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念頭
言語中,花黎並未提及小公主,王小石也未意識到其中不同。
他只是想了想,問出了和小侯爺方應看差不多的問題:“海外是甚麼樣的?”他是真有些好奇,尤其他跟花黎相處時間,除了小公主比這裡的任何人都長,早就察覺到她身上許多不同之處。
白日間,在醫館大堂聽小東家和那小侯爺擺談這些時,他便更加十分好奇,當然也有些心生嚮往。
他從小隨師父‘天衣居士’許笑一,於‘白鬚園’學武學藝,除了下山後來京城的這一路,也並未去過太多地方。
初入江湖的年輕人嘛,總是嚮往一切新奇的事物。
無論是繁華的京城,還是神秘未知的海外。
花黎轉動著酒杯:“我只能說,海外是另一片大陸,有很多的國家,很多的人。有黑面板的人,棕色面板白色面板的人,還有像我之前說的金髮碧眼的人群。”
“黑面板,白面板?”
“嗯……”別人願意聽,花黎總是願意講的,更何況王小石是個並不讓人討厭的人。
若是白愁飛,那肯定就是另談了。
至於白日的方應看,那是她有所圖。
“黑面板的人在唐朝時也出現過在中土,他們長得和我們完全不一樣,全部捲髮黑身,大多也比中土人士更高大,不過也有矮小的,不同的地域會生長出不同的人群,但他們大多來自於南洋諸島,那時他們被稱之為崑崙奴,新羅婢。”
“奴?”
“任何地方都會有不怎麼美好的事。”花黎點頭:“有人誘以食而擒之,動以千萬,賣為蕃奴。這些人像那樣被捕捉後,大多數便被販運到唐朝時的中土,精習樂舞,供人娛樂,或為奴僕,供主人役使。”
王小石聽著這些,立刻皺起了眉頭。
因為他不禁想起來京城之前,所遇到六分半堂作出的某件極為殘忍之事——拐騙抓走孩童,將人割肉殘肢、塞入甕中,變成侏儒、畸嬰,半人半出的怪物。雖然此刻所聽不如之前所遇那般殘忍,也本質相同的事,仍然使他忍不住露出厭惡的神情。
花黎似乎是察覺到王小石的情緒,眸光一劃,忽然抬眼,看著對方乾淨清澈的眼睛,腦海中忽然便產生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她將那抹瘋狂肆虐而衍生出來的無數想法壓下,面上依舊平靜,她甚至笑了笑,問:“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做,不對。”
王小石當即點頭:“當然不對。”
花黎說:“可你也知道,雖然都是人,生的一樣,長得一樣,可並不是每個人都具備人權,對嗎?”
王小石猛的聽到這句話,深深皺起了眉,不知怎麼的,心裡十分不好受,因為對方好像一針見血的戳中了甚麼。
但究竟戳中了甚麼,他也不知道。
花黎看對方面前的酒杯空了,順手替對方倒了一杯酒,“你對這樣的事,並不認同,對嗎?”
王小石下意識看了看四周,他也不知他在看甚麼,猶豫許久,又看著花黎幽深如黑井的雙眼,不知道為甚麼,鬼使神差的點了點頭。
花黎笑了笑,繼續道:“我去的海外其實也是這樣,沒有人能夠一樣。有人,便有階級,有分層,有高低不同……”
從來沒有人和王小石談論這樣的話題,即便是和白愁飛暢聊天下大事時也是一樣。
因為不可能會和他談論這樣的話。
他或許有想過,明明都是人,生來卻為何偏偏不一樣。
或許沒有,但多多少少劃過這樣的念頭。
人權……他沒聽過這樣的詞,卻一眼理解了它的意思。
很奇怪的話語,從未聽過的話語。
沒有人敢說出這樣的話。
沒有人會說出這樣的話。
很多人都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
花黎說的話,是絕對大逆不道的言語,沒有人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哪怕是心懷天下,為民謀福之人。也不會產生這樣的念頭。
因為如今的人生來便有階級。
每個時代的生存環境不一樣,產生的規則也不一樣。
花黎知道這樣的現實。
但她仍然更喜歡自由平等的現代,至少,相對自由平等。
王小石不是蘇夢枕,也不是白愁飛,更不是高高在上的小侯爺方應看,只是一顆普通平凡的小石頭。
儘管他並非真正的普通,有著高深的武功和本事,但他仍然自認是一個平凡普通的石頭,所以也更容易共情真正的普通人。
大多數江湖人都不在乎普通人的死活。
做大事者,更是如此。
但王小石不同,他對生命一直都是有著敬畏憐憫之心。他喜歡熱鬧,卻是平民的那種喜樂熙攘,而不是繁華奢靡的追身逐色。
即便是後來自己的結拜大哥蘇夢枕,對方的有些作為也使他無法認同。
這樣的心,有時會被稱之為心慈手軟,尤其是在對待敵人時,有時甚至會被稱之為軟弱怯懦。
王小石其實並不適合詭秘幽暗的江湖。
但花黎喜歡這樣的心。
健康、樂觀、正直,仁慈、真誠、乾淨、善良。
這會讓她有著一絲像看著故鄉之人美好熟悉的感覺。
就連她,也早已經無法維持那些美好的品質。更加奉行弱肉強食的生存法則。
只是看到某些事時,仍然會心頭有所觸動。
花黎見王小石不知不覺喝光杯中酒,並再次伸手去倒時,再次道:“人世間是殘忍的,有許多不平事,糟糕事,如果有一個好的領頭人,或許能得到改變。可惜……”
可惜甚麼,她沒有繼續說。
可王小石一定知道,只要是心頭有所想法的能聽得出她的未盡之語。
只看如今山河,便都知道皇帝不好。
可誰又能去改變呢?都知道他是君,君,便是無法撼動的存在。他掌握一切的權利,卻無法有效地執行那樣的權利。
“我曾接受過這樣的思想——每個人都應該擁有人權,人權是所有人與生俱來的權利。這樣的想法深刻於我的腦海,無法揮去。”花黎淺淺笑道,“這樣的話,在這個世界,我應該也只會和你講。”
她雙眼注視著王小石,有些鄭重的,肅然的,一字一句道:“人權,是生命和自由的權利,不受奴役和酷刑的權利,意見和言論自由的權利,獲得工作和教育的權利以及其他更多權利。人人有權不受歧視地享受這些權利。”
王小石抬起有些水汪汪的狗狗眼,眼中震盪。
“但在這裡是不可能實現的。”月光下,花黎瞬間收回那窒息迫人的視線,端起酒杯,笑得尤其寧靜美好,“所以,希望你能今夜躺在床上,睡了一覺後就能忘掉這段話。不然,往後也許會成為痛苦的源頭。”
不同的、全新的思想總會帶來痛苦的。
尤其是在不合時宜的地方。
花黎再次笑了:“改日再同你講其他海外的新鮮事吧,我先去睡了,剩下的酒你慢慢喝,也別貪杯,早點睡。”說完,花黎站起身來,隨後,看著他仍然出神的目光,反而像個姐姐一樣拍拍他明明更加寬大的肩膀。
又從小院的角落摘了兩朵平凡普通的蒲公英花,一朵放置在王小石面前。
一朵自己拿著。
自由、希望和新生。
希望不是甚麼錯誤的決定。
花黎微微垂眸,掩下眼底的目光,轉身回到了房中。
徒留王小石愣愣的坐在桃花樹下的石桌旁,手上握著空蕩蕩的酒杯,挺直的背影像靈魂出了竅,久久不能收回。
月亮不知不覺從天邊慢慢劃過。
一陣夜風吹來,小院角落的水缸如鏡子一樣的水面泛出銀色的波影,黃色的小花被吹落在地。
王小石這才猛的清醒,彎腰撿起了那朵黃色的蒲公英小花,拿在手指尖,迷茫的望著那不起眼的小花,微微的轉了一個圈。
才讓那朵黃色的小花躺在手心中,任風吹走。
王小石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桌上的桃花酒,又將其給合上,放置在這小院角落。然後站立在小院中,在帶著花香的風中,捂著仍然不知為何仍然在激盪跳動,遲遲不能平靜的心臟,抿了抿唇,晃了晃腦袋。
然後於一陣一陣的夜風中,獨自回到了正院的屋中。
房間內,花黎稍微洗漱,脫掉鞋子上了因為要容納兩人一虎特地定做的大床,摸摸身子捲縮擠在床腳,腦殼貼在公主後背的老虎耳朵,又順了順小公主黑色的頭髮,不由道:“我這算不算和別人搶人呢?”
把人招進醫館完全不算搶人,畢竟那時的去留仍然是由王小石自己的,他仍是自由的。
而在那之前,她也並未產生過那樣的念頭。
到此時才忽然有了變化。
而今夜出現的這番談論,才是真正的搶了人。
都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而她卻從雜亂崎嶇的懸崖草叢中,給了對方一條他人絕對無法實現的道路。
花黎手指緩慢的梳著小公主柔順漆黑的頭髮,又摸了摸她那天真無邪的面龐,忍不住喃喃自語:
“連我自己都無法去實現的理念,灌輸給他人,灌輸給這樣一個絕對天真善良純淨的人,是否……有些殘忍呢?”
這確實是一件分外殘忍過分的事。
尤其,他真正的同路人可能會很少很少。
還有蘇夢枕,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不過這相比於其他來說算是小事。
“畢竟我也可以替他解決掉白愁飛,少一個助力的同時也少一條毒蛇,算扯平了吧。”
況且王小石最後也未真正留在金風細雨樓。
而毒蛇帶來的後果,也遠遠超過了對方兩個結拜兄弟所帶來的利益。
畢竟命都因此沒了。
又有甚麼實質性的東西能比命還重要呢?
她又想起之前忽然升起的決定:“有些事即便改變的可能性很小,但總可以試一試……”
“該做些事情了。”
不管成功與否。
手指掐了一下小公主粉嫩嫩肉嘟嘟的臉頰。
有些事,嘗試一下,也並非不行。
尤其在未來十年後那樣的前提下。
花黎一邊想著,一邊又將空間裡的金子其他一些東西拿出來清點。
其中最重要的東西不是那些金子,而是倚天屠龍時期,那二十年間特意收集而來還未使用種下的各種種子。
玉米、甘薯、馬鈴薯,辣椒,棉花……各種有些現在有,大多沒有的作物。
還有她自己記下的,怕忘記的,一些重要知識,畢竟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雖然如今因為有精神力,她的記憶力反而比之以往更牢固,但記下總是多一重保障。
金子反而是次要,畢竟它們看起來多,但真要做她方才決定之事,卻又少了。
花黎拿起一塊金條撫摸,忍不住嘆氣:“早知道要做這些事,就不讓系統把雙龍時那麼多的金子財物吞了。”
要知道那麼多的金子啊……
雙龍也僅僅是靠著楊公寶庫中那三分之一的金子發家,招兵買馬的。
她將一切東西收回空間,躺回床上,雙手枕在腦袋後面。
她已經很久沒有與人認真動手受傷了,系統修復功能對她來說,幾乎已經成了個擺設。
當然往後肯定還是要與人動手,也一定會受傷的,但這麼多金銀財寶,都送給系統吞掉,確實有些浪費可惜了。
如今沒人沒錢……
這下還真得重新積攢資本了。
系統彷彿知道她心中所想,完全不吱聲,雖然它也其實很久沒吱聲了。好像自從在這個世界,便有意在降低自己的存在。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那關七的緣故。
因為她的精神力也不敢太過靠近關七所在之地,總覺得那裡的空間都微微有所扭曲,一掠過就有種異樣危險之感,只能從對方身邊之人得知對方近況。
而她也知道,書中的關七也不僅是個瘋子,不說其他,光此人的結局就分外荒謬絕倫,令人難以想象。
這是令她印象不深的全書中,最為印象深刻的一點。
也無法不令人印象深刻。
只能說還是會寫還是溫老會寫,想象力超群,腦洞無人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