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信任
“其實蘇樓主也有所感吧，不然蘇老樓主也不會建立金風細雨樓。”
“或者說，任何一個有眼睛的人都不會看不清如今的大宋朝堂，是如何的大廈將傾。”說完，她又道：“我希望治好蘇樓主的病，也希望蘇樓主留著一條命挽這將傾的大廈。”
這話自然是假的。
她還指望著北宋早完早好，宋徽宗也最好死個乾淨。
但這種話就不用說出來了。
月隱千山，南風夜中襲，靜落山間葉。
她的聲音也繼續響起：“而恰好，我能治蘇樓主的病，只需要一定時間。”
花黎起身，走去推開了緊閉的窗欄，讓窗外的夜風吹入。紅樓窗外那明亮的華燈下，光與影交錯隱晦的投落在窗前窗下。也讓樓外之處，黑的地方更黑，亮的地方更亮。
花花走到了她的身邊。
窗外刮落的樹葉隨風打了幾個圈兒，落了一片在窗沿之上。
花花直起身，用爪爪刨了那片樹葉。
小公主依舊還在蘇夢枕邊上，她不知何時又抬起了腦袋，又一動不動的盯看著他。
蘇夢枕也在盯看著小公主，就像兩個互相對看的人，大眼瞪小眼，你看我，我也看你，你不挪開，我便也不挪開。他聽到她的話，也未移開視線看她。似乎對她口中之言並不在意，又或他還未認真相信於她。
花黎也彷彿並不在意他相不相信，只是繼續自己說著自己的，像講著故事一般：“蘇樓主，我所修煉的武功特殊，名為《長生訣》。這裡還有個傳說，說是遠古時代，廣成子於某一時間從‘戰神殿’中，悟通的天地宇宙的奧秘，後又重返地面將這知識經黃帝傳於世間。靜待世人能以此修煉，將其心領神會，領悟修煉出至高無上的究極武學境界‘破碎虛空’。所以使用者，可以直接吸收天地萬物靈氣為自身所用，淬鍊其身，達到天人合一之境。其修煉出來的先天真氣，亦可為他人洗髓伐筋，拔除沉疾，起死回生。”
小公主又看向了阿黎，認真的聽了聽她的話，發現聽不懂，便又扭過了頭。她扭頭之後，也不再盯看蘇夢枕，而是四處望了望，然後忽然像發現了甚麼，跑到了某個窗下的某個角落。
花黎看了一眼，發現原來那窗下有一隻翠綠螳螂，而且很大一隻，比尋常的螳螂要大上一圈，才惹的公主稀罕，花黎不禁笑了笑，然後繼續道：
“傳說雖有些誇張，但能醫治他人是真。”
她道：“所以蘇樓主雖不能修煉，我卻可以用修煉出來的先天真氣救治於他人，所以，我可以治好蘇樓主的病。”
她將這窗子通了風，看了眼窗外遠處的千里群山，和一半隱入樹梢的月亮，又陸續開了幾扇窗，才轉過了身，再次開口道：“蘇樓主……我見過千里孤墳，也見過屍骸遍地，也曾看到仙佛寺廟功德箱內放滿死去多時的嬰孩。你莫看我小，我所經歷的、看到的，大約已遠超旁人。”
“我修煉武功時，並無師父，那時我也算個廢人，因經脈被廢，又雙眼受傷目不能視，所以為練成長生訣之事也頗為執著，之後亦差點走火入魔。後修煉心法入門之後，我為快速提升武功，便以圈養瘋狗追逐其身先練輕功，後又獨自進入山中與野獸搏鬥練身手，還去專偷母獸的幼崽激它們與我決鬥。花花就是那時被我偷來的。”
說到此處，花黎低下頭，噗嗤一聲笑了笑，又摸了摸花花的大腦袋。
“大約是與我打夠了，後來我將花花還回去時，那隻雌虎竟又悄悄將花花叼了回來，丟在了我所居住的山洞前。”
蘇夢枕終於不知何時抬起頭來，一雙幽寒的目光定定的看著她，靜靜聽著她那彷彿平靜講著他人故事一樣的聲音。
他猜到，她所說應都是真的。
他想，若是真的，那麼她小小年紀，確實也算經歷了世上諸般事。
他輕咳了一聲，因花黎用先天真氣為他調息，他的身體此時暫時感覺已好上許多，不再一咳便接連不休，咳得彷彿將心肺都會撕裂。他感受著從窗外吹來的不再那麼寒涼的風，理了理身上的狐裘，忽問：“你可要喝茶？”
花黎聽了此言，愣了愣，笑道：“蘇樓主是終於想起還未為我這客人倒一杯茶喝嗎？”
“之前你是大夫，並非是客。”
大夫只為病人診看，從不坐下喝茶。
也總是來匆匆，去匆匆。
“若還要講故事，不如坐下來，喝一杯茶，慢慢講……反正今日我有的是時間。”
窗外風聲又起，穿林打葉。
花黎笑了笑，忽然眨了一下眼，道：“其實我帶有酒。”她幽幽的瞳孔中透出狡黠的光，一下子又彷彿變回一個十幾歲的少女。
她走了回來，從藥箱中掏了掏，掏出了倆比男子拳頭大不了多少的瓷白酒罈：“這是我一位義兄教我釀的酒，取名為百花釀。那時我瞎著，沒事可幹，便整日跟著我那義兄養花弄草，然後便是學釀酒了。”
蘇夢枕盯著那酒，忽然道：“你倒是準備的齊全。”
“嗯？你當我是為蘇樓主你準備的嗎，不，我是隨時給我自己喝的。”花黎抬頭，燦爛的笑了笑，笑容比之前的弧度大了些，也比之前的看著更真實了一些。
蘇夢枕皺眉：“你這麼小年紀，竟還是個酒鬼？”
“還好，不過自己釀自己喝罷了。如果身邊剛好有人，而那人也愛喝酒的話，我也會送一罈給他。”如同王小石，甚至如白愁飛。
說著，她微笑著便將手中的其中一罈遞給了對方。
蘇夢枕伸手接過，撕開塑封，開啟塞子，毫不設防的仰頭便喝了一口，喝完當即便道：“不錯，確實是好酒。”他抬眼道，“花小大夫釀酒的手藝學的倒是也十分精湛。”
花黎笑了笑：“因為我也確實愛喝。”
然後伸出酒罈，遞於對方面前。
蘇夢枕看了看對方的那壇酒，頓了頓，而後將自己手中的這壇與其輕碰了一下。
做完這套動作，他才又搖頭。
他開始有些看得懂這小神醫的性情了。
既內斂多思，又少年肆意。
多思而慧傷已身，肆意而放縱且行。
或許是經歷過多，便就本是無心，也成蒼物。
或許她自己也未知這一點。
蘇夢枕仰頭，一口喝下半壇酒，終於問：“你既說可醫好我，但我知我這樣的身體能活著本身就已是奇蹟，若真能醫成也絕不會輕易，即便你將你那武功說得如此神奇。所以，可有代價？”
花黎喝酒的動作一停，她頓了頓，然後放下酒罈：“有，但於我而言付出的不會太多。”
頂多辛苦鋪好穩定根基再次不穩罷了。
“反正總在我的承受範圍內。”
小公主終於又從那角落噠噠噠的跑了過來，雙手正舉著那隻肥大的翠綠螳螂。
“阿黎，看！”
花黎眨眨眼，笑了笑，然後湊過頭去，認真仔細的看了看，然後誇誇：“很漂亮，云云好厲害。”
小公主開心的笑了笑，又舉著這螳螂嗒嗒嗒的跑到了窗邊花花的面前：“花花，看！”
已經於窗邊趴下吹著涼風的花花睜開眼睛，打了個噴嚏，又扭過了頭去。
小公主也跟著扭了扭身子，堅持不懈地將螳螂往花花面前湊。
花花繼續扭頭。
小公主繼續湊……
然後花花一口咬掉了那隻翠綠螳螂。
不是第一次了。
每當小公主拿自己認為有意思的東西給花花看了，花花又不看時，就會一個一個勁的拼命給看，一個就是不看。最後要麼是小公主放棄，要麼是花花咬掉或弄飛小公主帶來的寶貝。
所以花黎又忍不住笑了笑。
蘇夢枕也看著這一幕，道：“你不怕此事讓他人所知，你將被下旨捉拿，人頭落地？”
“皇宮那些人，我並未放在眼裡。”花黎平靜道，“況且宮裡那位小公主已死，也已沒人記得她。”
“你不僅對自己的醫術自信，也對自己的武功很自信。”
“還好，總是能幫上蘇樓主的忙的。”
“你會幫我？”
“不是幫，是合作。”花黎又重新正經起來，臉上又戴起了那副面具般的微笑，“我不會將個人的命運壓在別人的身上。但我也確實會幫蘇樓主，我希望能得到蘇樓主的信任。”
“那好，最後一個問題，你的情報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
花黎頓了頓，喝酒，才動了動嘴唇：“嗯……怎麼說呢，蘇樓主也看到了，我的武功特殊，斂收氣息而己，實在很容易做到。所以……我不僅逛了金風細雨樓，也逛了六分半堂。”
這當然是找的藉口。
但她也確實逛了六分半堂，且不止一次。
畢竟有些情報，總要多方對比，才能驗明真假。
“我感覺你在撒謊，話只說了一半。”蘇夢枕冷冷道，他的直覺太過敏銳，任是花黎也無法否認。
不過隨即，很快，對方話音一轉，又道：“不過無所謂了，任何人都有秘密，秘密也並非全部都要講出，即便是在金風細雨樓也是一樣。”
“所以……”
“我接受你的合作。”
“我也願意給出我的信任，只為今夜我所認識的花黎，花小神醫。”
花黎笑了笑。
兩人再次碰酒。
“希望你我都能達成所願。”她道。
蘇夢枕寒火般的雙目望向窗外，看著那青山重樓，冷聲道：“我之所願，必會達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