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第 195 章
晚秋的風帶著絲絲的涼意,即便白日炎熱,夜晚也有些寒涼。
更莫提近日總是寒風呼嘯,溫度早已漸涼,即便是白日都需多穿些衣服,免得受涼感染風寒。
皇帝趙佶近來有些無聊。
他一直認為,自己手底下的文臣賢德能幹,武將勇猛無雙。不管是童貫、梁思成,還是蔡京、王黼,都是世間罕見的勇將良相,而這般世間難出的棟樑之才,無不對他心悅臣服,那麼令這些人物乖順臣服的他,自然智珠在握,可謂是大宋朝以來難得一見的聖德之君,將來史書盤點,自己必定青史排名前列。
唯一需要費點心的便是掌握好帝王平衡之術,提提這個,壓壓那個,好讓他們知道,他們賴以生存的是他這個帝王。
直至攻遼一戰大敗。
當戰報傳至殿前時,被臣子大誇特誇的趙佶瞬間打臉,良好的心情一下子跌入谷底,上奏戰報並請求處置主帥的官員被他當場遷怒,在殿上親口下令處決,死得極其冤枉。
在那之後,趙佶的心情一直難以回覆,連最愛的書畫奇石也甚少賞玩了。
不過很快,蔡京便為他找了一個很好的理由,憑那三寸不爛巧舌如簧的極好口才哄好了他。
讓他認為問題絕不出自於他自己。
又將大敗說成小敗,而小敗也是個別將領所至,絕非領將主帥的問題,更絕非聖上任命有誤。畢竟那是他親手挑的人,親口委以的重任,這般得聖上信任的人,又怎麼可能有問題呢。
而真正攻遼失敗的主要人,自然也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又將後頭以歲幣輸銀從金人手中換回燕京空城,建立的燕山府,說成童貫辛苦打下來的功勞,也是聖上的不世功業,在一番不要錢帶著各種華麗詞藻的吹捧吹噓之後。
於是乎,宋徽宗趙佶便在蔡京口中,真的認為童貫立下了大功,還命其為燕山府宣撫使,下詔解其節鉞為真三公,加封徐、豫兩國,後又封廣陽郡王。
何其荒唐的功勞,何其荒謬的再三下詔賞賜加封。
偏偏就是在皇帝趙佶這裡發生了。
反正趙佶不覺得有問題,那便絕對沒有問題。
他甚至還有心情出宮,專門低調出行,密會豔絕京師的名妓李師師。
直到近來連下了多日的雨,他才沒再出去。
只能略感無聊的呆於皇宮,作作畫,寫寫字,賞賞石……
在今日之前,他已連畫兩個整日的奇石,直到此刻一口氣畫完,對著自己的畫作無比讚賞的輕嘆一聲後,才終覺得困頓,招來小內侍,脫去外袍,又宣來一位擅長推拿按xue的妃嬪,準備讓美人伺候著小憩一番。
趙佶在美人輕柔的按摩中慢慢睡去,直至一個莫名的噩夢將他驚醒,他在夢中身處滿地的血腥,剎那便被嚇的滿頭大汗起身。
然而身邊的宮妃卻消失不見,翻開被褥起身時也沒有小內侍上前,為他穿好衣物。
大殿內,他的腳下不知為何跪倒了一片身影,他們伏在地上,倒在地上,趴在地上,癱在地上,就像睡著了一般,連他這位官家起身需要他們伺候穿衣,都似乎聽不到動靜。
唯有大殿之內莫名的瀰漫著一股血腥。
同時一直隨身保護他的米有橋也不見了蹤影。
趙佶耳中終於聽到了甚麼動靜,還沒意識到發生了甚麼之前,在窗外西方天邊落日的微光之下,他聽到甚麼東西轟然一聲巨響!
他驚駭轉頭一望?
不可思議的發現原來竟是他右前方的側殿碎了。
剎那間,塵埃四起。
然後所有的塵埃很快又被一股風席捲吸到了一根棍子之中,那根棍子極長,像一根活著而不可駕馭的事物,在舞動中發出了尖嘯,似獅吼,似虎嘯,似狼嗥鷹咻,同時還像一條龍,一條蛇。
龍嘯蛇鳴。
此一幕無異於天崩地裂。
那呼嘯的聲音也在趙佶聽來刺耳極了,他一連幾個猛步後退。
“護駕!護駕——”他終於叫嚷起來!
然而沒有人響應,更沒有人過來。
因為唯一能護駕的人便在他的面前。
其餘的人要麼陷入了不明緣由的昏睡,要麼已經無聲的死於殿前,要麼被這狂駭可怕的聲勢,無處不在的罡風,坍塌灰色的巨石攔於殿外……
而那條龍蛇就在米有橋的掌中,對方那白花花的鬍子和眉毛都蒼捲了起來,連眼珠子也變成了亮藍色,他好像瞬間變成了八丈巨人,全身散發出白色的煙霧,那是一股極其明顯強烈的老人味,強烈的趙佶都聞到嗅到了。
這股味道令人厭惡,噁心,若是平日,趙佶定會問罪散發出這股味道的人。但此時他卻顧不得這許多,看著不斷轟塌的宮殿,不斷的後退,臉色發白難看至極,心臟也在胸口處怦怦直跳,一不注意,還跌倒在地,差點把腰都給閃斷。
他瞬間大驚,又大怒,大罵著要將今日值守卻一個也見不著的禁衛高手通通拉出來問罪問斬,然後又眼睜睜的看著那一棍砸下,便是一柱斷裂,一牆坍塌。
那力量可怕極了,無人能夠涉及,無人能夠步入其中。
然而這般可怕的力量,卻硬生生的被一把摺扇擋下。
凜冽的風刃橫虐狂掃,駭人的寒光蕩盡濃煙,蕩向她的巨石如同豆腐一般輕輕鬆鬆的被她劈成兩半。扇鋒的光輝所過之處,席捲起陣陣的罡風,將一切捲入粉碎!飛簷落下,角梁落下,樓頂下線轟塌!那些由無數能人巧匠花費無數心血建立的巍峨宮殿被無處不在的罡風摧毀殆盡。
頭頂的這片天空不知何時起開始電閃雷鳴,金蛇蜿蜒,接二連三的在他頭皮頂上炸響,震得他心膽欲裂。
寒風呼呼的吹進來,卻又被兩人之間的爭氣席捲過去。兩人的身影都開始越發模糊,
頭頂的又一塊橫樑坍塌,懸吊的宮燈砰的一聲落地,砸了個粉碎,嚇得他再次驚聲尖叫起來,堂堂一國之君竟在自己的宮殿裡抱頭鼠竄,瑟瑟發抖,再眼見著眼前所見一切一塊一塊的變成一片廢墟,外頭想要進來的禁內高手差點被橫飛出巨石或者木板砸中。
又是轟的一聲巨響。
有甚麼東西落在了他的跟前。
那是一個人。
一個老人。
戰敗重傷的老人……
趙佶驚恐至極的再次叫嚷起來,因為那個臉色發黃發青,已經完全只剩一股黑沉沉死氣,老人味也逐漸散去的老人,正是米蒼穹。
是米有橋!米公公!
他的頭髮鬍鬚都在脫落,身體軟的如同一灘爛泥,爛泥之中是不停滲出的血。手上是血,胸前是血,臉上是血,身上無一處不在流血……
“啊……啊……”
趙佶止不住的尖叫。
那道清影已經來到他的面前,他被人拎著飛了起來。
飛到了高處。
他看到了趕到四周各處的禁衛軍,團團將已成廢墟的宮殿包圍……
他看到了趕來的刑部總頭朱月明、諸葛一派的舒無戲!
殺良冒功,攻遼失敗水仍然官升好幾級的大將軍童貫。
然而那些人看見這一幕,簡直驚駭欲裂,廢墟仍在坍塌。
想要著手救下他們那落入賊人手中的聖上,卻不知該如何操作,無一人敢上前。
米有橋身上的血越流越多,青白的臉上和如雪的白眉都給沾上了血跡,那些無數紛亂的思緒在他眼底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倦意,倦到他越來越無法抵抗,離徹底閉上眼睛幾乎只剩一線之差。他渾濁的老眼看著那道清影,又目光模糊的看著在那道青影手上痛哭流涕的聖上,習慣性的想要開口說些甚麼安撫哄哄那位至高無上的天子、聖人、皇帝,卻又覺得沒啥必要了。
反正聖上會不會出事他不知道,他米有橋如今肯定是沒有了活命的機會,既然沒有了,都臨死之前了,又何必再討好侍奉這位愚蠢、任性、自大至極,他打從心底便瞧不起的官家了呢。
他若有若無的,嘆息了一聲。
腦海中掠過諸多往事。
不曉得為啥自己突然會在此處陷入這片皇宮廢墟。
但事情就是毫無徵兆的發生了。
或許並非毫無徵兆。
早在下定決心對付這個人之前,便早該有所預料。
只是不管是年輕工於心計的方小侯爺,還是人老成精的米有橋,米蒼穹米公公,他們都想過敵人可能會報復,卻並未想到……沒想到這人會做出這樣的意料之舉。
這誰能想得到呢……
誰會有膽子這樣做呢?
這樣做又有甚麼好處呢?她要如何收場呢?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那便索性不想了罷……
米有橋的腦袋,慢慢的、慢慢的,垂了下去。
諸葛小花踏入塌了一半的大殿時,還未見其人,便先聞到滿殿血腥。
倒在地上的不只是米有橋,還有許多的大內高手。
皇帝趙佶此時已徹底崩潰,一見諸葛神侯,便立即想起對方數次在絕世高手的刺殺中將他救駕於水火,望他如同往那降世的天神,頓時涕淚交加,對著這一向被他打壓的諸葛小花哀嚎不斷:“太傅!太傅救朕!太傅救朕!太傅快快救朕啊——”
看著那青色的身影,諸葛小花神情極其嚴肅,前所未有的嚴肅,他像是頭一次真正的認識她一般,看她手裡輕飄飄的拎著那位九五至尊,心下一沉,立即忍不住感到一陣頭暈目眩,差點站立不住。
懷疑自己眼睛出現的問題,看錯了人影。
可對方卻先開口了。
含著笑意專門向他打了招呼。
於是他不得不承認那就是對方,就是那個人。
眼前一幕也並非夢中。
他們的那位官家正在她手中向他痛哭著求救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