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問話 “那表哥呢。”
次日清晨, 溫清菡醒來時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坐在鏡前,指尖輕輕碰了碰唇瓣,那裡傳來一陣奇異的麻意, 像是被甚麼細細碾磨過, 之前也有過類似的事情。
她湊近銅鏡仔細瞧了瞧, 鏡中人唇色嫣紅,比往日似乎腫了些?
“怎麼嘴巴……”她喃喃自語,心頭掠過一絲疑惑, 卻又說不出所以然。
翠喜進來為她梳妝, 簡單挽了個垂髻, 略施粉黛。溫清菡對著鏡子看了又看,終究還是將這點異樣歸咎於昨夜睡姿不好。
早膳剛擺上桌, 院子裡忽然傳來下人們恭敬的請安聲:“大公子。”
溫清菡一怔,下意識放下銀箸起身。透過半開的門扉, 她看見謝遲昱步履從容地穿過庭院朝這邊走來,身後跟著秉燭。
晨光落在他墨色錦袍上, 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
“表哥?”她迎到門口,眼中滿是困惑, “你怎麼來了?”
謝遲昱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 才緩緩開口:“關於賬冊的事,還有幾處想問問你。”
賬冊?溫清菡心下一緊。
那東西自祖父交給她後,她便從未敢翻開過。
不是不好奇, 而是不敢。
祖父臨終前凝重的神色猶在眼前, 她怕知道得太多, 反而夜不能寐。
“我……”她剛想說自己一無所知,謝遲昱卻已轉向桌邊,目光掃過尚冒著熱氣的早膳。
“表妹在用膳?”
溫清菡點點頭, 想著他定是用過了才來,便客套道:“表哥若還未用,可以一起,不過想來表哥應該已經……”
“來得匆忙,尚未用飯。”謝遲昱打斷她,徑自在桌邊坐下,抬眸看她,“表妹不坐麼?邊吃邊談。”
溫清菡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不知所措,只得乖乖坐下。
翠喜極有眼色地添了副碗筷。
飯桌上,謝遲昱問得直截了當:“你可看過賬冊裡的名單?”
“沒有。”溫清菡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瓷碗邊緣,“祖父叮囑過,不能看。”
她說得小聲,卻帶著幾分後怕的顫意。
她是真的不敢。她雖然被嬌養的天真不知世事,可是那日祖父的態度還有語氣,都讓她知道,那賬冊的內容肯定藏著不知多少見不得光的事,才會讓知道的越多的人,有性命之憂。
她一個孤女,知道得越少,或許才越安全。
謝遲昱靜靜看著她,又問:“此事……可曾透露給旁人?比如姜家。”
“沒有!”溫清菡猛地抬頭,眼中滿是認真,“我誰都沒說。”
話一出口,她忽然想到甚麼,臉色白了白:“難道……難道姜伯父他……”
賬冊裡確有姜家的名字,只是不知是主動牽扯,還是為人所迫。
謝遲昱今日來,本也是想探探她的口風。見她這般反應,心中便有了幾分瞭然。
她確實不知情,也未曾洩露。
明明想也知道,可是謝遲昱卻非要親自來問溫清菡。
“無事,”他語氣緩和下來,“只是隨口一問。”
有些事,還是不必讓她知道為好。她與姜元月交好,若知曉姜家可能牽扯其中,怕是又要擔驚受怕。
溫清菡聽他這麼說,緊繃的肩背才稍稍放鬆。她重新拿起銀箸,小口吃著粥,卻總覺得有道視線落在自己臉上。
悄悄抬眼,正對上謝遲昱深不見底的眼眸。
她慌忙垂下頭,耳根莫名發熱。
謝遲昱眼掃過她微腫的紅唇,眼底閃過一絲惡劣的笑。
昨晚還是下手輕了些,應該留些痕跡的。
只是怕再次嚇到她罷了。
晨光透過窗欞,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飯桌上一時安靜,只有碗筷輕碰的細微聲響。
溫清菡心中那點疑惑又浮了上來,表哥今日,似乎有些不同。
可究竟哪裡不同,她又說不清楚。
就像唇上那陣揮之不去的麻意,隱隱約約,捉摸不透。
心神稍松,溫清菡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謝遲昱似乎沒怎麼動筷。
桌上的早膳都是按她的口味備的,水晶蝦餃、桂花糖藕、杏仁茶,樣樣清甜。
他面前那碗粥只淺淺嘗了一口,蝦餃更是一個未動。
是不合胃口麼?她悄悄想著,心裡掠過一絲說不清的在意。
正出神間,謝遲昱忽然開口,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表妹既在繡定親用的香囊,想必是已有人選了?”
溫清菡一怔,抬眸看他,眼中滿是訝然。
她沒料到他會直接問這個。那日在水榭邊假山石後,他那個強勢的吻還印象深刻。
溫清菡一想到這個臉不自覺地又紅了。
他不是親口說過不關心她要嫁給誰麼,怎麼如今又……
她睫毛輕顫,猶豫片刻,還是輕輕點了點頭:“是……已經有了人選。本想這幾日再稟明姨母,請她做主的。”
話已至此,索性說個明白。溫清菡深吸一口氣,聲音雖輕,卻帶著下定決心的清晰:
“元初哥哥……待我很好。”
“那表哥呢。”
話音落下,屋內靜了一瞬。
溫清菡滿臉錯愕的看著謝遲昱,不明白他這話是甚麼意思,他們早就解除了婚約,也是他說不願娶她,看不上她的出身。
況且,表哥不是心儀秦家大小姐秦玉棠嗎。
氣氛一時有些微妙,溫清菡不知該如何作答。
謝遲昱昨晚就知道那些東西是給姜元初預備的,可親耳聽她說出口,心頭那簇壓了許久的闇火還是倏然竄起。
冷不防將這話脫口而出,隨後又語氣平靜的補充:“府裡的人,還有表哥難道對你不好嗎?”
原來是這個意思,溫清菡暗自舒了一口氣的同時還有些許失落。
她眉眼帶笑,聲音綿軟好聽:“怎麼會,表哥和姨母一樣都對我很好。”
“只是,元初哥哥很喜歡我,我也……會喜歡他的。”溫清菡垂下眼簾,聲音輕輕的。
謝遲昱眉宇間不自覺地染上幾分凌厲,連周身的空氣都彷彿冷了幾分。
一旁的秉燭屏住呼吸,後背隱隱發涼。
謝遲昱卻忽然低笑了一聲。
“表妹當真想好了嗎。”
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讓那張俊美的面容更顯疏冷。
忽然,他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衙署還有事,我先走了。”
“……表哥慢走。”溫清菡有一瞬間怔住了,抬頭愣愣輕聲應道。
謝遲昱轉身離去,腳步比來時急了幾分,衣襬帶起細微的風。溫清菡望著他消失在院門外的背影,心頭莫名空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桌上幾乎未動的早膳,忽然想起他方才說“來得匆忙,尚未用飯”,可這副模樣,哪裡像真要用飯的樣子?
正疑惑間,翠喜進來收拾碗筷,輕聲嘀咕:“大公子今日怎麼怪怪的……”
竟然大早上過來,還留下和小姐一起用膳,不是長公主在場,而是隻有他們兩人,還是在疏影閣。
溫清菡沒有接話。
她走到窗邊,望向水榭方向,那裡早已空無一人,只有池面被風吹起粼粼波紋。
心底那點異樣的感覺又浮了上來。他今日來,真的只是為了問賬冊的事麼?可那些問題,分明三言兩語就能問清……
還有他剛才的話,當真不是自己多想了嗎。
難不成表哥不願意她嫁給別人?
這個想法讓她耳根一熱,慌忙搖頭甩開。不可能,表哥怎麼可能會不願意。
是她又開始情不自禁胡思亂想了。
她轉身走回桌邊,指尖拂過繡筐中那隻未完成的香囊。
鴛鴦交頸,紅線纏綿。
僅僅是因為謝遲昱的一句話,溫清菡就輕而易舉的產生了動搖。
既然已經決定了要嫁給元初哥哥,就不該再這般搖擺不定。
溫清菡輕輕吐了口氣,將心底那點不該有的漣漪壓了下去。
窗外日光漸暖,疏影閣裡一片安寧。
可她不知道的是,水榭那頭,謝遲昱立在廊下,眸色沉如寒潭。秉燭垂首跟在身後,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成親麼,恐怕不會讓你如願了,我的表妹。
他望向遠處,半晌,才極輕地嗤笑一聲,轉身朝府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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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好幾日,溫清菡幾乎將所有心思都撲在了針線上。原以為姜元月的婚期在年底,她尚有時間慢慢繡那柄團扇,也能分出心神來準備自己的香囊和鴛鴦帕。
誰料前日,姜元月匆匆來了疏影閣,一進門便拉著她的手,眉眼間滿是焦急:“婚期提前了。”
“怎麼會?”溫清菡詫異。
“爹爹原是說要在京中待到明年開春才回邊關,”姜元月灌了口茶,壓低聲音,“可前日他從官署回來,忽然說要將婚期提前到這個月底。孃親私下問了幾次,爹爹都不肯細說,只說讓我儘快完婚。”
溫清菡心頭一緊,婚期這般倉促提前,定是出了甚麼大事。她握住好友的手,柔聲安撫:“你別慌,團扇我已繡了大半,月底前定能完工。”
姜元月眼眶微紅,靠在她肩頭:“幸好還有你……”
那日二人說了許久的話,直到暮色漸染,姜元月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收回思緒,溫清菡在繡繃上落下最後一針。絲線收尾,那柄並蒂蓮團扇終於完成。
她輕輕舒了口氣,指尖撫過扇面上精緻的紋樣,蓮瓣層疊,金線勾邊,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臨近初秋,夜風已帶了些許涼意。疏影閣簷下的絹燈隨風輕晃,將窗欞上的影搖得恍惚。
翠喜端了參湯進來:“小姐,快子時了,早些歇下吧。”
溫清菡接過湯碗,小口飲盡,目光仍落在那柄團扇上。
她將它小心收進錦盒,唇角不自覺地彎起,總算是趕上了。
“過兩日我得去姜府一趟,將這扇子送去給元月。”她輕聲吩咐。
翠喜應了聲,眼角瞥見旁邊繡筐裡已完工的香囊和鴛鴦帕,忍不住抿唇笑:“小姐連給姜世子的東西都繡好了?真是快呢。”
溫清菡眸光微斂,輕輕“嗯”了一聲。
是得快些。繡好了,才能時時提醒自己,那些不該有的念想,該徹底斷了。
她就要嫁給旁人了。
這個認知讓她心頭泛起細微的澀意,卻又帶著某種決絕的平靜。
定了親,六禮會很快,得提早就將這些預備好。
姜元初估計很快就會上門提親,等親事一定下來,後面的六禮流程會走得很快,提早將定親信物備好,也不至於耽擱。
大昭朝許多還待字閨中的女子,也是一早就將東西預備好的。
翌日清晨,謝府前院隱約傳來喧鬧聲。溫清菡正在梳妝,聞聲有些疑惑,正想喚翠喜去問問,貞懿大長公主身邊的周嬤嬤卻先一步來了。
“表小姐,”周嬤嬤滿面笑容,“殿下請您去花廳一趟,姜世子來了。”
溫清菡一怔。
元初哥哥?他怎會突然過來,難道……
未等她細想,周嬤嬤又含笑補充:“定遠侯與夫人也一同登門,是專程來替姜世子向您提親的。”
話音落下,溫清菡面上怔了一瞬,杏眼裡閃過一絲波動,又轉瞬即逝。
她緩緩起身,唇角掛著淺笑,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衣襟,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好,我這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