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第 168 章
花黎笑了笑，踩著鬆鬆軟軟的雪，緩緩走至游魚金蓮花燈的樹下石桌旁，袖子掃掃凳子上的殘雪，坐下：“看來蘇樓主猜到了。”
蘇夢枕咳了兩聲，也走了過來，同樣拂去石凳上的積雪，坐在了在石桌的另一邊：“要猜到不難，你對蔡京傅宗書做出那樣的事，殺了他們那麼多的人，讓他損失這麼多的人馬，自然早已是他板上釘釘的敵人，不可調和，不可收買。他如今不對你直接出手，只是忌諱你那摸不到底的武功。待摸到你的脈門，他會毫不猶豫的雷霆出擊。”
花黎抬眼看向蘇夢枕：“其他人都不相信我能幹出那樣的事，蘇樓主倒是相信那夜是我動的手。”
蘇夢枕冷笑了一聲：“非是相信，事實擺於眼前罷了。那夜傅宗書派出大量人馬，半個時辰後金風細雨樓便知曉了，過後收到資訊無邪便特地去了象牙塔見我，問我要不要派出高手人馬相助於你。”
“然後呢？”
蘇夢枕扭頭，冷聲道：“我派了茶花、沃夫子師無愧等人，帶著一支‘無法無天’下山，可惜，一個人都沒用得上。”
花黎笑出了聲：“那確實可惜，讓他們白跑一趟。”
一陣風吹過，頭頂上的花燈一陣晃盪。
這幾日的雪越下越大，樹枝上和地上都鋪蓋了厚厚的一層。
寒冷的空氣中還有一絲絲若隱若無的花香。
光影的搖晃下，蘇夢枕不由將視線再次落在了那些寂靜雪夜中的花燈上，不由回想起那夜暴雨之後的後半夜，手底下的人帶來的回稟。
想著，他又忍不住咳了咳，才再次冷冷的開口：“確實可惜，沒能見識到花小神醫大展神威。”說著，他頓了頓，又繼續開口。“那夜，等襖夫子他們趕到時，那條設伏於你的長街之上，已盡是屍體。原以為這已是結束，我卻沒想到你殺了他們那麼多人，竟還沒殺夠，又回馬一槍，反去了龍八太爺及傅相蔡京府上，將三座府上的高手屠了個一乾二淨。”
其實在花黎殺完人之後的行蹤，他們便不知曉了。辨別痕跡的人看不出她去了哪兒，只知那些雨夜中倒在長街之上的屍體都是為同一人所殺，那人當然只能是花黎，而她殺完人後也並未回去花花小院，更未去花花寶閣。
而最先遭殃的龍八太爺府上，甚至在她踏入進去的時候，金風細雨樓平常盯管著那邊的暗哨也未絲毫察覺。
等知道那座園子裡的龍八太爺已經悄無聲息死了的時候，已經又是一個多時辰後。
而這時，花黎已經先後去了那兩位大人的府上，做完了該做完的一切。
除了傅宗書那裡有過一時片刻的動靜，其他時候，便再無任何痕跡。
寒風越刮越猛。
樹上殘留的葉子沙沙作響，和著周圍的花燈再次一陣晃盪，月光下，天邊遠處的雲緩緩地移動著，慢慢籠罩住整片上空。
蘇夢枕想，大概後半夜又要下雪了。
想著，他轉頭看了看旁邊這個看似輕柔溫和實則殺伐極重的側影，不禁感嘆她之前的手段與大膽，並在此刻將這個問題直言問出：“那一夜，你為何敢那般出手殺人，不留一絲餘地？”
花黎笑了：“這種事要甚麼餘地？他們敢動我，我自然敢殺人。既然要殺人，殺一個兩個又怎夠震懾，讓他們怕了我？”
“你不怕給自己惹來無盡麻煩？”
花黎反問：“可我不殺人，難道麻煩就不存在了嗎？”
“那也是你與劉獨峰合謀在先。”是的，依照金風細雨樓的情報能力，蘇夢枕也早已知曉她和劉獨峰碰面合謀，甚至她還收了九幽神君小弟子泡泡的事也一樣知曉。
至於九幽神君本人的死亡，雖然沒有親眼得見，但他也猜到了是她所為。
他沉柯被她所冶，也見識了她那遠超常人苦修數十年的內力以及對自身真氣的精確細微把握。所以哪怕沒有見識過她真正展露自身武功，也猜得到對方的實力，至少到了哪種程度。
那樣的武功再加上那樣的醫毒，若她想要幹甚麼，恐怕沒有她想要幹不成的。
而花黎這邊對於他的話，也點了點頭，並不反駁：“確實沒錯，所以麻煩早就存在，我不殺人，他們依然會來找我。反之，我出手狠一些，他們被嚇破了膽，反而不敢再做些甚麼。”
其實在那一夜之後，心中對這事少數了解清晰的幾人，不管是誰，都會或多或少感嘆花黎一個看著溫溫柔柔的小姑娘出手的果斷，手段的殘忍，膽大與不留餘地，從而忽視了在那之前另一方的動作。
事實上，不管花黎腦子裡先想要做甚麼，但那一夜，確實是他們先出動的人馬。
“你說的不錯。”蘇夢枕確實覺得她說的不錯，他方才會那樣說，並不代表他不認可，他真正的問題在於：“可你不願加入金風細雨樓，又在發展自己的勢力，甚至向六分半堂提出拿下關七後，要迷天盟三分之一勢力分割的酬勞。”
但京城這個地方，只能有一個話事人，只能決出一家龍頭老大，容不下第二個第三個說話做主的勢力。
這也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實。
同樣也是金風細雨樓和六分半堂相鬥到如今，最重要的原因。
所以蘇夢枕提出了這個問題，並道：“而你這樣的武功實力，蘇某很難不提前多想一番。”
花黎眨眨眼，轉頭看向蘇夢枕。
蘇夢枕蒼白清俊的臉上重新重新出現那股抹之不去的凌厲寒傲，他定定的看著眼前的這個人，鄭重其事的詢問：“所以，我再問最後一個問題，你今後會與金風細雨樓為敵嗎？”
話音一落，空氣彷彿瞬間變得凝滯。
寒風呼呼作響。
耳邊傳來一道有些鬼祟的腳步聲，蘇夢枕抬頭，一雙眸中彷彿帶著兩朵黑色寒焰的目光瞬間將靠近的人影看定在了原地。
那是泡泡，她被蘇夢枕的視線看的僵了一秒後，便甜甜一笑，竟然頂住了這壓力走上前來，手拿著食盒，開啟，然後一一的放上了茶和點心。
花黎瞧這動靜轉過腦袋，看著泡泡，微笑道：“怎麼鬼鬼祟祟，一幅做賊心虛的模樣？”
泡泡乖巧道：“沒有啊，我是來給東家和客人送熱茶和點心的。”
“是嗎？”
其實泡泡是聽說蘇夢枕來了，才截了王小石的胡，特地拿了茶和糕點藉機過來瞧瞧。
她本是好奇那位金風細雨樓的樓主，傳說中染了十多種要命的絕症，卻活了十多年都還沒死的‘夢枕紅袖第一刀’。
沒想到冷不丁的卻被對方嚇了一大跳。
花黎看著泡泡，伸手拿起盤子中一塊雪白雪白的點心，送到眼前看了看，看著大概是米糕，才淺嘗了一口，同時開口：“既然送完了，那還不下去？”
泡泡嘟了嘟嘴。
不過看這氣氛，她到底也沒敢多留，便乖乖的放下茶點走了。
等泡泡走後，花黎才又淺淺一笑，對蘇夢枕開口回道：“放心，我在京城的發展，只是為了有個立足之地，賺賺錢而已，大本營不在這裡，不會成為蘇樓主的敵人。”
其實會的，如果蘇夢枕不死，如果十年後，小公主願意坐上那個位置的話。
不過那一日還早，現在不必談論這些。
遲早都會被金兵給攻破的地方，她還真沒那麼大的興趣。
她是不會親手殺皇帝的，那當然是讓他被金兵擄走之後死掉最好。
她需要發展。
而這個王朝，不被壓迫到最底線的時候，讓他們看看皇帝無可救藥的鳥樣，也難以真正的做些甚麼。
這與蘇夢枕的理念是背道而馳的。他廣結豪傑，所做一切只為統一所有的勢力，共抗外敵，驅除韃虜，收服失地恢復中原。
可惜頭頂的那個皇帝和這個王朝都已經爛無可爛，不破釜沉舟，狠心颳去腐肉，做任何事情都是沒有用的。
否則，她早該在那一夜直接就殺掉傅宗書與蔡京這兩人，而非只是嚇一嚇震懾住二人。
如果小公主不願坐上那個位置。
不管是找個地方隱居，還是闖蕩江湖做個江湖客，抑或是偏安一隅，她自己的實力和那些交好的勢力也足以保全住她。
不過她想，她會願意的。
無論做甚麼，花黎幾乎都將她一直帶在身邊。
治病行醫，各種方向的學習、江湖的遊歷……
她註定會看到許多許多的事情，比如許多殺人者與被殺者，底層百姓的不堪與疾苦，女子的處境，甚至是……國破家亡之後……作為這個時代的女子，如果她想掌握自己的命運，不被他人左右的話。
想著，她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給對方倒了一杯。
也不再多說甚麼。
只淺淺的飲下一口茶，靜靜的看著又落下來的片片飛雪。
……
冬天結束了。
又是一年春月。
積雪不知何時開始融化，牆角漫出柔軟鮮綠的青苔。
院子裡的桃樹也開始生出了小小的尖似的綠芽與花苞，花黎去年院子裡種下屬於春日的花也陸續開放，顧惜朝一走出去，便見這小小的院子盡是盎然春意。
花黎起得很早，正挽著袖子獨自在院子裡整理花草，手上臉上還沾了一些泥土。
“不是要去三合樓嗎？”顧惜朝問。
那邊頭也不回的答道：“時辰還早，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