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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第 159 章

2026-04-05 作者:奈橋

第159章 第 159 章

……

“烏雲罩,人癲狂,頭如山壓眼無光。”

“耳中不聽人言語,渾身癱軟似皮囊……”

花黎輕輕哼著詞,在雨夜中行走。有人看見她,但還未怎麼反應,呼喊或拔刀,就叮的一下刺痛,被一根冰冷寒涼的尖銳觸及額頭。那是一根透明的冰凌,由雨水所化,沒入其血肉,碎裂其顱骨,轉瞬便要了人的性命。

身影就那麼毫無聲息的倒在了雨水之中,等冰凌融化了,河間便只剩下一個空蕩蕩血呼呼的洞,血水順著雨水汨汩流下……

深秋寒夜,雨水噼裡啪啦,庭戶下的積水堆滿了落葉,飄飄蕩蕩打著圈,又被雨水打翻。

這是八爺莊,又叫尋夢園,佔地極廣,前半部分是龍八太爺的府邸,後半部分便是一個偌大的園子,珍禽異獸,奇花異石,無一不有,無一不精。

而在那府邸後頭的右側,還有一處地方,名為深記洞窟,乃是一座私人所造的監獄牢房。專為蔡京傅相一黨送來的一些不能放在明面上,要卻又需要囚禁監視甚至嚴刑拷打的‘犯人’所鑄造,從來聲聲哀嚎不絕。

偌大的園子十分寂靜,卻並非沒有人影,五步一崗,十步一哨,莊嚴的守衛即便是在大雨之下,依舊如同一座座石像,絲毫也未動彈。

龍八太爺此時就在這座園子的深處,一座暖閣之中,飲酒獨酌。

他還未眠,四周燈火明亮,銀色的燈盞燭火搖曳,面前唯有一個身段柔靡風貌楚楚的名,攤著蘭花手,繞著腕花,舞步婀娜多姿,腰肢柔軟蝕骨,一步一步輕輕走著蓮步,那叫一個萬般風情。

但他卻沒甚麼心情,因為今夜遵從傅宗書傅相的意思,他那派出去的他的人馬,一個都還未回來。

他一面等,一面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眼前只穿素衣的名伶獨唱起舞,將面前的金樽美酒一杯一杯的飲,不知為何,卻沒有絲毫欣賞的心情,心裡總莫名有些不安。

想他在朝廷身兼要職,身居一品大官,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同樣地位極高,除了頭頂兩座大山,向來無人敢冒犯到他的頭上。

而那些他惹不起的人物,他也從不會輕易去得罪。

若說近日做了甚麼,就只有今夜派出去了幾個好手和一些兵馬卒。他雖不明白一個小姑娘有甚麼好對付的,如此大費周章,但依舊還是依喝指令,派了人出去。

這在他心裡是件小事。

他近日心裡的大事,唯有金風細雨樓、六分半堂這兩大勢力之間的相鬥與結果。再往外便是朝堂上的一些大小事物,和坐在金鑾殿上的官家。

一個小姑娘,名聲再大,本事再好,也翻不了天去。

醫毒再好,也越不過老字號溫家,武功再高,也高不過如今已成了個瘋子的關七。

要背景沒背景要勢力沒勢力,不過開了個能賺錢的寶閣,與金風細雨樓搭上了點關係。只要不是武功真正高到橫掃天下的地步,再是高手,也總越不過更多的高手與其車輪而戰力竭而亡。

既如此,又有甚麼好擔憂的呢?

他繼續飲酒……

忽然之間,他覺得有些不對。

太安靜了些。

外頭不知何時,沒有了任何的聲音。

連丫鬟走動,護衛呼吸的聲音也無。

頭頂好像有甚麼東西在滴落……

滴答……滴答……

一滴一滴的滴落在他頭上,髮間,帶來一股冰涼粘稠的感覺。

他伸出手,摸了摸髮間額頭。

抬頭一望,眯眼細細一看,看見了一張十分熟悉的臉。

那是一個長臉高顴的漢子,嘴還微張著,眼睛睜的老大,是他底下龍城飛八將之一的一個人頭。

龍八一愣,臉色青了紫,紫了青,猶如一個變色盤。

這一幕實在太過寒悚。

要知這裡不是別處,而是八爺莊,莊內還有無數高手,任何一個人來到此處,都要經過層層通報,若有人闖入,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守衛便會立即察覺,高手也會立即趕到,將人拿下。

然而此刻,這麼一顆人頭放在他的頭頂,他卻沒有任何的感覺。

同樣的,一根絲線落在他的頸間,他也依然沒有任何的感覺,直到感覺到一陣熾熱,一陣劇痛。

立即鮮血狂湧。

甚麼也未察覺到的伶人緩緩的,緩緩的轉了一個圈,最後半停頓的指尖虛點,彷彿跟前有一朵豔麗的牡丹,雲手回眸間,流轉很慢很慢的眼神,抬頭一望,終於“啊——”的一聲,瞧見了那顆被一根細線吊在半空的人頭以及,剛剛新鮮落下的……

另一顆頭顱。

那血一滴一滴的從案桌上滴濺落下,蜿蜿蜒蜒地流成一條血色的路。

……

滴答滴答……

血依舊在流。

“烏雲罩,人癲狂,頭如山壓眼無光。”

“耳中不聽人言語,渾身癱軟似皮囊……”

面若桃花的名伶閉著眼睛,輕顫著身體,不聽不看周圍的一切,只拼命的忽略鼻尖湧進來的血腥,乖乖唱著那位姑娘給她的詞曲。

“是地獄,非天堂,不言不語死屍腔。”

“只是多了一口氣,當人此時在哪廂?”

她一聲聲的唱著,深知這是那位姑娘給她的活路,便唱得格外賣力,如鬼泣訴。

伴隨著掛上房梁,被風吹得飄蕩起來的屍體,當真此身如同地獄,而非天堂。

“一更惺,二更搶,三更四更立起剛。”

“唯有五更難掙扎,抖擻精神死力當……”

她是龍八太爺府上的伶人,本可以不在這裡。

但龍八太爺死了。

那姑娘說,她運氣不好,闖見這樣一樁事。

伶人知道,一般的江湖大俠都不會管她們這樣的人的,因為看不見。大官身邊都少不了這種情況的,而人家江湖豪客行刺大官,若得了手,自然殺了人就跑,哪會再管其他瑣事,生怕不被抓到嗎?

何況她本是龍八太爺府上的人,即便是懲奸除惡,她們也是服侍惡人的人。

但主人死了,身為伶人在一旁的她,又會有甚麼樣的結果呢……

成為一具死屍。

所以她便出現在了這兒。

這是那位姑娘哎呀一聲,笑著輕輕對她說了不好意思後,給她的活路。

沒關係……

反正守在龍八太爺身邊,有可能穿金戴玉榮華富貴,也有可能沒過幾日,便被喜怒無常的打死。

就像前些日子的某個姐妹一樣,只需隨便一個理由。

死的時候,連衣裳也不能好好穿好。

她其實也討厭那些江湖客,自以為是的大俠。

但龍八太爺死了,她同樣很是痛快。

而作為伶人,也大概再沒比得上這樣的臺子了。

她唱得更加的歡了,身體簌簌的抖,竟不知是興奮還是害怕。

她的聲音變得更加的尖,更加的厲,連鼻尖的血腥和耳邊的嚎叫也彷彿都成了助興的鑼鼓嗩吶,連手也忍不住擺動了起來,如同雨幕亭中的孤鬼。

“烏雲罩啊人癲狂,頭如山壓眼無光。”

“耳中不聽人言語,渾身癱軟似皮囊……”

“是地獄,非天堂,不言不語死屍腔。”

“只是多了一口氣,當人此時在哪廂?”

“一更惺,二更搶,三更四更立起剛。”

“唯有五更難掙扎,抖擻精神死力當……”

夜深更重了,雨也未再停過,雨水“噼裡啪啦”的打在瓦片上,平添幾分嘈雜。

傅宗書還是睡不好覺。

一晚上連做了好幾個噩夢。

每一次都在將醒未醒時,好像聽見了此起彼伏的怪聲,不知是甚麼人在嚎叫,叫的讓人頭皮發麻。可眼皮卻總是重的很,身體也很重,過不了幾息他的意識又被拖進睡夢的深淵。

他的病猶還未好,吃了藥,照舊不見作用。

昨日他腹中難耐,大嘔大吐了一番。大醫來了,看了一下嘔吐物,按了幾下他的腹部,說他又害上了痢疾。

好在在民間難以醫治的疾病,對於達官顯貴來說並不算甚麼。只是併發著其他病痛,更折磨人了一些。

夜中也總是幾次夢魘,幾次將醒,幾次睡去,極度的疲倦。

某次模模糊糊醒來,又睜不開眼皮,身體猶如一具死屍,就想掙扎動一動,卻聽見耳邊一道莫名其妙的幽涼的笑聲:“傅大人,送了你一個禮物,還望笑納呀……”

禮物,甚麼禮物?

他終於辛苦的掙扎開來,睜開了厚重的眼皮,只見一片血肉模糊,腦子裡空洞洞的。

掀開被子,被子也被血粘住,凝成暗紅色的血塊。

啊,原來是被這麼壓著的。

怪不得動不了。

這是誰?

龍八?

好像是……

衣服還是昨日看見的那一件。

但怎麼沒有了頭呢?

“呀——”傅宗書陡然坐起,慘呼,翻身滾下了床,又是一地黏糊糊的血汙,他卻顧不得這些,急忙戰慄著摸了摸僵直的脖子,摸了摸臉,最後又摸了摸頭,生怕雙手十指也摸不著自己的腦袋。

又或是摸到血肉模糊的一團。

但還好還在。

除了有些血漿,鼻子,眼睛,耳朵也都還好好的,頭皮也還在。

突然感覺有點冷。

再扭頭一看,窗戶大開著,呼呼的風灌進來,還帶著雨水的腥氣,吹得窗戶哐哐作響,也連帶著窗上掛著的人跟著晃盪。他的一隻眼睛被血漿糊住,看著那樹影連枝帶葉,猶如張牙舞爪的野鬼。

外頭許多的鳥雀嘰嘰喳喳的落下,不知在啃食搶吃著甚麼。

因為夢魘擺在案頭的佛像注視著這一切,嘴角含笑,滿眼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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