到皇宮親眼一看究竟,他都可以脫離這場危機,可是他來了,自然就跑不了了。
所以即便從不將自己置於危險之地,即便心知肚明對方已經將他列為下一個目標,清楚對方針對他的理由,也不得不強顏歡笑,回應於她。
黑夜之下,無數的火把之中,重重目光的注視之下。
方應看上前一步,“阿黎姑娘,確實好久未見……”
只要有的說,就還有餘地。
於是他以往常用的那道溫順純良的笑容,想用三寸不爛之舌洗脫自己,闡明利益,讓兩方能夠握手言和……然而才剛說一句話,月華之下,歪歪斜斜的盤坐在破爛不堪的重簷歇山頂上的花黎便溫柔輕聲打斷了他。
“方小侯爺,何必再如此裝模作樣了呢?”
那道身影坐在那至高的地方,微微垂首下來,青色的衣袂在風中上下胡亂的輕舞,面上的神情卻一如既往平靜溫和,在一旁抱著鴟吻脊獸的皇帝趙佶仍然恐懼害怕,卻嗚嗚漸小的哭聲中,同他輕笑著開口道:“我想,我們大概便不用多費唇舌敘舊了。我在京城待了這麼久,做了這麼多的事,你我也合作這麼久,你合該知道我的風格,明白我為何叫你的名號。”
她的手肘放在左膝上,手撐著左邊臉頰,右手拿著那把扇子,輕輕的點晃那膝下殘破凌亂的獸面紋瓦當,瞥了一眼或面容嚴肅、或緊張不安的諸葛正我,舒無戲、朱月明等人。
手指一動,扇子一抬,便勾出一道絲線,然後又是一道絲線。
連線周遭各處宮殿屋簷、樹梢枝椏。
沒一會兒的功夫,絲線織就的天羅地網,便牢牢的遍佈於皇帝趙佶的周圍。
每一道絲線之中,都纏繞著無形的勁氣,縈繞散發著隱隱約約的黑色霧氣,看一眼便讓人氣息紊亂,詭異的暴躁不安,生出邪火。讓人就算沒有見識過這絲線織羅的密網,也能意識到這東西的威脅。
此一幕無疑讓皇宮眾人的臉色更加難看。
方應看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更加的難看起來。
因為這無疑預示著花黎接下來已經準備動手做些甚麼,以免旁人趁這時機救下皇帝,才佈下這樣難以突破的密網。
她定會向他動手,在特地點出他的名字之後。
方應看如此心想。
他白玉般的手挎上了腰上的血河神劍,面目也終於恢復了平靜,恢復了俊美無雙的本色。
是啊,算計了她,白愁飛一人的命可不夠。
一把刀的命哪裡比得過真正的幕後主使者的命。
既然算計並未成功,還被對方識破,自然就要做好為對方報復的準備。
他算計過許多的人,手段也只有更殘忍,沒有最殘忍的。只是“有橋集團”勢大,他方應看又是巨俠方吟歌的義子,自然被對方的名聲所庇佑。身邊又有無數的高手,八大刀王——“女刀王”兆蘭容、“相見寶刀”孟空空、信陽蕭煞、襄陽蕭白、“伶仃刀”蔡小頭、“八方風雨刀”苗八方、習家莊少莊主“驚魂刀”習煉天、“五虎斷門刀”彭尖。
鐵樹開花,指掌雙絕的張鐵樹張烈心兄弟。
契丹、蒙古、女真三大執轡高手。
甚至是同為“有橋集團”領導人物的米蒼穹在絕對危急的時刻,也會不遺餘力的先護住他。
這些都還僅僅只是面上看得到的。
明面上,他替父受封,是朝廷的侯爺,地位顯赫,身世不凡。
私底下,他掌握著有橋集團,手中勢力絕不低於蔡京,江湖上送給他的“翻手為雲覆手雨”也絕不是一句虛話,所以過往即便有人逃脫他的算計,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誰,也從未有人能來到他的面前、有資格來到他的面前,向他報復成功過。
所以,他其實原本以為即便敗露,對方也仍會與他虛與委蛇。
畢竟江湖不就是這樣,往往你算計我,我算計你後,面上卻還是一團和氣。
兩人之間還有合作,還有生意,他給對方的錢一向未少,雖然算計一場,花花小院卻還未損失甚麼利益,除了一條普通女管事的命,但一個普通人的小命罷了,不管在哪裡都算不上甚麼,那又為何不可以握手言和?
可是對方沒有。
甚至另闢蹊徑,抓了皇帝,殺了米蒼穹。
也令他不得不主動來到她的面前。
再觀她現身混跡於京城多方勢力以來,多年的行為舉行,幹過的大事。
方應看又想。
或許,對方從一開始,兩人相識之初合作之前,就已經就盯上了他,將他放到了需要對付目標之上。
也就從頭到尾,沒有真正相信過他,將他當成合作的同盟。
所以有沒有那場算計,她都不會放過他。
他敏銳的感知到,對方像是加快速度的處理著甚麼,不願再虛耗時間,做事也就不再留有餘地。他意識到如果弄明白裡頭的緣由,將會有極大的收穫,可惜他時間已經也不夠了。
那麼沒有便沒有吧……
方應看抬著頭,遙遙的凝視著黑夜中的那道身影,目如寒星,面如冰霜,不再慌亂,不再埋怨,不再解釋,眸中鋒芒畢露,身體緊繃得如同一把利劍。
顯然他已做好了準備。
她又要殺人了。
這是所有人都意識到的一個事實。
沒人前去阻止。
這本就是她的目標之一,又有誰敢去阻止呢?
他們看到了驚豔的一劍,還有一道美麗的月華。
硃紅色的光帶著銳利無匹的劍氣出了鞘,那血紅色的劍芒如有生命一般,閃出凌厲的血色寒光,藏於昏暗的夜幕之中,無處不在。血色寒光之外,是飄下來的一抹月光,那道青影同時由上飄決而下,彷彿凌駕了眾生,剎那寂靜,連寒風也彷彿凝滯。
帶著血氣的劍煞與月華相撞在了一起,已成廢墟的大半宮殿又被真氣所捲入,方應看身影疾如閃電,手中劍芒大盛,血紅的劍光像要穿破她的身體。
同方應看一同趕來的一爺目光一凌,似乎想要上前相助於那道血河神劍的主人,卻被人所攔,那人不是諸葛小花,也不是與其一黨的舒無戲,反而是蔡京手下這圓滑奸詐的刑部老總朱月明。
一爺頓時目光凌冽的一斜,厲聲道:“朱老總,這種時候,不趁機合圍拿下那女賊人,你作何還攔我?”
對方圓胖的身體如同一道影子半擋在一爺面前,倒比旁人看得更加明白,真心誠意的勸阻道:“一爺,莫先動手,官家還在她手中,旁人插手進去,指不定會有甚麼後果……”
他特意看了一眼那令人心悸組成天羅地網的無數絲線。
“若要插手,先救出官家不遲!”
於是被激鬥所吸引的半數大臣又看向被絲線織就的天羅地網,牢牢的遍佈於中心的皇帝趙佶。對方的神思竟然也被血河神劍與那抹月華的交纏吸引了過去,抱著鴟吻脊獸看得入了神,血乎乎的臉上猶掛著兩道清晰無比的淚痕,神情隨著一塊塊的建築坍塌越發緊張,顯然十分關心這場決戰的結果。
又擔心兩人波及到此處這唯一一塊小半邊搖搖欲墜的宮殿。
他不知道他們誰更厲害,也看不出誰更厲害,只希望有人能殺了那女子,趕緊救他於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