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
滴答……滴答……
柳光蕊被到此時,仍是想不明白,為何事情會變成這般?
他好不容易從那瘋子手中逃脫,在關帝廟的山下,尋了一處地方調息休養十多日,才堪堪撿回自己珍貴的性命。明明眼看著那濁蓮池的瘋子早就離去,他才不甘心的重新回去瞧瞧這個讓他吃了大虧的地方。
怎麼就將自己弄成了這副模樣?
但這怎麼可能呢?
怎麼可能呢……
不過十幾日。
這小丫頭,這才不過十三四歲的小丫頭,怎麼就從普普通通的小女郎變成了一個武功高深的大魔頭。
她哪裡來的武功,哪裡來的狠辣手段?
除了那少時離家的花陽,那花家不過普通寒門庶族,世面怕都沒見過多少,一個未長大可能連只雞都沒殺過的小姑娘,斷人經脈手斷,怎麼就斷得如此乾脆利落。
難不成其實她已經死了,她確實被那瘋子折磨至死,只是又從惡鬼地獄爬了回來?要不怎麼說‘我受的罪,總得讓你也嘗一回……’,不然為何他卻並未見她斷手斷腳,身受凌遲之罪啊?
若那樣,她又怎麼可能活得下來?
她肯定是從地獄裡爬回來的怪物吧,不然怎能如此可怕。
陰暗的關帝廟內,柳光蕊整個人都彷彿浸在了血中,身上的血滴答滴答的滴落在地面,沒多久便匯成一汪粘稠的血泊,連顫抖都沒了力氣。之前所受的傷痛,與現在相比才真是小巫見大巫,他從嘴中吐出一口血,艱難的開口問:
“為何……為何還不殺我?”
“當然是還沒折磨夠啊。”
柳光蕊聽罷,蠕動了一下嘴唇,竟笑了兩聲,“你當真……投錯了胎,合該……合該做我魔門中人。”
此事天色已盡暗,熊熊燃燒的火光下,廟外無一絲光亮,全是一片漆黑。
只偶爾夾雜著大風吹過的聲音。
不知怎麼的,連牛馬之叫也很少聽到,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此刻的詭異和重新迸發的血腥氣息,完全安靜下來。
“我就當你是誇我的。”花黎微笑回道。
說著,她手中用了一把匕首剝開了對方手臂上的面板組織,挑逗了下面的筋,又彷彿實驗研究一般,用冰寒的真氣將其凍住,‘看’著其起了一層寒霜而滴血未落,又劃了劃下面的肌肉組織。
見其被劃開的那面又浮上一層寒霜。
真心覺得神奇。
邪帝舍利中的死氣雜氣屬陰,被她自主吸收時,彷彿也自然而然地,摻了一部分第六幅圖所修煉出來的寒性真氣之中。
令其也摻了一絲詭異邪氣,有了一絲奇異的感覺,威力好像也更大了些。
但要化解這樣的寒霜,又只能運作她體記憶體在的另一股完全相反的真氣。
她一邊借這難得的機會仔細研究,一邊抽空回道:“不過據我所知,魔門與所謂正道也不過是道統之分,也並不分誰惡誰善,誰正誰邪。不知其究竟者,才會統一而論,一分黑白。”
一明一暗的火光中,柳光蕊抬起被血糊住的眼來,費力的在血霧模糊中看清這個年紀明明還極小的小丫頭。
即便火堆的火燃得很大,四周還是很幽黯。
他只能藉著忽明忽暗的火光,看著那張不過巴掌大小,微笑著的臉,明明眼睛上繫著黑紗,卻莫名彷彿凝靜注視著他。橘紅色的火光浮在她並沒有多少血色的蒼白臉上,將那笑容映得格外美好寧靜。
一點也讓人想象不出她這樣笑著,是在做著一件十分殘忍的事。
“你倒……知道的清楚。”他道,一邊說,一邊口中流出血沫。
“還好,不過還是有許多事不清楚,所以需要向你問上一問。比如,像你們這般手段的,肯定不是六大聖地的吧。”她伸手用抽出一根燒著的木棍,將其覆蓋在那一層寒霜之上,‘看’那塊肉在耳邊的慘叫聲中轉瞬被燒焦,移開之後又浮上寒霜。
見如此也化解不了,大概的確認了其威力,才又敲了敲他被刺穿出來的森森帶血骨頭,然後,輕輕的掰掉了一小塊。
隨後,燒黑的木棍斷了,那塊就搖搖欲墜的骨頭也斷了,還扯下一塊血肉。
柳光蕊發出一聲極致的慘叫。
慘叫啞然而止後,又幾乎無聲。
但他並沒有昏死過去,只是在忍耐痛苦,等痛苦慢慢平息,他才又響起了聲音。
“你連……連,六大聖地都知道?了不得啊了不得,難怪我這終日打雁的……都被雁啄了眼,哈——”他大笑起來。
也難怪乎他這樣說。
魔道十樓,是江湖上給的魔門勢力總稱。但只是大體勢力加起來剛好十個,便被其他人全部加起來叫成了樓,叫起來方便。
實際上,真正核心的魔道中人並不承認十樓這個稱呼,只承認六大聖地。
而這六大聖地分別便是當初屠盡關帝廟的那個瘋子所在的濁蓮池。善惡雙修,不是出聖人,就是出瘋子;武功心法極陰,修行傳說太陰之後功法,全是女子的蝕月地,外部江湖勢力也將其稱之為陰月樓。
宣稱奪天地之造化,明世間之陰陽五行,奪天機的玄黑谷;專司醫理和毒術,其餘外人知之甚少的藥山;居於北海之畔,最為神秘,資料甚少的鏡海;也同樣頗為神秘的巫門,以巫、蠱兩術大行其道,不過蠱術常見,巫術這等玄之又玄的法門卻沒幾個人真正見過;
這是六大聖地。
剩下的四個便是‘逍遙閣’,原來並非魔道勢力,而是正統道家門派。後來不知怎的入了魔門勢力,加上其部分理念並不為當世世人所接受,行事亦正亦邪。
‘魔蓮宗’,與濁蓮池曾屬於一脈,同氣連枝。或者說脫胎於此,但後來不知因為甚麼緣故已成死敵,且如今的聲勢實力,因為其宗主,於十年前步入宗師之境,成了當世僅存的幾個宗師之一,在外界的認知裡,似乎已隱隱反壓上濁蓮池一頭;
然後便是‘血煞門’,和‘修羅派’,一個專做殺手生意,很會賺錢,門派風格手段最為狠戾,據說最無底線。一個屬於外來勢力,脫胎於剛剛進入中土的佛教,後與另一個羅漢門競爭之下,成功壓上對方一頭,擠身魔道十樓勢力。
所以實際上,十樓只是外界給的魔門總稱,魔門並不承認十樓,只承認六大聖地這一說法,對於血煞門這一流後來同居而上的勢力,功法雜亂,全無道法,只覺得是碰瓷硬擠上來的不入流!不要臉之輩!
——此為花黎破碎記憶中,原來活下來的花黎後來偶然遇到的一位魔道核心弟子的原話。
所以花黎笑了笑,乾脆將這原話搬了出來:
“你們這般不入流、不要臉的行事手段,想來並非六大聖地。魔蓮宗如今隱隱為魔門之首,應該也不至於那麼沒格調。逍遙閣的功法行莊子逍遙一道,秉‘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同一’的理念,也頗為不符合。那麼只剩下修羅派和血煞門,你們,又是哪一個呢?”
柳光蕊梗著脖子,定定的看著眼前於火光中模糊的身影:“你既然……已經,知道這般清楚,還能猜不出來?為何還來問……問我?”
“當然是確定一番,莫行誤殺之舉。”
“你想……做甚麼?”
火光晃動了一下,燃燒得通紅的木柴響起噼裡啪啦的聲音。
一隻螞蟻從地面緩緩的爬過。
花黎微微笑了笑:“你們不是要找白色龜甲嗎?當然是打聽好你們是哪個門派?也好來日好與你們作對呀。如龜甲,以後你們找一塊,我奪一塊。你們要甚麼,我就搶甚麼……”
柳光蕊笑了笑:“找死之舉。”魔道十樓之一的勢力是何種存在,她以為她對付了他,就能蚍蜉撼樹對付一個擠身魔門前十的魔道門派嗎?
哪怕與最前面的那幾個相比有些水分,但也絕不是隨便一個人就能冒犯的。
她搖搖頭,道:“我知道我現在是甚麼實力,當然不會貿然出手,但就算我暫時還不能與你們整個血煞門抗衡,添點亂子我想應該還是夠的。”
她果然還是猜出來了,問一問他,不過是故意如此,刺激刺激他罷了。
說罷,她站起身來,掏出一個瓶子,仔細地給他往血淋淋的傷口上撒上了一些藥,不讓他一時半刻死了。
上藥上到一半,花黎動作一頓,才又忽然像想起甚麼似的問:“對了,我那兄長母親還有小弟,怎麼樣?”
“原來你竟還想得起他們。”想想,他又抬了抬頭,由下至上,仔仔細細的看了看她此刻的殘忍模樣。“如你這般的人……真在乎他們嗎?”
花黎笑了笑,語氣平靜冷漠:“你覺得呢?”
柳光蕊滿頭細汗,又和血混在一起,滴進他眼睛,他模糊的視線隨著眼前這道身影的移動而移動。他看著近在咫尺的花黎,和那根細嫩脆弱,又因隔得近似乎可以瞧見血管的脖子,很想偷襲將那跟脖子掐於手中,可惜他無論怎樣使用,都抬不起一根手指來。
“我猜不出來。”然後他又忍辱負重,看著她的動作,又看了看自己灑了藥粉的身上,拉出笑容,艱難的扯了扯嘴角,問:“我還有用處嗎?”
“當然。”
“用完了……之後呢?”
“就把你殺了。”
“……一點活路,都不給?”
“我想這個結局對於你來說,已經很不錯了。”
“……然後呢?”
“把你的人頭放在仲伯和阿杏的墳前。”
最後一句,花黎說的極其平靜、簡單。
沒有任何極端的情緒,甚至有些輕柔,輕柔到有些溫柔。
就像說放一碟好吃的糕點在他們墳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