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第 147 章
這樣的話,讓劉獨峰又是沉默許久。
他確確實實的無言了,即便心中下意識的略過千言萬語、諸般反駁,卻仍然不知如何開口已回之。
過了良久,他才長長的嘆了一口氣,開口:
“你……到底想說些甚麼?”
這些話大約著實戳到了劉獨峰心裡無能為力的創口,連他再次開口的聲音,都無法遮掩住那絲疲憊。
他想起如今身在獄中的好友,想起高高在上一葉障目的天子,以及那些自上而下,包括他在內,汲汲營營表裡不一的所謂官場‘大人’,實覺得滿心疲憊。最後,他看著眼前的花黎,看著她的平靜眸下的幽黑,亦難以平復心中情緒。
劉獨峰身後的六僕自出了密林後,看到自家大人的影子,便安靜的停在他身後的十幾丈外。悄無聲息的落了抬著的轎,停在被移平的竹林邊緣線處,安靜等待,不發一言。唯領頭的兩人手中還拿著黃燈,在夜風晃晃蕩蕩間,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家大人對面那道青色的身影。
天幕仍是漆黑,唯有月光與黃燈在這片斷殘的竹林間互相交映著,讓人影月影竹影互相晃盪不休。
而矗立在前方的劉大人的身形,明明沒有半分動彈,也被這兩盞黃燈映照的也在不住的晃動,就像他此時的心中深處一般。
“大人,我又能想說甚麼呢,不過是講出人盡皆知的事實罷了。”花黎開口道。
“只不過,如今的朝堂從上至下,肆無忌憚的弄權頑貪,排除異己,也確實沒幾個好人了。”說著,花黎笑了笑:“大人……還算一個好人,可惜好人常常卻常常鬥不過惡人。”
劉獨峰嘲諷的笑了個:“那我是否還得謝你覺得我是一個好人?”
他看著她,總覺得她在說這些話時,深幽的眼中帶著悲憫,又或者藏著自以為洞若觀獲火般高高在上的傲慢與自負。她很年輕,十分十分的年輕,又武功高強手段了得,若是這樣當然也再正常不過。
可當他認真的去看那雙眼睛時,那裡面卻又分明甚麼都沒有,她是很平靜的說著這些話,很平靜的訴說著事實。
她說:“好人難當,惡人易做,尤其是陰邪當道之時。江湖客無法殺光所有的惡人,仁義好人也無法讓世間長明。大人自以為圓滑,便能應對如傅相之流,只要奉行王法,就能格守本心。可惜事實往往事與願違,不然大人也不會出現在此處了,對嗎?”
劉獨峰嘴唇張了合,合了又張。
許久後,才道:
“是……好人難當,惡人易做。本官,想凡做事只求‘問心無愧’,可一路行來,仍覺這四字太難。”
朝堂江湖都道他劉獨峰公正明理,他也覺得以自己的方式做到了公道二字。但他也仍要在某些情況下為傅宗書做事謀利,他知道如今朝堂冶下有太多不公,也見了許多不公,甚至無視了一些不公。
因為這才是官場生存之道。
逢上迎下,圓滑世故,無非就是權力的平衡與駕馭,忍耐與進退得度,畢竟官場沒有黑白,底色只有一個灰,或深或淺罷了。
只是,大宋的官場可能會更灰一些,灰到有些接近黑了。
而他雖外號捕神,卻也只能捉些小賊,面對許多事,更多是置身事外,看見了也當沒有看見。
他一心忠君,卻也深知天子無仁德、無勇武,只知安逸奢侈享樂,流連書畫奇石美人,近小人,遠賢臣。
最後只能在這渾渾噩噩的官場行所謂獨善其身罷了。
可這獨,卻又偏偏獨不到底。
想到她剛才所問,最後沉默良久,只開口道:“我已有辭官回鄉的想法,怎麼回傅宗書,已沒甚麼所謂了。他若見不得我活,大不了也派高手來殺我。況且……我執掌六扇門多年,手中也不是沒有傅宗書那些人的把柄。”
只是所謂把柄,可能最多隻能剪其爪牙,傷其皮肉,不能真正徹徹底底的扳倒其本人。
他亦一直沒有那等破釜沉舟的勇氣。
可人活數十年,真逼到絕處,他也不怕那些,不過一死罷了。
“辭官回鄉啊……”花黎輕輕的唸了念這四個字,“若真如此,大人有些不值啊。”
但值不值,也就這樣了。
總比改變了他人的命運,自己卻身死世間好。
不過雖如此,花黎卻又道:“只是大約還沒到那一步。”
她輕聲道:“大人若不嫌棄,或許也可聽我幾句。”
劉獨峰看向她。
沉默片刻。
才道:“你請說。”
“大人應該也知道,傅宗書傅大人依靠的,無非便是天子。天子君心難測,到底在想甚麼?誰也說不清楚。劉大人辛苦來此一趟,也或許可以有些‘收穫’。另外……”說著,她話音一頓,又笑了笑,“傅相與蔡太師之間也並非一團和氣,近些年,傅相越加勢大,恐已早生出替代蔡太師之心。兩人之間,找到時機,或許也可以操作一番呢……”
她微微笑了笑,眉眼彎彎,就像忽然起了壞心看人好戲的小女娘:“狗咬狗的場面,也可以很好看的。”
劉獨峰眯起眼睛,凌厲的目光驟然射向對方,花黎微笑的任他打量,他認真的審視著、觀察著眼前之人臉上表情良久,最終確定道:
“是嗎,‘收穫’……莫非姑娘能助我得到這一收穫?”
花黎笑著微點了點頭,從袖中掏出了一樣東西,那東西摺疊著,放在一個小巧的黑色的荷包裡:“這是我此行得到的東西,不是原版,假做臨摹出來的罷了。但內容卻是再真實不過……正想著這樣的東西該交給誰好,不如就交給大人?”
月光下,滿地斷裂青竹、屍臭殘骸間,花黎的雙眼依然真誠純良無比,目光柔和而安定。纖細白皙的小手遞出那小小黑色荷包的模樣,也宛如向老師上交馬路上撿到一分錢的好好學生,無害乖巧極了,丁點沒有剛剛殺完人又說出那樣一番話的樣子。
他為官判案多年,見慣了表現和內裡不同之人,也卻仍然未從她身上看出甚麼任何問題,從其眼中也看不出任何別的東西,更看不出她眼下做的這一切,究竟想要甚麼。
但他知道,她想要的一定不簡單。
所做的這一切,也一定有個由頭。
就如她殺了九幽神君,絕非普普通通的甚麼挑戰,簡簡單單的為名為利。
臉上看不出甚麼,劉獨峰又微微垂下視線,看向她手中小小的黑色荷包,盯視良久,才終於伸出手,從其將其接過。接過來後,又抬眼看了她一眼,方將其開啟,拿出裡面的東西。
展開一看後,果然臉色一變。
他面色肅然的看著手中展開的內容,眼中深處的目光是起了又伏,伏了又起。
一會兒震動,一會兒又憤怒,最後不知是思考到了甚麼,又浮起異樣的光芒……
良久後,他拇指動了動,又才兩手上下一合,將其重新摺好,默默收回黑色的荷包內,並塞入懷中。
做完這一切,他才看向花黎,長吁了一口氣,道:“姑娘送我這東西,實屬大恩,劉某……也確實所需,所以不多推辭,收下了。將來,姑娘凡若有所需,便來六扇門找我。”
花黎微微一笑,道:“一定會的。”說著,她微微移過視線,望向影影綽綽間那下山的道路。“如此,我也該離開了。大人大概還要在此逗留一番,就不多打擾了……”畢竟是九幽神君的老巢,這人暴戾毒辣,作惡多年,肯定留有不少痕跡,比如那些藥人,又比對方與傅宗書之間往來的物品、信件。
反正肯定是能找出不少“好東西”的。
告辭完,花黎便微微朝對方點了點頭,便越過了這位劉大人,以及其身後守著轎子,一左一右拿著黃燈的六僕,目不斜視的重新走入黑密的竹林。
竹林盡頭,顧惜朝早已在那裡靜靜等著,花花也在其腳邊,而花花的腳,不,爪邊則還有一個早已昏迷許久臉目甜美的小女孩,正是九幽神君的小徒弟泡泡,未來的無夢女。
花黎看了她一眼,走過去,向顧惜朝問:“《空劫神功》拿到了?”
顧惜朝冷冷清清的微點了一下頭:“還找到了一些奇陣秘術妖法,不少,我也都拿了。”
花黎嗯了一聲,心道不錯,又點了點頭:“那咱們走吧,別被這位心細的劉大人察覺出甚麼,再派人追上來瞧見,平白多出許多麻煩。”
“她呢?”顧惜朝點頭,然後又看了一眼腳下的身影。
花黎笑了笑:“當然也帶走啦。”
她那裡缺人缺的很呢,泡泡手段狠辣,這位九幽神君最神秘的小徒弟,會的本事也最多,甚麼武功暗器、易容縮骨、還有快比師傅更勝一籌的絕技‘魔雲攝魂’,本身也天賦極佳,當個教習老師,去教那些女孩子手段本事,想想就非常的合適。
比起未來被方應看騙身又騙心,利用了個徹底又給殺掉,還不如在她這裡打工,對吧~
想著,她背起一隻小手,彎下腰心情頗為良好的摸了摸花花,撫摸著那柔軟的毛髮道:“不過辛苦花花再馱一馱人了。”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