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 156 章
“不幸又幸運，又是為何？”無情問。
“嗯……”她安靜的思考了一會兒，不知過去了多長時間，才又道：
“因為……我走在一條原本不存在的，不知是好還是不好的路上。這條路，有那麼一點點長，可能綿綿無期，永無止境。”
無情不懂，只疑惑的靜靜的看著她。
某一瞬間，他好像捕捉到了甚麼，那雙夜幕下漆黑的眼睛裡像有一瞬間的荒涼與空曠，又好像甚麼都沒有，一切只是他的錯覺。
但他確定自己感覺到了甚麼，卻無法將其訴說出來，也無法將其理解。
他也將自己的心裡所想說了出來：“我不太明白。”
花黎搖搖頭，淺淺一笑。
“我也不太明白自己在說甚麼。或許是胡說八道，胡思亂想，庸人自擾。”
她翻動手心，讓蟲子重新落回地面，拍拍屁股，站了起來。
看著那個樹下白色的影子，她問：“無情公子似乎有些想了解我，因為沒遇見過我這樣的人？”
“是。”無情注視著她，如實道：“無情確實沒有見過像阿黎姑娘這樣的人。”
“那你最好不要繼續瞭解我。”她淡淡的道。
“為何？”
“瞭解太深，牽扯太深，不好。尤其像無情公子你這樣的人。”
無情疑惑：“像我這樣的人？”
“重情的人。”
“阿黎姑娘沒有朋友嗎？”
“朋友……有啊，人怎麼會沒有朋友。”
“那為何不能瞭解與牽扯，人與人之間的相識相交，不就是靠著互相的瞭解與牽扯嗎。重情的人又為何更加不能。”無情的聲音依然平靜冷淡，他並非多麼執著這個問題，只是純粹的不解、疑惑，不解了、疑惑了就要問出來。
“這不一樣。”花黎彎腰重新用手指勾起酒罈，晃盪起酒罈裡的酒水。“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可以，一生相交親密無間的摯友，不行……”
無情卻倏地一笑。
他很少笑，這一笑，便如同陽光下融化的寒冰一般，帶著股清透而乾淨的純粹自然，冷和傲都消失不見，像漣漪在水裡的花，十分好看。
他天生殘疾，天性孤僻，卻少在人世間真正的浸足。諸葛神侯說他天性老成，外表二十出頭，心性卻已逾四十之齡。但七情六慾，卻如紙上談兵。
如此便天然的有一股冷和傲，靠近便讓人覺得格外的冷漠冰寒，使之懼怕。
雷卷也說，他最大的弱點，便是太過重情重義。
所以他確實有些不懂，但卻很清楚的知道，重情不是他此刻所詢問的這個問題真正的理由。
而他這一刻的笑，亦沒甚麼理由，就是突然想笑，便笑了。
笑罷，他也沒再說甚麼。
只是搖搖頭，讓輪椅前行，來到了她的面前，輕輕仰頭，將自己手中拿著的那兩本放了許久，一泛黃老舊、一油墨嶄新的書遞給了她。
夜風轉了個方向，將兩本書的書頁吹的都翻動起來，因為隔得近，花黎還聞見其中一本仍殘留的墨香。
“這是……”
對方如冰如玉一樣的聲音緩緩響起：“阿黎姑娘要學習機關術，無情之前已經教了一些基礎的。但我看阿黎姑娘本身已經有些涉獵，就不適合在基本的地方上浪費時間了。”
藉著那風，花黎也看到了一些兩本書裡面的內容，道：“一本奇門遁甲相關，一本機關圖紙。這本奇門遁甲應該是本古籍，機關圖紙紙張很新，無情公子這幾日畫的？”
無情點頭：“裡面的內容會比之前阿黎姑娘自己瞭解的更深一些。可能會有些晦澀難懂，阿黎姑娘帶回去慢慢看，有不明白的可以隨時來問無情。”他沒在糾結繼續之前的問題，只是將原本要給的東西給給了。
落葉在風中打了幾個旋兒。
無情的白衣和黑髮也被夜風吹起，輕輕的飄蕩。
她伸手地將其接了過來，並道：“多謝。”
原本該再客氣的笑著加一句無情公子費心了，卻並未這樣開口。
太不誠心，索性不說了。
“我回去了。剩下的半壇酒不喝了，麻煩無情公子幫我存起來吧。”
“可以。”
天氣轉涼，夜間又下了一場雨。
街上已經沒有人了，腳下有些泥濘，空氣變得十分的溼冷。
將那兩本書放進那個永遠安全又無人涉足的空間，花黎再次望向天空。看見天上多了許多的黑雲，將本就不多的星星遮蔽得乾乾淨淨，暗淡的星光也瞧之不見，只見稀稀疏疏黑灰雨霧籠罩著一切。
她打著一把青墨色的油紙傘，又看向眼前的路，夜晚的街面十分的寬敞，又長又靜，像是沒有盡頭。
路邊的燈籠將街上的一些攤位雜物影子拉得很長，一團團的黑影下，淅瀝雨聲中，一種名為孤獨的感覺不斷的在心中積鬱，卻又被無形的屏障攔住。以往的歲月在她心裡變得模糊不清，遇過的事，見過的人，都好像隔了一層淡淡的薄膜。
……朦朦朧朧的，有些看不清晰。
看得清晰的，反而是那些與她毫不相關的死在她手底下的亡魂。
她慢慢的、靜靜的走著……
忽然，她腳步停了下來。
微微抬起滑落著雨水的傘沿。
臉上忽然又掛起了那淺淺的，淡淡的，又有一點點溫和的笑。
“嗯，瞧我看到了甚麼……”
她語調婉轉的微微上揚，輕聲的開口：
“如果沒有認錯的話，這應該是刑部的大人，任勞、任怨吧……怎麼大晚上的，來了此處？”
她又興奮了起來。
“為何來到此處，姑娘不知嗎？”
面前的雨霧中，三十多米開外，出現一個已經無人看照的攤子，兩道一老一少的身影立在那裡，像是等待了許久。老的平平無奇，像是最為普通的老人，垂著個眼皮，無精打采，萎靡不振；少的秀氣內斂，半點不正眼看人，就像個小姑娘，神情都好像帶著兩分羞怯。
除此之外，還有不少的江湖高手，影影綽綽地遍佈四處，街口、屋簷底下、房屋上頭……上上下下，天羅地網，將她圍了個水洩不通。
開口的是任勞，年紀比旁邊青年看上去大了足有四十歲的老人，聲音開口便陰惻惻的嘶啞難聽，張開的嘴巴就如同一個黑洞，連牙齒也看不見。
“天下間沒有不漏風的牆，姑娘做事再隱秘，總遇見了那麼多的人，去了那麼多的地方。有那麼多的痕跡都查不出來，豈非讓人小瞧了朝廷。”
“哦，你們知道甚麼了？”
花黎看著那一個個成名已久的江湖人物，特地一一將人數了數。
“嗯……多指頭陀，赫赫有名的殺手田七、杜仲；‘武狀元’張步雷；‘落英山莊’葉博識……元十三限幾個的徒弟，‘開合神君’司空殘廢、‘大合金鞭’司馬廢，‘六合青龍’的最後兩條龍，怎麼，還嫌上次死在我手裡的師兄弟不夠多嗎？要一起湊個整？”
“嗯，還有兵馬卒，是龍八太爺的吧……”
她轉動了一下傘柄，心情似乎有些愉快的將嘴角勾起更大的弧度，燦爛一笑：“來了好多人呀~”
任勞任怨倒是沒想到她對他們的身份全部如數家珍，而且還是這麼一副令人意外的反應神態。
任勞扯了扯嘴角，再次張開那沒有牙的嘴巴，嘶啞道：“姑娘竟清楚我們每一個人，不錯不錯，也好也好，反正左不過姑娘最後都將入地府去往輪迴道，現在清楚了，也免得你到了那閻君老爺面前，閻君問誰殺了你，不知報哪些人的名字。”
任勞任怨身後的黑影們，有人如煞神一樣的站著，一動不動如同雕像；有人獨自暗罵，也不知在罵些甚麼；有人憤憤不平，以這麼大的陣仗拿她，口中向身邊之人發出不屑的聲響。
還有更多的人大笑著跟著任勞任怨應和。
“是也是也！小丫頭，今朝今夜你可得記清楚我們！”
“是也是也……”
“是也是也……”
只任勞任怨，稍微慎重一些，也只是一些，仍然道：
“況且我們還是知道輕重，不來多一些的人，怎麼拿下姑娘？”但如任勞任怨這般臭名昭彰的人可最是惜命，從不往危險的地方跑，他們出現在了這裡，可見對這次的圍剿結果，兩者一點也未擔心過，十分具有信心。
天空下著濛濛細雨。
見花黎不說話，任怨柔聲細氣的開口：“姑娘也莫要說大話了，以為能夠逃出生天。你擅殺朝廷命官，還偽作信件，與賊子勾結，構陷當今丞相！老實說，我們師兄弟二人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麼膽大之人了。特地來此，只等他們拿下姑娘後，試試我們師兄弟二人的看家本事。”
本事，有何本事，當然是那一套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折磨人的手段了。
任勞任怨這兩兄弟，一人發出浩嘆，一人搖首嘖嘖有聲。
“可惜可惜，姑娘有著天大的本事，本該良禽擇木而息，卻仍然跟其他人一樣犯了年輕天真的毛病，總是做出萬分錯誤的選擇，何苦來哉，何苦來哉……”
“錯誤的選擇？”花黎笑問：“比如呢……”
雨夜昏暗，雨絲朦朧，眾人的笑聲中，雨夜昏暗，眾人的笑聲中，無人看清她淺淺的笑容下，表情細微處的絲絲殘酷與凌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