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決定 “我願意嫁給你。”
溫清菡腳步虛浮地回到疏影閣, 翠喜見她面頰緋紅,眼中猶帶著未散的慌亂,忙上前攙扶:“小姐, 您這是……”
“無妨, ”溫清菡搖搖頭, 聲音低低的,“只是有些乏了。”
翠喜只當她是為安澈之事煩心,便不再多問, 伺候她洗漱更衣。
待屋內只剩她一人時, 溫清菡才鬆開一直緊攥的袖口, 那裡已被她揉得起了細褶。
她慢慢躺到床上,錦被拉至肩頭, 卻遮不住心底翻湧的浪潮。
屋內靜極了,靜得能聽見自己過快的心跳, 還有窗外風拂過書梢的簌簌聲。
她睜著眼望著帳頂繡著的纏枝蓮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被角, 腦海中卻反覆閃現著方才水榭邊那一幕。
月色朦朧,他低頭看她, 她不知怎麼就踮起了腳……
溫清菡猛地閉上眼, 耳根燙得厲害。
“表哥是君子,定是怕我難堪才未計較……”她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自責的顫意, “他那樣好的人, 我不能再這般……不知分寸了。”
可越是這樣想, 心底那份不該有的悸動就越發猖狂。她想起他唇上微涼的觸感,想起他那一瞬的眼神,想起他最後只是沉默地替她周全找藉口……
眼淚毫無徵兆地滑落下來, 浸溼了枕畔。
安澈的事像一根刺,扎進了她的心裡。
如今她對這京中男子都生了怯意,誰知道那些溫文爾雅的表象下,藏著怎樣不堪的心思。
她一個失了怙恃的孤女,若真嫁過去受了委屈,又有誰會為她撐腰?
越想越怕,指尖都微微發涼。
而表哥……他終究是要娶妻的。
秦家那位小姐才貌雙全,家世相當,聽說早在她來汴京投靠之前,秦夫人就已經來過府上做客,當時與姨母也相談甚歡。
他若成親,定是要娶那樣的大家閨秀吧。
那日望仙樓外,他也……
一想到謝遲昱會與旁人舉案齊眉、朝夕相對,溫清菡心口就像被甚麼攥緊了,酸楚一陣陣往上湧。
她慌忙抬手想擦去眼淚,卻越擦越多。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自從住進謝府,離他越近,她便越控制不住自己。
起初只是夢中荒唐,如今卻連清醒時都忍不住生出妄念。
今夜這般逾矩,幸好是在無人處,若是在人前……
她不敢再想。
“不行。”溫清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守夜的燭火在紗罩裡明明滅滅,映著她溼漉漉的眼睫。她盯著帳頂看了許久,終於慢慢坐起身。
思來想去,如今她能選的,似乎只剩姜元初了。
自小相識,知根知底。姜伯父姜伯母也待她慈和,元月又是她摯友。若嫁過去,至少不會受欺侮。
更何況……姜家日後多半要回邊關戍守,屆時她亦可隨行離開汴京。
離開這裡,離開他。
或許時日久了,那些不該有的念想,就會隨著時間慢慢淡去吧。
窗外天色漸漸愈發幽深,簷下絹燈隨風輕晃,影子照在窗紗上,溫清菡走到燭火前,望著那抹跳動的微光,將它熄滅,輕輕擦乾臉上的淚痕。
就這麼定了吧。
她重新躺下,閉上眼睛,卻不知為何,心底那處空落落的地方,並未因著這個決定而填滿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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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晚安澈被攔在謝府門外後,溫清菡便不敢輕易出門了。府中下人採買回來,時常私下議論,說那位安大人日日下了值就在府外徘徊張望,有時不得空,還會遣貼身小廝來守著,就盼著能見上她一面。
這些話傳到翠喜耳中,她憂心忡忡地說與溫清菡聽。溫清菡聽完,臉色都白了,接連半個月都尋了由頭待在府裡,連姜元月兄妹的邀約也一概婉拒。
她怕極了。
怕撞見安澈,怕他那雙看似溫潤、實則滿腹心機的眼,自己性子軟弱,也不懂得該如何面對。
直到府門外的身影徹底消失,溫清菡懸著的心才稍稍落下。想來安澈終究是放棄了,或是知曉了醜事敗露,無顏再來糾纏。
這日清晨,姜元月派了身邊親信來傳話,說無論如何都要見她一面,連馬車都備好了停在府外。
溫清菡猶豫許久,終是換了衣裳出門。
馬車在城中行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停在一間清雅的茶樓前。溫清菡下了車,由丫鬟引著上了二樓雅間。
推門進去,姜元月正倚窗說著甚麼,見她進來,立即笑著迎上來。而窗邊的姜元初也起身,朝她溫和一笑,只是目光與她相接時,耳根泛起了薄紅。
自那日郊外溪畔表白心跡,二人已半月未見。他那時說會等她答覆,如今再見,那份小心翼翼的情意,仍明明白白寫在眼底。
“清菡你可算來了!”姜元月拉她坐下,窗外是熱鬧街市,人聲車馬聲隱約傳來,“我今日有件大事想要求你幫忙呢。”
溫清菡接過她遞來的茶盞,疑惑道:“求我?我能幫你甚麼?”
“你也知道,我年底就要出閣了。”姜元月雙手合十,臉上難得露出愁容,“嫁衣得自己繡也就罷了,還得繡香囊、鴛鴦帕給新郎……我娘雖幫著繡嫁衣,可那些小物件實在顧不過來。偏生我女紅又差,這幾日連覺都睡不好。”
她湊近讓溫清菡看自己眼下淡淡的青影:“你瞧,都有黑眼圈了。所以……”她拉著溫清菡的手,眼巴巴地望著,“你能不能幫我繡卻扇用的團扇?你手藝最好,若你肯幫我,我就能鬆口氣了。”
溫清菡看著好友懇切的眼神,心軟了下來。她本就不是會拒絕人的性子,更何況是自幼交好的元月。
“好吧,”她輕聲道,“只是你得將扇面紋樣和所需絲線一併送來,我才好動手。”
姜元月聞言大喜,一把抱住她:“我就知道清菡最好了!”
“我早說了,清菡妹妹定會幫你的。”姜元初在一旁含笑開口,目光溫柔地落在溫清菡身上。
只不過,姜元月倒是提醒了溫清菡。她如今正在相看,確實該提前繡嫁衣了。
複雜繁瑣一些的嫁衣紋飾,有的要花費半年甚至一年才能製成,她眼下只有自己一人,若是等到定了親在開始繡制,怕是來不及了。
溫清菡暗自思量著,回去就預備選布料和圖案,著手開始製作自己的嫁衣才行。
雅間內氣氛溫馨,茶樓夥計又送了幾碟精緻點心上來,溫清菡正伸手去取那塊杏仁糕,指尖剛觸到糕點的酥皮,雅間的門忽然被人用力推開。
安澈闖了進來。
他衣衫微亂,呼吸急促,目光直直落在溫清菡臉上,那眼神裡混雜著不甘、急切,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執拗。
溫清菡手一抖,杏仁糕掉回盤中。
雅間內霎時靜得可怕。
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難道安澈還是一直在暗中盯著她嗎?
這個念頭讓溫清菡脊背發涼。她原以為他放棄了,誰料他竟像影子般尾隨而至,一路跟到這茶樓雅間。
姜元初幾乎是瞬間就擋在了她身前,高大的身形將她嚴嚴實實地護住。他聲音冷了下來,帶著邊關將士特有的凜然:“安大人,你這是何意?”
溫清菡躲在姜元月身側,手指緊緊攥著她的袖口,指尖冰涼,她抬眼看向安澈,眼中只剩下心慌與害怕。
“姜世子,”安澈勉強維持著體面,目光卻仍試圖越過他看向溫清菡,“我……我只是想尋溫小姐問幾句話,並無惡意。”
姜元初眉頭緊鎖,並未退讓半步。
“溫小姐,”安澈索性直接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急切,“你為何要將我送的那些畫……都還了回來?”他刻意略過了詩箋,沒有將它言明。
溫清菡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安大人,當日姨母也在場,那畫本就是暫借品鑑,歸還亦是常理。”
她說得滴水不漏,安澈卻不肯罷休:“那,我那日對你說的話,你可有想過?”他向前邁了一步,眼中閃爍著近乎病態的光,“這些日子,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
“安澈。”姜元初沉聲打斷他,聲音裡的警告意味再明顯不過。
溫清菡卻知道,今日若不徹底說清楚,這人怕是會一直糾纏下去。她輕輕推開姜元月的手,從姜元初身後走了出來。
屋內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抬眸看向安澈,強壓下緊張與顫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靜:“安大人的心意,清菡心領了。只是我思量再三,實在對大人無意,還請大人莫要再費心了。”
安澈臉色一白。
溫清菡頓了頓,終究還是將那句最致命的話說出了口:“況且……安大人府中的表妹,不是還在等著您去迎娶麼?”
這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安澈臉上。他踉蹌後退半步,眼中閃過震驚、慌亂,最後化作扭曲的不甘。
“你、你都知道了?”他聲音發顫,卻忽然又激動起來,“清菡,你聽我說,我對你是真心的!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先納你為貴妾,絕不會委屈你。你如今無依無靠,這已是我能給你的最好……”
“放肆!”
姜元初的怒喝與溫清菡的難以置信幾乎同時響起。
她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甚麼。
貴妾?他竟敢……竟敢這般折辱她?!
“你算甚麼東西!”姜元月氣得渾身發抖,抄起桌上的茶壺就朝他潑去,“也配讓我家清菡做妾?!”
滾燙的茶水潑了安澈一身,瓷壺砸在他額角,鮮血頓時湧出。姜元初更是一拳揮在他臉上,將他狠狠踹到門邊。
安澈蜷在地上哀嚎:“別、別打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留下一地狼藉。
雅間內死一般寂靜。
溫清菡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方才那番話像針尖般扎進她的心裡,讓她整個人都在顫抖著,連呼吸都差點喘不過氣來。
她從未想過,一個人可以無恥至此,可以這般輕描淡寫地將她貶至塵埃。
“清菡……”姜元月小心翼翼地上前,握住她冰涼的手。
溫清菡慢慢抬起眼,看向擋在自己身前的姜元初。他背對著她,肩背緊繃,拳頭仍攥得死緊,彷彿隨時準備再衝出去。
那一瞬間,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世上除了父親母親還有祖父之外,還有人是真的會護著她,不會讓她受半分委屈。
她很感激姜元初這般維護她,雖然自己還將他當作自己的兄長看待,可日久生情,假以時日,那些情意總會生出來的吧。
眼淚毫無徵兆地掉了下來。
不是害怕,不是委屈,而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
她輕輕拉住姜元初的衣袖,聲音低啞:“元初哥哥……我們回去吧。”
姜元初轉過身,看見她臉上的淚,眼中戾氣頓時化作疼惜。他點點頭,聲音溫和下來:“好,我們回去。”
窗外陽光明媚,街市依舊喧囂。
姜元月先回了姜府,馬車內只剩下溫清菡與姜元初二人。
車廂微微搖晃,街市的喧鬧被車簾隔開,只剩下車輪碾過青石路時發出的聲音。
溫清菡安靜地坐著,眼睛還紅腫著,眼尾淚痕未乾,泛著細微的溼意。
她垂眸盯著自己的鞋尖,不發一言。
指尖無意識地蜷起。
這一日發生的種種在腦中反覆翻湧。安澈的糾纏,那些不堪入耳的話,以及姜元初毫不猶豫擋在她身前的背影……
讓她想起了小時候,被其他同齡的小姐公子欺辱時,也是元初哥哥挺身而出,護著她,保護她。
心裡的委屈漸漸消了,溫清菡緩緩抬起眼。
姜元初就坐在對面,他並未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目光溫和而包容。見她抬眼,他輕聲問:“可好些了?”
她沒有回答,只是認真地看著他。
這張臉她從小看到大,少年時還帶著幾分稚氣,如今眉眼間已有了邊關風霜磨礪出的堅毅。可看她時的眼神,卻從未變過,總是那樣專注,那樣溫柔。
“元初哥哥,”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卻異常清晰,“那日在郊外,你說的話,還作數麼?”
姜元初微微一怔,隨即坐直了身子,眼中激動,語氣鄭重:“自然作數。”
溫清菡輕輕吸了口氣,看著他,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堅定:
“我願意嫁給你。”
話音落下,車廂內靜了片刻。
姜元初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隨即迅速被巨大的喜悅淹沒,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只是看著她,眼眶竟微微紅了。
“清菡,”他終於找回聲音,帶著小心翼翼的顫意,“你、你可想清楚了?”
溫清菡點點頭,唇邊浮起一抹極淡的淺笑:“想清楚了。”
謝遲昱不是她這樣的人能夠肖想的存在,即使自己長得再如何貌美,汴京中的其他男子恐怕也是跟安澈一樣,覺得她身份低微,無所助益,貴妾已是抬舉。
姜元初已經是她目前最好的選擇。
本來今日,自己就已經決定要回應姜元初了。
窗外暮色漸起,最後一縷餘暉透過車簾縫隙,恰好落在她臉上,那雙還紅腫著的眼裡,此刻卻映著清澈而堅定的光。
姜元初伸出手,輕輕覆上她交握在膝上的手。掌心溫熱,帶著常年習武留下的薄繭。
溫清菡先是一怔,下意識地想要抽離出來,可最終還是任由姜元初握著。
“好。”他眼中是藏不住的歡喜。