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第 154 章
質疑朝廷所執行的權力並不公正。
眼看壞人當道，好人被追殺，還親身經歷著偌大的毀諾城城毀人亡，無數無辜之人丟命。
花黎重新推動輪椅，一邊慢慢的走，一邊淡淡的道：“人是很複雜的。當身體的折磨受到了極致，心理也會遭到崩潰。”這種折磨，不僅僅是疼痛上，例如劉獨峰，因為躲避追殺藏過豬圈，就對汙穢之物產生了嚴重的心理疾病。
“這一點我相信無情公子同樣清楚。”
“是。”無情：“官府捉捕犯人後，審訊的目的便在於此。”
花黎：“因為刑訊和肉體的尊嚴相關，痛苦不僅僅只是痛苦……當你身體疼痛到了極致，胃裡的酸水混合著血水湧到喉嚨口，讓你自己都感覺到胃裡食物的腐爛和腥臭，呼吸達到瀕死的狀態，人的精神也會遭受到同等的侵蝕。因為人就是感官動物，感官永遠比腦子裡的東西行走得更快……”
“但還有極少數一些人，他們的意志堅不可摧，你折磨他的身體，沒有任何用處，可若他們的想法自己產生了動搖，可能不用他人動手，自己就能毀掉自己。”
“鐵二爺便是這樣的人。身體上的折磨無法撼動他半分，所以無論黃金鱗、冷呼兒怎麼將人折磨得死去活來，都沒得到過半分回應。”
“直到他對自己心中的職責產生了動搖。”花黎緩慢的道：“人很強大，同樣也很脆弱，鐵二爺當然不到自毀那種程度，但其中的道理是相同的。”
無情目視前方，蒼白的面上依舊淡漠冰冷。
她道：“所以一個原本公正堅定，極負責任感和正義感的人，心中有了迷惘，出現今日的選擇並不奇怪。”
無情：“你說的對。”他的聲音也依舊如往常一般，冷淡的沒有多少情緒，“作為一個官府之人，一個捕快，對朝廷律法和自己的職責產生了質疑和矛盾，想不通，辨不明，自然也就只能辭去手上的職位，離開神侯府。”
說完這段話後，他便不說話了，半垂著眼，本就安靜的樣子顯得更加沉寂了下來。
他其實明白鐵手的選擇，他也更十分清楚如今朝廷的腐敗與律法的不公。畢竟他本人也會信奉殺一人救十人、殺千人救萬人的方式，對待敵人冷酷殘忍。而非如同他世叔那樣過於仁慈。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會感到難過。
如同花黎所說那樣，如今壞人當道，好人難當，才會總是出現這樣的事，連自己最親近的師弟也突然選擇了離開。
他少時家破人亡，又殘疾在身，心也更冷更硬，對於一些事，也早看清問題的所在和其結果的不可更改，所以，他的目標更加堅定，更不會對自己所行之事產生迷茫。
可世上並非每個人都是這樣。
耳邊從來輪椅滾動的聲音，花黎拐了一個彎，繼續推動輪椅前行，在咔嚓咔嚓的聲音中，道：
“不過，他會想通的。”
“人的每一段經歷都是有意義的，他離開了這裡，焉知不會在其他地方，得到新的圓滿？”
她笑了笑，在無情沒有聲音的靜寂下，再次輕聲開口：
“無情公子且放心，你們只是暫時的分別，同路人終究會回到同一條道上。”
無情手指微微一動，眼睛忍不住略微向後望去。
此時花黎已經又轉了其他話題。
“聽說無情公子後來也去了毀諾城？”
無情收回了目光，點頭。
“那時已經不見阿黎姑娘了。”
從鐵手那裡，他自然知道花黎後來也去了毀諾城，相助了戚少商。不過因有要事，在後面毀諾城被毀之前就離開了。他當然並不知花黎其實一直並未離去，反而在暗中觀望，甚至最後帶走了顧惜朝。
如果知道了，還能不能對她有像如今一樣的好感，還就真不一定了。
“不知無情公子可知戚大當家現如今怎樣？”
無情淡淡的回道：“丟了一隻手，除此之外，結局算好。”
至少沒有丟命，因捕神劉獨峰迴到京城先去面見了天子，誰也不知談了甚麼。後來大概又暗自做了一些事情，傅宗書暫時臥病告假，已經多日未在朝堂，誰都知道這賊相已沒有多少精力去找戚少商的麻煩了。
不然他也不會這麼快回到京城。
不過他不知傅宗書的病是花黎搞的鬼罷了。
她笑了一聲：“是啊，結局已經算好了。”
接下來這些日子，花黎都是上午出城義診，偶爾接兩單診金不菲的醫療服務，午後去往神侯府，學習奇門遁甲、五行機關，規律而平常。
這一日，追命回來，專門向花黎帶了兩壇酒。他好像也是聽說到她是個喝酒的，不僅喝還自己釀，便專門弄來了兩壇有些不少年份的陳年老窖，說是當作為答謝她救鐵手鐵遊夏一事的謝禮。
花黎欣然接下，見他唉聲嘆氣，便問對方要不要一起來兩杯。
追命心情確實不好，他性情如此，甚麼都是擺在臉上。雖然年紀大，卻為人灑脫不羈，不像其他幾個師兄弟一樣甚麼都藏在心裡頭，便乾脆與她說：“唉，雖然這酒本是找來送你的，不過我是真想找人一起喝兩杯，你請我喝，那我就不拒了！”
甚至向無情又問：“大師兄要不要一起？”
無情搖了搖頭，他不想喝的醉醺醺的，酒喝多了容易失了理智，但知道鐵手的事讓師兄弟幾個都不好受，冷血憋著練劍，追命就只想找人喝酒，便只讓劍童拿了兩個杯子過來，讓他們自己喝，自己讓開了地方，轉動著輪椅離開了。
於是花黎開了酒罈：“那便我陪陪三爺，只要別嫌棄我是個小姑娘喝酒不痛快。”
“怎會？請——”
因為她也去過連雲寨，也經歷了那些事，不算外人，追命也不怕說些不該說的，便與她聊了起來。
“如今鐵手一走，我這居然一時都沒有說話的人了。冷血這小子是個冰坨子，不辦案的話，只一天在他的地盤待著，誰也不理，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大師兄也是甚麼都藏在心裡，實在不痛快。”
說著，便直接拿著酒罈大飲了一口。
花黎搖了搖頭，默默的拿著那小酒杯倒酒喝酒。
上午剛下過一場大雨，外頭的劍童剛剛將早上被雨水打落的樹葉掃攏，稀稀疏疏的堆在樹根底下。
追命不修邊幅的坐在門檻上，望著外頭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大師兄說，戚少商之後若無事了，世叔或許會找他來接替鐵手的位置。”
“他確實是個很合適的人選。”
“我知道。”追命道：“世叔身邊不能無人可用，戚大當家人中龍鳳，我亦佩服他的很。”
花黎轉動著酒杯：“已經不是大當家了。”
“對。”追命先是一愣，才無奈一笑：“你說的對。當日我在另外的地方辦案，沒能趕去連雲寨，與其一起禦敵拼命，也是遺憾的緊。”
由於花黎中間插了一槓子，提前帶走顧惜朝，又殺了九幽神君，導致四大名捕後來並未在戚少商身邊聚齊。
“對了，聽說阿黎姑娘開了家寶閣？”
“是。”
“聽說裡面的東西可是厲害的很啊……”
花黎笑了笑，又扭頭看了看這青衣落拓的漢子，道：“一些掙錢的小玩意兒罷了，花裡胡哨，當不得大雅之堂。”
追命哈哈大笑：“我看未必！”他再飲一口酒，忽然正經，“世叔要我提醒阿黎姑娘多注意一些。那生意……還是太過惹眼。”
花黎挑了挑眉，倒酒：“連諸葛先生都聽說了，看來我這新生意的名聲傳的確實挺廣。不過為何不讓無情公子提醒？”
“他認為你心中有數，不需提醒。”
花黎笑飲了一口酒，點頭：“嗯，無情公子瞭解我。”
她笑了笑，看著這青衣落拓的漢子，忽然又開口道：“聽說三爺近些日子休沐？”
追命一聽他這麼一說就知道有事兒，便道：“是啊，手上的事忙完了，更多的事還需要等待結果，正覺無聊呢，怎麼？”
“不如幫我帶帶小孩？”
“帶小孩？”
花黎：“不是說讓我多注意嗎？三爺應該知道我還有個妹妹，近日我打算將花花醫館關門，連坐堂大夫都放了長假，上午就讓他們都回家了。過後正好無人陪她……其實我本今日就打算問問無情公子，學藝的時候能不能帶小孩來。”
“他自會允的。”說著他將視線望向外頭某個方向。
此時天色已經有些暗了，無情不知道甚麼時候又回來了，依舊是白衣殘足的形象坐在輪椅上，手中拿著兩本一新一舊的書籍，安靜的停在堆滿落葉的樹下。
並未來打擾他們喝酒。
花黎視線移過去，微笑道：“還有隻飯量很大的老虎喲……”
追命笑道：“老虎我也不是沒摸過，我那江湖好友裡頭有個叫狗狗的，也會那御禽趨獸，不怕沒有經驗，你儘管將人和虎帶來。”
“三爺口中的狗狗，是‘七大寇’裡的人吧？”
“正是，七大寇裡的老大沈虎禪，是我們大師叔‘懶殘大師’的弟子，他自然也是我等的師兄。”
‘自在門’還差點就由他們這位師兄統領了。
花黎笑笑：“這我知道，阿黎年紀雖小，但也十分想見識一下沈大俠的阿難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