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惡魔(上)】 在幼崽面前說這個,就……
“兄長,在幼崽面前說這個,就是你的不對了。”霖冬的二姐灃秋皺著眉,第一個站出來指責兄長。
狼王澤夏斂著劍眉,下意識想駁斥甚麼來維護為王的權威,抬頭對上了霖冬沉得可怖的臉,忽然就熄火了。
只對灃秋淡聲解釋道:“她也有阿元的肩膀那般高了,在人族已不小了。沒必要遮遮掩掩。”
說完,扭頭對青槿道:“方才是拿你養父開玩笑,你不要當真。但你也應體恤你的養父,他單身這麼多年,還要照顧你。不若……”
霖冬根本聽不見兄長在說甚麼。
他微微抬頭,對上了青槿失神的青眸,一副被世界遺棄的模樣。
她的小手冰涼又溼潤,有些發抖,彷彿怕極了被丟下。她低聲啜泣著道:“小青槿會很快長大的。我很快就能照顧好自己了。我不會給鼕鼕帶來麻煩的。”
雄狼的心要炸開了。
他們有甚麼資格對他指手畫腳,他們正直嗎?他不知道他們想要甚麼?他退位禪讓,也接受了族老的任職,又是教狼崽,又是替他們斬除阻礙……百年來從未得閒,要求他做的事他幾乎都接受了,他已經一退再退了。
難道他做得不夠多嗎?難道他為的難道不是狼族嗎?
這群狼妖離不得他,又不願讓他好過,如今又在小寶面前說這些話,嚇唬她、離間她,到底想怎樣?
到底怎樣才夠?
他好不容易有一隻幼崽。
霖冬險些控制不住自己的人形。口中潛藏的尖牙蠢蠢欲動,薄唇幾欲化作狼吻。他想將那嘴臭的兄長撕碎。
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會嚇到小寶的。
霖冬壓下內心的憤懣,掏出隨身攜帶的小手帕,有些手忙腳亂地給青槿擦臉。
青槿方才抱著他的脖子哭得真情實意,眼淚流了滿面,下午起床後霖冬給她簪的髮型都亂了。
他一邊替她擦去水漬,一邊輕聲哄道:“鼕鼕不會有道侶,也不會有其他幼崽,更不會丟掉小寶。別哭了。”
族老竊竊私語:“他別是被奪舍了。”
灃秋與兄長傳音道:“我覺得你得道歉。”
澤夏也有些無措:“我又不知他這麼重視這幼崽。”
霖冬是狼族的殺神,東山妖族沒有不知道他名姓的。他地位特殊,雖然為了狼族答應過族老和狼王的無數請求,但對他們,臉色從未好過,更別說這麼輕聲細語地說話了。
容元更是驚訝。
他在叔叔手底下學了這麼多年,可哪怕他還是剛學會化形的小狼崽的時候,叔叔都沒這般與他說過話。
他以為叔叔的臉這輩子都與溫柔無關。
霖冬給青槿梳好了頭髮,安撫性地摩挲著她的小角,看都沒看眾狼:“兄長,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們先回了。”
灃秋道:“三弟,小青槿吃得不多,怕是還沒吃飽。要走也再多吃些吧。”
她知道她弟弟要真走了,恐怕數月也見不到了。兄長和他的齟齬太多,又這樣別過,要修復關係不知要到猴年馬月。
霖冬聽了,果真垂眸看向身邊的青槿,放柔聲音問她:“小寶還想吃甚麼嗎?”
“嗯,還想吃的。”青槿吸吸鼻子,環住霖冬的胳膊,挨著他坐下。
還有許多事沒做呢。
魅魔也是廣義上的惡魔。青槿做了這麼多年惡魔,不可能就這樣收手,否則太沒面子了。
覬覦她的食物?
宴席以某種沉默且詭異的氣氛持續著,眾狼的目光被篝火灼燒著,幾乎無處安放。
澤夏灃秋和族老時不時丟擲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且有意把話題引到青槿身上,似乎很慈愛地問她在狼族住得慣不慣,吃得如何,但青槿一口應好,回應寥寥。
不過她的情緒肉眼可見地好了一些,甚至向霖冬提出要自己烤一根羊排。
至此,眾狼以為這人族幼崽還是識時務,知進退的。
直到青槿小步向狼王走去,將其手裡烤得焦黑的羊排遞給他,怯怯地道:“狼王伯伯對不起,小青槿不是有意讓您難堪的。請您一定要接受我的道歉,收下這根羊排。”
澤夏看著黑炭一樣的羊排,抬起手,沉默著。
小青槿沒等到狼王的回應,耷拉著尾巴又喊了一聲“伯伯”,似有催促之意。
霖冬淡淡地道:“小寶,回來。不是你的錯。做長輩的管不好自己的嘴,明明是狼卻學狗叫,你不必與他道歉。”
澤夏被霖冬的話噎住了。他本要嗆回去,但腦子一轉,他急了。
真把三弟惹惱了,問題可就大了。
狼族已被他們拿來做了百多年的藉口了,早就用爛了、不頂用了。就算要繼續道德綁架,他們也甚麼工具都沒有了。
族裡未開靈智的小狼獸都知道,戮爪殿下對狼族實在是仁義盡至。
青槿手中焦黑的羊排,他幾乎是奪來的,且三口兩口地嚥了下去。
最後還得呵呵笑兩聲,乾巴巴道:“伯伯哪能跟小寶生氣呢?”
她是故意的。
一旁盤坐著的容元忽然意識到一種可能。
但……真的可能嗎?
他抬頭與淺笑著的人族女孩對上了視線,那對清淺的眸子露出幾分無措的歉意來。
青槿在容元身邊坐下,悄聲道:“容元哥哥,你要吃得開心呀。不要因為我……我只是真的害怕。”
她只是真的害怕叔叔不要她罷了。
一個人族幼崽,怎麼可能在群妖環伺的東山獨自存活下來呢?
他想多了。
……
宴席結束時,夜晚已然過半。
狼王澤夏邀請眾狼到後院歇息。他動用自己的小金庫請鑄器道道者們開鑿了溫泉院落,此時用來撫慰對他不滿的霖冬和族老們正合適。
青槿當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她在羊排裡放了一滴自己的血,而她還有一件壞事沒做。
狼王的安排簡直是意外之喜,她想都不想便纏著霖冬說要泡溫泉了。
小寶想泡,霖冬自然不會拒絕。
澤夏的小金庫雖然沒有霖冬的大,但身為狼王,積蓄自然不在少數。他做事鋪張,衣食住行不免要更加奢靡。
因而他的後院很大。一座座木質建築以矮牆相間,小橋流水鑲嵌其中,並綴以各色秋花。牆上樹上掛著燈籠和陣燈,此等景色在夜間也十分美妙。
為表誠意,澤夏為霖冬選了一間房間自帶私湯的院落。
院落恰有兩間房。
青槿身形不小了,霖冬不能再幫她洗澡,替她點好燈、看過水溫、鋪好床,又有些不放心地轉了一圈,便回自己的房間去。
魅魔打了個哈欠,懶懶地伸了伸腰,身形倏然拔高。昏黃的燭光下,一對龐大卻優雅的蝠翼緩緩舒展開來。
她勾起尾巴在身上畫了個隱匿身形的法陣,然後推開窗戶,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在夜宴中,她用【精神力】標記了狼王,因而能夠順利利用精神力進行索引,找到他的位置。
她幾乎沒有受到任何阻礙地推開了一扇房門。
房間內沒有其他狼,狼王正十分自然且原始地泡在溫泉中。
溫熱的泉水拍打著他的肌肉,熱度滲入肌膚深入骨髓,他幾乎要睡著了。
可這時,夜風無端吹來。
澤夏驚醒了。
他明明將門關上了啊?怎麼……門自己開了?
但周遭確實沒有任何生靈。
雄狼從溫泉裡站了起來。乳白色的熱泉貼著他虯結的肌肉往下淌去,匯入腰線,在鐘乳石下匯聚、滴落。
青槿心道不愧是兄弟,狼王的皮囊也風韻猶存。
若不是嘴臭的話,他的味道會更好一些。
只可惜,她討厭他。他想從她手裡奪走食物,還想叫她的食物腐爛變臭,實在是罪不可赦。
惡魔抱胸看著雄狼關上房門,轉身走向溫泉。她輕聲開口數道:
“三——二——一。”
狼王未能辨別出聲音的來源,便應聲軟了下去。厚重的身體摔在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一聲響。
他大腿略微分開,緊貼在地上,膝蓋屈起,腳脖子貼著臀部。
方才溫泉為他白皙的肌膚染上了粉色,又蒸軟了他的表皮,再這麼一摔,膝蓋都磕紅了。
身子也沒有力氣。
澤夏已有多年沒有體會過這般無助的境況了。
更可怕的是,腳步聲響起。
他開始感到恐懼。他聽見皮靴踏在木板上,彷彿死神敲響的鐘聲。
青槿嗅到了他的不安,笑了。
跟他兒子一樣膽小。
她可沒想殺他。一點兒也沒有。
尾巴倏然變大變粗,光滑的黑色尾部冒出了鋒利的尖刺。它將絲綢做的窗簾整齊利落地切下一條,捲來,束住了澤夏的眼睛。
青槿哼著歌打了個死結。
“你是誰?”
澤夏忍著羞恥低聲開口。
他抬起沉重的手臂,想要把覆在眼睛上的綢帶扯開,卻怎麼都做不到。
真傻。
竟然還問她是誰。
她怎麼可能告訴她。
青槿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好。她幾乎是笑著將窗簾整張扯下,用尾巴切成條,再捲起來當繩子用。
“你知道我是誰。你若是再上前一步,狼族必不容你!”
寒毛倒豎。
以他的道行,竟然察覺不出來來者的位置。
到底發生了甚麼?他為甚麼一點力氣都沒有?
甚至還渾身泛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