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異常 她,是我的。
溫清菡回到疏影閣後, 便一直坐在窗邊出神。
方才表哥那句話,一直縈繞在她的心頭久久不散。
“姜世子,家中那般境況, 還有心思談婚論嫁?”
姜元初當時臉色都變了, 卻只含糊地說“無事”, 匆匆告辭離去。
可那慌亂的神情,分明在告訴她有事,而且是大事。
她想起前些日子姜元月婚期突然提前, 想起今日定遠侯夫婦眼中掩不住的焦灼, 想起姜伯父那凝重得近乎悲涼的神色……
心頭那點不安逐漸擴大, 化作實實在在的恐慌。
姜家自祖父在時便與溫家交好,這些年對她多有照拂。元月是她最好的閨中密友, 元初哥哥更是從小護著她長大。若姜家真出了甚麼事,他們兄妹該如何是好?
“小姐, 您別多想了。”翠喜端著點心進來,見她眉頭緊鎖, 輕聲勸道,“姜家能出甚麼事呀?若真有事, 汴京城裡早就傳開了。”
她將點心往溫清菡面前推了推, 笑意溫軟:“您眼下最要緊的,是安安心心等著定遠侯府的聘禮。等嫁過去,便是世子夫人了, 多好的福氣。”
溫清菡勉強笑了笑, 接過點心咬了一小口, 卻食不知味。
翠喜說得有理。若真有大變故,京中不可能毫無風聲。
或許……真是她多心了?
可為何心底那團陰雲,總也散不去。
表哥也不像是那般會胡亂說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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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瀾院裡, 謝遲昱剛踏進院門,貞懿便急匆匆跟了進來。
“長珩,”她屏退左右,待院中只剩母子二人,才壓低聲音道,“姜元初今日上門提親,清菡已經應了。定遠侯府很快便會送聘禮過來。”
謝遲昱腳步未停,只淡淡道:“兒子知道。”
“你知道?”貞懿快步走到他面前,眉頭緊蹙,“那你可知,方才在花廳裡,定遠侯夫婦神色極不尋常?我差了人去問太子,他卻避而不談。長珩,你們究竟在謀劃甚麼?定遠侯……是不是與你們查的案子有關?”
謝遲昱沉默片刻,轉身看向母親:“母親不必多問。”
“我怎能不問?!”貞懿聲音微顫,眼中已泛起淚光,“長珩,即便你不喜歡清菡,不願娶她,她如今也如你的願將與你的婚事取消了,再怎麼說,她喚我一聲姨母,她也是你的表妹,若定遠侯真牽扯進甚麼大案,清菡嫁過去豈不是跳進火坑?她父母是為救我才……我答應過要護她周全的!”
她越說越急,幾乎要落下淚來。
謝遲昱靜靜看著她,許久,才緩緩開口:“母親。”
他聲音平靜,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明日,您便進宮去陪皇祖母吧。”
貞懿一怔。
謝遲昱抬起眼,眸中閃過一絲凜冽的寒光,那眼神銳利得讓貞懿心頭一顫。
她從未見過兒子這般模樣。
“表妹,”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不會嫁給姜元初。”
她,是我的。
話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風過庭院,吹得樹葉沙沙作響。貞懿僵在原地,看著兒子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忽然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整個人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問甚麼,卻最終沒有問出口。
而謝遲昱已轉身朝書房走去,墨色衣襬劃開一道冷硬的弧度。
溫清菡,註定只能是他的。
自那日姜元初與定遠侯夫婦上門提親後,謝府便一日比一日安靜。
往日裡還能聽見各院往來僕婦的腳步聲,灑掃聲還有隱約的談笑聲,如今卻只剩蟲鳴鳥叫,與風吹過樹梢發出的簌簌聲。
連前院當值的下人都少了大半,偌大的府邸空落落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清。
“翠喜,”溫清菡坐在水榭亭中,將魚食一點點撒入池中,錦鯉爭相湧來,漾開圈圈漣漪,“你有沒有覺得,府裡近來太過安靜了些?”
翠喜環顧四周,也覺詫異:“是呢,前院連個灑掃的都不見。許是殿下進宮,下人們憊懶了?”
貞懿進宮已有數日,歸期未定。溫清菡輕輕“嗯”了一聲,心頭卻掠過一絲莫名的不安。
姨母不在,府中也不該這般空寂才是。
她將最後一點魚食撒盡,拍了拍手:“去將團扇取來吧,該給元月送去了。”
月底將至,元月定然等急了。
翠喜應聲回疏影閣取東西,順便帶了件薄披風出來,初秋的風已帶了涼意,小姐身子弱,需仔細些。
主僕二人剛踏出府門,便被眼前的陣仗驚住了。
長街那頭,浩浩蕩蕩一行隊伍正朝謝府而來。幾十口扎著紅綢的樟木箱由壯僕抬著,在秋陽下泛著沉沉的暗光。
姜元初騎著一匹棗紅馬行在最前,身側跟著穿戴喜慶的媒婆,後頭還隨著定遠侯府的一眾僕從。
謝府門前的守衛和下人們聽見動靜,早已聚在門口垂手恭迎。
姜元初翻身下馬,示意媒婆先帶人將聘禮抬進去,自己則快步走到溫清菡面前,眼中漾著溫煦笑意:“清菡妹妹,你這是要出門?”
溫清菡將手中錦盒往前遞了遞:“元月託我繡的團扇好了,正想給她送去。”
“給我吧,”姜元初接過錦盒,目光卻始終凝在她臉上,捨不得移開半分,“我回府時順道帶給她便是。”
溫清菡想了想,點頭應下。聘禮既已上門,姨母與表哥卻皆不在,府中無長輩主持,這局面著實有些尷尬。
姜元初將錦盒交給身後小廝,卻未立即鬆手,反而順勢輕輕握住她的指尖。
溫熱的觸感傳來,溫清菡微微一怔,耳根泛起薄紅。
“清菡妹妹,”他聲音溫柔,帶著毫不掩飾的期盼,“真盼著日子快些過……我好早些將你娶回家。”
溫清菡張了張口,還未來得及應聲,姜元初身邊的小廝忽然匆匆跑來,附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姜元初臉色驟變。
方才還漾著笑意的眼瞬間沉了下去,眉峰緊蹙,握著她的手也不自覺收緊了幾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似有千言萬語,終是化作一聲短促的嘆息:
“府中出了些事,我得趕回去處理。”他鬆開手,翻身上馬,又回頭叮囑,“聘禮你且收好,我改日再來尋你,團扇我會交給元月的。”
話音未落,他已策馬而去,背影匆匆消失在長街盡頭。
溫清菡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方向,心頭那點不安又漫了上來。
“小姐,”翠喜輕聲喚她,“咱們先進去吧,殿下與大公子都不在,聘禮總得有人看著。”
溫清菡點點頭,轉身走進府門,身後那幾十口紅綢木箱依次抬入,沉甸甸的。
可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那日表哥冷冽的眼神。
她如今已經與別的男子定了親,不能再與表哥糾纏不清了。
秋風吹過,捲起幾片早凋的落葉。
溫清菡攏了攏披風,忽然覺得,這初秋的風,竟有些刺骨的寒。
可甫一踏進府門,溫清菡便怔住了。
杏眸圓睜,滿是不敢置信的驚愕,方才那幾十口扎著紅綢的聘禮箱子,竟在轉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同進來的媒婆還有壯丁,也全都不見了蹤影。
庭院空蕩蕩的,只剩秋風卷著幾片落葉打旋兒,彷彿方才那場浩浩蕩蕩的送聘,不過是場錯覺。
“這、這是怎麼回事?!”翠喜聲音都變了調,抓住旁邊一個護衛急問,“聘禮呢?方才抬進來的那些箱子呢?”
那護衛垂首不語,神色緊繃。
溫清菡臉色發白,指尖冰涼。她從未見過這般詭異的場面,那麼多東西,那麼多人,怎可能眨眼間就消失?她聲音微顫,帶著幾分惶然:“是、是搬到別處去了麼?”
護衛這才開口,語氣刻板:“大公子有令,府內戒嚴。外頭送進來的任何物件都需嚴查,從現在開始,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那些聘禮……待查驗後,自會告知表小姐。”
“查驗?”溫清菡心下一沉,“可那是定遠侯府的聘禮,我尚未清點過,若是有甚麼損壞……”
“表小姐放心,”護衛打斷她,態度恭敬卻不容置疑,“大公子自有分寸。請您先回院中,莫要為難小的。”
溫清菡咬著唇,還想再問,卻見四周守衛個個神色凜然,如臨大敵。她忽然想起這幾日府中的異常冷清,想起姨母匆匆進宮,想起表哥那日意味深長的話……
一股寒意從心底竄起。
她不再多言,轉身朝疏影閣走去時,腳步沉得像灌了鉛,每走一步,心頭的不安便重一分。
那些聘禮到底被帶去了何處,表哥又為何突然下令戒嚴。方才姜元初匆匆離開,姜家是不是真的出事了。
無數疑問在腦中翻湧,卻尋不到半分頭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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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漸深,疏影閣內燭火搖曳。
溫清菡從湢室出來,坐在榻邊慢慢絞著溼發。水珠順著髮梢滴落,在地毯上洇開深色的痕跡,一如她此刻紛亂的心緒。
翠喜在一旁剪著燭芯,輕聲勸慰:“小姐別太憂心了,既是大公子的吩咐,聘禮定不會丟的。”
“表哥……回來了麼?”
“文瀾院沒動靜,許是還在大理寺吧。”
溫清菡絞發的手頓了頓。她盯著跳動的燭火,許久,才低聲道:“翠喜,我還是有些不放心,明日一早,你悄悄出去看看,那些聘禮究竟被收在何處。”
“是,”翠喜應下,替她攏好寢衣,伺候她上榻,“小姐早些歇息吧。”
燭火熄滅,屋內沉入黑暗。
溫清菡躺在榻上,卻毫無睡意。窗外月色朦朧,樹影在窗紙上搖曳晃動,像無數窺探的眼睛。
她閉上眼,腦海中卻反覆浮現白日裡姜元初匆匆離去的背影,還有那些憑空消失的聘禮……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迷迷糊糊睡去。
卻不知此時,文瀾院書房內燭火通明。
謝遲昱負手立在窗前,望著疏影閣的方向,眸色深如寒夜。
“聘禮都查過了?”他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秉燭垂首:“是。箱中並無異樣,只是……”
“說。”
“在最底層的暗格裡,發現了這個。”秉燭遞上一封密函。
謝遲昱展開,目光掃過紙上字跡,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果然。
姜家兵行險招,企圖構陷汙衊謝家,想要將謝家也一起拉下水。
他將密函湊近燭火,火焰吞噬紙張,化作灰燼飄落。
“處理乾淨。”他淡淡道,“今晚……該收網了。”
窗外秋風蕭瑟,捲起一地枯葉。
而疏影閣裡,溫清菡在睡夢中無意識地蜷起身子,眉間微微蹙起,彷彿感知到了某種即將來臨的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