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謝無籌:他最完美的藝術品……
謝無籌的神識熾熱滾燙如同岩漿在翻騰。
這種刺骨的疼痛與折磨,幾乎讓他無法思考。
聽聲在耳邊呼嘯,逐漸變得模糊不清,如同被籠罩在一層蓋子上似。
與此同時,視線開始變得逐漸模糊,人影重疊,最終歸於一片熟悉的黑暗。
失去了大部分的聽力和全部的視力。
這是對他擁有殺戮之心的懲罰嗎?
謝無籌緩緩露出了一個笑容,並沒有半分失態。
他眼眸微抬,準確地對上宋乘衣的眼眸位置:
“你先回去吧。”
言語平靜毫無波動,甚至與往常無異.
但卻莫名帶著點清冷與上位者不容拒絕的意味。
宋乘衣從來沒有違背過他的話。
果然,很快謝無籌聽到衣服間緩緩摩擦的聲音,隨後宋輕微的腳步聲,逐漸離他遠去,最終消失不見。
空氣中也再也無法感受到半分靈力的波動。
宋乘衣已經離開了。
此刻謝無籌知道想要停止這種痛苦,他要做的應該是立刻去找到蘇夢嫵,讓其陪在自己身邊,只有挨著蘇夢嫵,觸碰她,感受她。
這種深入骨髓的痛苦就能慢慢消失。
蘇夢嫵是謝無籌唯一的藥。
謝無籌清醒地知道這一點。
然而他並沒有這麼去做。
他緩緩站起身,步履穩定地一步步朝□□前去,最終停在一處禪房前。
推門而入,跪在佛前,閉眸,指尖轉動著佛珠,慢慢感受著、咀嚼著體內的痛苦。
殺戮之心越甚,□□的痛苦越甚,但精神卻是自由的。
謝無籌生來便擁有一副修羅骨。
剛開始,他不明白修羅骨意味著甚麼。
年幼時,他的感情淡漠,對世間萬物並不關心。
無論是母親厭惡他,將他視為亂/倫而出現的殘次品,抑或是父親只是想利用他贏得母親的目光。他都無法感受到任何情緒,彷彿是一潭死水。
母親常常癲狂而又崩潰地告訴他——他是個怪物,不該存在的產物。
他是怪物嗎?
謝無籌年幼不懂,也一直在尋找這個問題的答案。
父親最終意識到自己這雜種的存在,只會讓母親更加厭惡他,於是便將他丟給一德高望重的佛僧。
佛僧也的確是慈悲為懷,實力不凡,一眼看出他天生修羅骨,為他解了惑。
傳聞擁有修羅骨的人,殺戮之心永不停止,只會走向兩個極端。
要麼是極致的剋制,要麼是極致的瘋狂。
然而無論哪個走向,都極難善終。
除非能找到命定之人,那是天命賜予他坎坷一生中唯一的禮物,是天定的良緣,就像陰陽相配,在對方身邊會得到安寧。
謝無籌跟著佛僧修道,佛僧教導他上心,親自在他額間點上一朵金蓮花。
這朵金蓮是佛家至寶‘千機印’,在他成年前,可壓制修羅骨,清心靜神,維持情緒。
他修行上極有天賦,修煉速度之快,是常人無法想象的快。
謝無籌在短短十五年內,便達到了即便是天才一輩子也無法達成的修為。
在他成年之際,佛僧也即將身死涅槃,臨死前誰也沒見,只單單將他傳入身邊。
臨死前佛僧的模樣並不好看,他病骨支離,眼窩凹陷,臉色灰白,散發將死氣息。
但袈裟在身,臉上淡淡淺笑,毫無對死亡的恐懼,眼神平和,又有一種區分於其他人的佛性。
佛僧歉意:“貧僧瀕死,樣貌醜陋,叫你進來,有幾分不妥。只也因瀕死,倒也顧不得這麼多了。”
謝無籌沒有說話,眼眸淡淡朝下,落在佛僧身上,毫無戾氣,如菩薩低眉般的內斂與平和。
對於死亡,他感受不到一絲一毫情緒的起伏,出奇的平靜。
他不畏懼死亡,也不害怕死亡。
人不過是萬物中的一部分,生於自然,死於自然。
那佛僧也並不在意,繼續道:“這些年你擇佛道,極有佛根,如若不是這修羅骨在身,甚至比那菩提聖子更有修佛資質。”
“只是,”佛僧頓了頓,枯瘦的雙手在胸前合十:“你畢竟有修羅骨在身,隨著你成年後,威力會更兇猛,單靠‘千機蓮’只怕無法阻擋。”
“貧僧很擔心。”
“你說我應該擔心嗎?”
佛僧平和地問道,但語言再溫和,也無法遮掩其中的暴烈的殺意。
室內瞬間籠罩在一片緊張氛圍中。
佛僧那雙歷盡滄桑,彷彿能看透一切的雙眸緊緊盯著謝無籌。
謝無籌沒有回答佛僧的問話,眼眸不避不倚地與他對視。
片刻後,佛僧閉上眼,輕笑了聲:“阿彌陀佛,是貧僧著相了。”
他緩緩褪下腕間佛珠,握在手中,朝半空中伸出:“這是貧僧最後的願望,你若應下,此身便再也沒有遺憾了。”
佛珠在空中微蕩,發出清脆聲響。
‘慎念珠’與‘千機蓮’並列的兩大至寶。
如果說‘千機蓮’是最為暴烈性的殺器——惡念起,罰之;殺戮起,罰之;毀滅、罰之。
那‘慎念珠’就是最為清心寡淡的剋制與壓抑。
‘千機蓮’通常用在窮兇極惡又有滅世之能的人身上,‘慎念珠’擇是用在最有慧根的弟子身上,助其成佛。
這兩件單獨使用,都能發揮極好的作用,但若是合在一起,用於一人,卻是極大的苦楚。
一個人既有能滅世的摧毀欲與痛苦,又有著最為剋制內斂的安定。
摧毀與壓抑不斷糾纏,不斷爭鬥,直至死亡。
極致的折磨不過於此。
謝無籌接下,纏繞在手上。
剎那間,佛珠發出盛光,與眉心金蓮交相輝映,金燦燦佛光打入謝無籌的體內,一道契約隨之顯現。
這代表著從今日起,這兩件佛間至寶將跟隨著他,直至死亡。
謝無籌並不在意,他選擇接受這歷練,這苦難加於一身的痛苦。
他的日子太過無趣,從未體會過熱烈的情緒。
無殺戮,無悲痛,無痛苦,無恐懼,無憎恨……一切都這麼平淡。
見此,佛僧含笑涅槃。
佛僧死後,他離開佛門,遊歷四海八荒。
一路上,他見識到了眾生永珍。
看過妖魔邪祟的貪婪與恐懼,看過強者的執拗與瘋魔,也看過苦苦求生的芸芸眾生……
他於高處遠望,竟對弱者生出了無限悲憫慈愛之心。
他認為自己找到兒時一直思索著的問題答案——他不是怪物。
直到他回到了故里。
直到他第一次殺人。
而物件是他那溫婉卻總是癲狂的母親。
他神色淡然,指骨間握著一把劍。
毫不猶豫地刺穿身前女人瘦弱空蕩蕩的身體。
長劍瞬間貫穿女人的胸前。
血液噴湧而出,這豔麗濃稠的紅色,讓人移不開眼。
如慢鏡頭般,溫婉的女人慢慢倒下,長劍也隨之劃出女人胸前。
女人倒下前,緩緩輸出一口氣,眉眼溫和,輕快異常。
這是她第一次對自己和顏悅色,卻也是最後一次。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
血染紅了青年腕間古樸佛珠,彷彿塗上一層顏料,
眉間金蓮,襯托的青年如高高在上的神明,看著如螻蟻般的弱者。
只是神會戀愛蒼生。
然而青年那一雙琉璃般的眼眸中竟毫無憐憫、悲傷情緒,看著自己母親奄奄一息的模樣,鮮潤的唇角彎起一道優美的弧度。
漂亮到炫目,卻幾乎令人毛骨悚然。
女人細瘦的手顫抖地伸向青年。
腕間衣服隨著她的動作而一寸寸往上,露出冷白的膚色,如玉般潤澤。
然而其上,卻佈滿一條又一條猙獰可怖的傷疤。
年幼時,他曾不僅一次看到,母親與自己見面後,都會癲狂地用劍冷漠地劃破自己的肌膚。
這傷疤就像要掙出骨骼的翅膀,又像是無形的枷鎖。
母親唇微張,眼神也第一次溫和地投到謝無籌身上。
然而她還沒說話,源源不斷的血從其唇邊溢位。
她一直身體不好,病弱不堪,伸手已經耗費了她全部的氣力。
但她一直伸著手,像是想要青年握住她的手回應,又或只是單純地去抓住青年那遙遠的、雪白的、纖毫不染的衣袍。
然而無論是哪種,她都未能如願。
青年只是淡淡地看著她,望她的眼神與看向待死、弱小的羊羔並無區別。
最終,她唇微微動了動,無聲吐出幾個字,細瘦手腕無力垂下,帶著笑意死在血泊中。
謝無籌腕間沾血的佛珠,此刻鮮血如涓,滴滴地往下流動。
不知過了多久,也彷彿只是一瞬間,青年的身形踉蹌,幾站不穩。
眉間金蓮光芒大盛,耀眼奪目。
殺戮之心頓起,惡意燎原似火燒。
那一刻,他徹底瞭解明白了問題的答案:啊,他是怪物。
殺!殺!殺!
此刻腦海中除了殺戮的想法,他想不到任何東西。
他提劍去往蠻荒妖域。
據說那裡盤踞著無數強大妖邪,修士們唯恐不及,無人敢踏入一步,這裡就將是他的第一個煉獄場。
無數血花在他的眼前綻開,如同絢爛到極致而死的蝴蝶。
到最後,他只是機械式地揮劍,破開眼前的一切東西,內心再次生出一種無趣。
這種無趣與空虛填滿了他的心。
他以為殺戮能讓他覺得好受些,然而在那盡頭卻是一片虛無。
他又想到了佛僧所說的,要麼極致的剋制,要麼極致的瘋狂,只有這才是修羅骨之人最終會走向的道路。
謝無籌彎唇笑了笑,準備放任自己走向完成墮落癲狂的邊緣。
只有這樣近乎自毀的方式,他才不會感受到無盡的空虛。
然而他看到了宋乘衣。
宋乘衣如同個破爛娃娃,新傷舊傷縱橫交錯地佈滿她全身,渾身浸泡在血水中,猙獰、悽慘、弱小、柔弱。
與母親臨死前的場景極像,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恍惚感。
但又有著本質性的不同——母親眼中是對死亡的嚮往與渴求,死亡對她來說是收穫平靜的方式,她是引頸受戮的迷途羔羊。
但宋乘衣眼神極黑極亮,裡面充斥著著無數生機與強烈活下去的渴望。
“救救我,求你。”
他看著宋乘衣朝自己伸手,聽著她虛弱細微卻堅定的聲音,希冀著自己能帶她逃離地獄。
殊不知自己就是製造這地獄的罪魁禍首。
真可笑啊,居然會向自己求救。
真可憐啊,居然只能向自己求救,
不屑嘲諷與悲憫憐愛的情緒混雜在一起,他感覺自己像是救世主,得到了救贖。
“那就跟我走吧。”
他聽到自己平靜到極點的聲音。
隨後一雙沾滿鮮血和泥土的小手握住了他,這手熾熱滾燙。
謝無籌冰冷的手指微微顫抖,尾指輕微蜷縮,因額間金蓮,他厭惡熾熱的感覺,但他並沒有放手。
他也沒有握的很緊,他並不害怕自己無法握住宋乘衣的手。
因為宋乘衣握的很緊,指甲都掐入他的掌心,彷彿他的手是懸崖峭壁上唯一的藤蔓,宋乘衣只有死死地抓住,才能活下去。
謝無籌眉眼彎彎,他有強烈的潔癖,宋乘衣的手黏膩髒亂,然而這都不重要了。
無人知曉,此刻他的心興奮顫抖到何種地步,瞳孔緩緩放大,深處是極致的狂熱。
他會親手打造宋乘衣,將宋乘衣雕琢成自己理想的樣子。
宋乘衣絕不會像母親那般柔弱,終身被禁錮,最終以悽慘死亡而告終。
宋乘衣必將強大,無人能禁錮她,無人能打碎她。
也再無人能像自己這般塑造她。
她是自己親手製造出來的、獨屬於自己的藝術品。
宋乘衣承載著他對其永恆的理想狀態。
如果有一天,宋乘衣被他人所改變,那他會親手毀滅她。
然而在此之前,他會做一個最完美的師者教導她。
宋乘衣也果真沒讓他失望,她擁有著絕佳的天賦,教導她總是讓自己產生成就感,真讓他體會到了師者的快樂。
同時她性格清冷又不失強硬,在人才輩出的年輕一輩,她也是最強者。
無數弟子害怕畏懼她,無數妖魔貪婪渴望她,種種複雜的情緒源源不斷地湧上宋乘衣,但她始終意志堅定,情緒穩定,不被任何東西影響情緒。
不得不說,在宋乘衣身上,他總是能發現很多樂趣。
但怪物異類再怎麼偽裝成神明,也是不可能做到完美,每次看到宋乘衣,他都剋制不住自己日益燃燒著的摧毀之心。
還不到時候,他總是這麼對自己說——
還不到時候,宋乘衣還沒讓他失望。
他期望看到宋乘衣更多的成長,就像也曾幻想著母親能擁有不同的結局一般。
為了遏制日益蔓延的毀滅之心,他開始修無情道。
無情道講究心中無情無愛,要有著超越眾人的剋制力,克服種種外在的誘惑,達到內心的平和與安寧。
然修羅骨慾壑難填,本身就與無情道相背。
他的精神彷彿被拉扯成兩半,一半的極端平靜,一半是極致癲狂,無數痛苦伴隨其身,這種痛苦在每每見到宋乘衣時,都達到頂峰。
宋乘衣是他的慾望之源,是他的痛苦之源。
作者有話說:
寫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